第7章 無法見證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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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殺意感知?還是說僅僅針對生死危機?」

  趙玉牒口中說著,用右手食指貼在虎口、指尖輕擺,像是一隻羽冠禽類的鳥首。

  口中低聲呼喚:

  「縛鷂。」

  趴在地上的李昭垣只感覺四面八方全是敵意環伺,渾身關節被控制,表情凝滯,動彈不得。

  與此同時,原本守在門口的黃毛上半身毫無徵兆抽動了幾下,整個人像是失了魂,如同突然被上了發條的人偶。

  他取下腰間的摺疊刀,走上前,一下下抽搐著高舉起右手——

  刀刃化成一抹銀光,直插向李昭垣腦後!

  『第二次了。』

  昭冥視角下,李昭垣站起身。

  他的屍體還趴在地磚上,被全鋼製的摺疊刀從枕骨直插入後腦,僅留下一小截刀柄。

  『腦組織損傷,腦幹斷裂,死得不能再死。』

  除自己外,另一邊還躺著個黃髮男。

  他整條右臂以不正常的姿態反曲著,肩頭位置高高隆起,而露出的腕部關節則歪曲下垂。

  在昭冥視角下,對方上半身密布著快速消散的淡藍色的氣焰。

  李昭垣低頭觀察他的傷勢。

  『按那本《運動系統損傷圖譜》來對照,肱骨中段骨折、肘關節脫位、三角肌、肱二頭肌腱撕裂。』

  這條手臂用出的力道完全超越了其肌肉、骨骼強度。

  他想起趙玉牒口中那句「縛鷂。」

  『這應該是趙玉牒的某種爆發性人體操縱技能。』

  既能控制,又能爆發。

  『所以這次,她在嘗試間接殺人?』

  李昭垣環視四周,趙玉牒身上那明媚的藍色氣焰格外顯眼。

  她和教室里那次一樣,陷入了某種呆滯狀態。

  兩枚閃爍的金光靜靜掛在她右手和左腳上。

  李昭垣伸出手,再度撥開藍色氣焰,望著她那張冷漠精緻的臉。

  少年憤憤地朝她揮了兩拳,拳頭從女孩面部穿過,沒掀起一絲波瀾。

  昭冥視角下,他僅僅是個影子。

  略微發泄了心中鬱氣,李昭垣把視線移向那兩團金光。

  『打不過你,那就學你技能。』

  右手、左腳。

  「大荒」如今有了新的陰氣收入渠道,每天收入頗豐,倒也不用精打細算。

  但是選擇學習哪一個,還需要想想。

  手...牽絲線似乎也是用手,這次不如學個腳上的?

  他蹲下身子,把她黑色布靴上的那顆金光收入囊中。

  一陣頭暈目眩後,大段記憶湧進腦海——

  水汽氤氳,晨光微熹,池塘一隅。

  眼前的池塘里種滿了睡蓮,蓮葉大如青盤,浮在碧綠池水上,幾朵淺紫蓮花點綴其間。

  身前是一名身著深青褙子、面容肅穆的中年女官,站在石畔,眼神沉靜如古井。

  女官後退半步,微微欠身,語氣恭謹:

  「請殿下俯察。」

  「此術名為『雨打萍』,取『驟雨落清池,萍葉微沉而漣漪不興』之意。」

  女官說完話,足尖輕點,衣袂如雲氣初升,翩然落向池中蓮葉。

  蓮葉只微微一沉——水面平整如鏡,未起半分波紋。

  那女官又回身行禮道:

  「殿下明鑑,此法關竅,在懸與化。」

  她垂目示敬,以指尖虛引自身腿足經絡。

  「靈機自三里始,經豐隆,渡解溪,注沖陽陷谷,終抵厲兌。」

  「行氣當如春澗滲石,綿綿不絕,發力須在臨物前收束七分,及體時僅餘三分承托,方可不擾清漣。」

  隨即,她身影在數片蓮葉間移轉。

  每每將觸未觸之際便已折向,只在觀者眼底留下淡青殘影。

  片刻後,女官已還立於石畔,氣息沉靜如初。

  稍加停頓後,她聲音更輕緩,如同在陳述某種秘辛:

  「若他日殿下功行深厚,能於足部開啟八風、獨陰等靈竅,屆時『雨打萍』將另有玄妙。」

  ...

  李昭垣輕輕睜開眼,站起身,環視四周。

  趙玉牒已經走了。

  眼前只剩下滿桌還沒怎麼吃的大魚大肉。

  他回憶著夢中那位宮廷女官的教導,靈機在腿部流經不同脈絡,最終抵達腳部的沖陽、厲兌。

  唿...

  像有風吹過廳堂。

  「嘭!」

  李昭垣身形如電、從餐桌邊一頭撞到收銀台上!

  「哎呦!你沒事吧?」

  櫃檯邊店老闆一臉愁容地望向他。

  「小同學哎,你吃完飯就在這等警察來,可別再給我添亂了,我都快急死了!」

  他拿手指了指還躺在店內歪七扭八的那五個混混。

  「好端端的跑我店裡想吃霸王餐!欺負小丫頭!被打成這樣還得我來打120、我來報警!」

  「關鍵我這店裡的監控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人砸了,重買一套又得花大幾百!」

  「今晚真是倒了血霉了!」

  店老闆瞥了眼李昭垣,眼珠子一轉。

  他從櫃檯里抽出幾張紅紙鈔,一把塞進這看起來呆呆的男學生懷裡,肉疼道:

  「這樣吧,小同學,叔叔感謝你見義勇為,你和你同學那桌菜就當是我送你的,錢退給你,待會警察來了,你幫我說話。」

  「這些人跟我的店可沒有一點關係!後續傷成什麼樣也好,都是他們的事。」

  「他們還得賠償我的損失!對,監控也是他們打壞的。」

  數了數,共有七張百元大鈔,足夠高中生一個月生活費。

  李昭垣默默把錢塞進褲兜。

  就這樣,兩人在警察到來前達成共識,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

  從店老闆的零散話語中,李昭垣整理出他腦海里的事件全貌。

  一開始就沒了「趙玉牒」的存在。

  之所以鬧矛盾,是因為黃毛帶人吃霸王餐鬧事還調戲女生,店裡那個女生喊了救命,被路過的李昭垣聽見。

  然後就是混混出手,被李昭垣見義勇為暴揍。

  最後女生驚慌逃走。

  除了昏迷不醒的黃毛,其他四個混混正渾渾噩噩地坐在地上。

  『也不知道趙玉牒對他們做了什麼。』

  至於李昭垣在幾分鐘前的死亡事實、趴在地上的少年屍體仰臥起坐重新復活...

  這些儘管店老闆都親眼所見,但在記憶中卻從未發生過。

  他這些錯亂的回憶,讓少年一下想通了許多事。

  『黑西裝、趙玉牒殺死我後之所以發呆,而是因為記憶被昭冥修改,思維出現斷層,所以才顯得呆滯。』

  炒菜館內,牆壁掛鐘的指針指向夜裡八點鐘。

  伴隨著滋滋電流聲,商業街道路兩旁依次亮起盞盞昏黃路燈。

  李昭垣望向地上黃毛,目光深邃。

  多年來積攢在少年腦中的經歷、線索和困惑,在今天獲得最重要的一塊拼圖後被完整拼湊起來。

  『殺死我的、知道我死亡的人,記憶都會被修改、忘記、無視,也就是說...』

  『我的死、不存在?』

  「我早該意識到了。」李昭垣喃喃著,「怪不得。」

  怪不得從小到大,至親從不相信他嘴裡關於「黑西裝」、窒息死亡的話。

  怪不得在淮江市精神衛生中心,那些值班護士一次次放任他的死亡和心跳異常記錄從不查證。

  這讓身穿病號服的瘦小男孩曾一度精神崩潰。

  長大後,他下意識迴避這些記憶,也不敢去深究。

  原來一切都是因為自己的天賦昭冥。

  死亡,復甦,遺忘。

  三者形成完整的閉環,徹底抹去死亡事實。


  像是在目擊者的人生錄像帶里抽走並修改了「李昭垣死亡」的前後幀。

  這才是天賦昭冥的全部能力。

  而今天出現的「趙玉牒」,則被昭冥視為所有人目睹李昭垣死亡的源頭。

  在店老闆的記憶里,趙玉牒被乾脆至極的清除。

  李昭垣很快又想到一件事——就連旁觀者的記憶都被修改得如此徹底,那當事人呢?

  親手、間接兩次擊殺李昭垣的趙玉牒。

  她腦海中已經被修改過多少記憶?

  如果第一次見面擊殺他是因為陰氣。

  那在趙玉牒腦中,關於「陰氣」和「殺死他」這兩條線上的所有記憶都會被昭冥修改。

  從此不再相交。

  今天再次出手,只可能是因為牽絲線。

  『或者說,她今天做局的本意是試探,但在發現我擁有牽絲線後,立即毫不猶豫地出手斬殺。』

  李昭垣默默推論著。

  現在她腦海中從「牽絲線」到「殺死他」的緣由也被昭冥處理過。

  今後再看到李昭垣時,趙玉牒的印象最多只會是——

  『一個合理的、同時身懷陰氣和牽絲線的奇怪陌生人?』

  奇怪,就會好奇。

  既然好奇,那又怎會離開?

  想到那位千機門少女先前在教室里隱匿自身的行為。

  李昭垣雙眸亮得嚇人。

  『趙玉牒真的走了?我看不到她,或許和她的隱形手段有關。』

  『她完全可以悄無聲息出現在我周圍。』

  『甚至此時此刻——她就站在我面前!』

  『我還暴露了雨打萍,但這次她卻沒有直接動手。』

  少年抿抿嘴唇,心裡冒起一團火,似乎又回到如狼蛛般蟄伏狩獵「黑西裝」的夜晚。

  『有機會。』

  作為敵人,論殺人手段,無論多少個李昭垣疊在一起,都難做趙玉牒一合之敵。

  眼下,這是個堪比劇情殺的無解BOSS。

  但通過昭冥,在一次次糾錯後,李昭垣有了用其他方式「攻略」趙玉牒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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