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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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吧,先帶你回家。」上杉信淡然地抖了抖手腕,「警察明天自己會來調查的,現在你需要睡個好覺。」

  「好……上杉大人。」她將飽滿的麵團擠在他的胸膛。

  上杉信開車帶她去了公寓。

  大岩優香的公寓在豐島區。一棟築四十年的大樓。六樓。沒有電梯。

  上杉信把車停在大樓門口,抬頭看。那棟灰撲撲的建築,外牆的瓷磚掉了一大片,露出下面深灰色的混凝土。像一塊癩痢。他在心裡想,這個比喻不太好,癩痢這個詞他不太會用,但他覺得就是那個意思。

  「我自己上去就可以了……」大岩優香解開安全帶,圓潤的胸脯隨著動作彈跳,「不敢再麻煩上杉大人……」

  但她的手放在車門把手上。沒有按下去。

  上杉信注意到這個細節,嘴上說不敢麻煩,手卻沒有動。她在等,等他說什麼。

  他覺得這個細節很有意思。人總是這樣,說一套,手做另一套。

  「我送你上去。」他說。

  大岩優香的手指從門把手上鬆開,落回膝蓋上。她低著頭,聲音很小:「謝謝您。」

  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一半。上杉信走在前面,腳步聲在窄窄的樓梯間裡咚咚咚地響。大岩優香跟在後面,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階上,咔、咔、咔,每一步都很清楚。

  三樓拐角堆著幾袋垃圾。大概是哪戶人家準備明早扔的。廚餘的味道和洗滌劑的味道混在一起,在悶悶的樓道里發酵。大岩優香經過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她想起某個下午出門前,自己也扔了一袋垃圾。那時候父親還活著。木村叔還活著。松葉會還在。她扔完垃圾回事務所,木村叔坐在門口的沙發上抽菸,看見她就咧嘴笑,露出黃黃的牙齒:「優香,你爸又偷喝酒了,快去罵他。」

  現在他們都不見了。

  她把手裡的鑰匙攥緊。很緊。

  六樓。六〇三室。門牌號是手寫的,貼在貓眼旁邊,邊角翹起來。大岩優香把鑰匙插進鎖孔,擰兩圈,門開了。

  玄關的燈沒有關。暖黃色的光從門縫漏出來,照在她的腳背上。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腳背上有一條一條的痕跡,是今天穿高跟鞋磨的。她突然想,父親再也不會說「你穿這個鞋腳會疼」了。這個想法像針一樣,小小的,但是扎了一下。

  「請……請進。」她側過身,讓出通道。

  上杉信走進去。

  房間不大。三十平米左右,一室一廳。客廳里有一張矮桌,兩個坐墊,一台三十二寸的電視。電視旁邊有個收納架,上面整整齊齊碼著幾排碟片。全是極道題材的電影。《無仁義之戰》《縣警對組織暴力》《仁義的墓場》——上杉信看了一眼那些片名。沒有說什麼。

  他在想,這個女孩子看這些東西的時候,會不會想到電影裡的人就是她父親那樣的人。還是說,她看這些電影的時候,會覺得自己在看另一個世界的故事。

  陽台的玻璃門半開著。白色的紗簾被風吹起來,一鼓一鼓的,像後面藏著什麼東西。晾衣架上掛著幾件衣服。其中一件是男人的襯衫,淺藍色,領口洗得有些發白。

  那是大岩正人的襯衫。上周優香幫他洗的,他一直沒來拿。

  大岩優香的目光在那件襯衫上停了兩秒。然後很快地移開。她把鑰匙扔進玄關的托盤裡,咣當一聲。

  「您坐。」她指著矮桌旁邊的坐墊,「我去……我去拿酒。」

  她走進廚房,拉開冰箱門。冷氣湧出來,撲在她臉上。她的臉上有淚痕,被冷氣一激,涼涼的。冰箱裡有三罐啤酒,半瓶梅酒,一瓶沒開封的芋燒酎。她伸手去拿芋燒酎。指尖碰到冰涼的瓶身時,手抖了一下。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抖。

  客廳里,上杉信在坐墊上坐下來。他的視線掃過房間。

  矮桌上有一本翻開的周刊。停在櫻小路新聞那一頁。周刊旁邊是一個菸灰缸,裡面塞滿菸頭。有些菸頭上面沾著淡淡的口紅印。她抽了很多煙。

  她是什麼時候開始抽的。今天下午之前,還是今天下午之後?

  玄關的鞋柜上放著一張照片。木製相框,玻璃面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照片裡的大岩正人穿著藏青色的和服,端端正正坐在組事務所的掛軸前面,表情很嚴肅。

  大岩優香站在他旁邊,穿著櫻粉色的振袖,笑得眼睛彎成兩個月牙。那是她成人禮那天拍的。


  上杉信看著那張照片。

  大岩正人的臉和幾個小時前他刀下的那張臉重合在一起。那時候大岩正人跪在地上,和服的領口敞開著,露出脖子。脖子上有老人斑。他沒有求饒,只是抬頭看了上杉信一眼,然後閉上眼睛。

  他死得很快。快到可能來不及想什麼。也可能來得及。上杉信不確定。

  他收回視線。

  這個女人留著父親的襯衫,留著父親的菸灰缸,留著成人禮的照片。上杉信想,她在用這些東西維持一種感覺。那種「父親還在」的感覺。襯衫還沒拿走,說明父親還會來拿。菸灰缸沒倒,說明還有人會在裡面彈菸灰。

  現在這些東西都變成遺物了。她每次看見那件襯衫,都會想起來:父親死了。住在這個房間裡,對她來說會是一種持續的疼。像牙齒一直咬著舌頭,每天每天。

  但她還是會住下去。因為離開這裡,就代表承認父親真的不在了。徹徹底底不在了。

  人就是這樣。寧可活在每天被提醒的痛苦裡,也不願意面對「結束了」這件事。上杉信覺得人很有意思。

  廚房裡傳來玻璃杯碰撞的聲音。叮叮噹噹的。大岩優香端著兩杯芋燒酎走出來,一杯遞給他,一杯握在自己手裡。冰塊在琥珀色的液體裡叮叮響。

  她在對面的坐墊上坐下來。雙腿併攏,腰背挺得直直的。這是從小被教出來的。即使在最崩潰的時候,身體也會自動擺出黑道千金該有的樣子。她自己可能都沒注意到。

  「敬您。」她舉起杯子,聲音沙沙的,「謝謝您今晚……願意陪我。」

  不等上杉信舉杯,她就仰頭喝了一大口。芋燒酎很烈,比她想的烈。嗆得她咳了兩聲,眼淚又出來。她用手背擦了擦嘴。

  「慢點喝。」上杉信說。他自己抿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桌上。

  「沒事的。」大岩優香擦擦嘴角,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好像用膠水粘在臉上的,邊緣已經開始翹起來,快要掉了。「我酒量很好的。父親說……父親說女孩子不能喝太多酒,會吃虧。但他自己又管不住嘴,每次喝多了就拉著我說話,說很久很久,說到我睡著。」

  她說到這裡停下來。手指攥緊杯身,指節發白。

  沉默了幾秒。幾秒感覺很長。

  「他都說些什麼?」上杉信問。

  他問這個問題不是真的關心。他是覺得她現在像站在懸崖邊上,如果沒有人拉一把,她會一直盯著下面看。盯著下面看太久,人就會想跳。他不需要她跳。他需要她活著,好好活著,繼續當他的狗。所以給她一根繩子——讓她說話,把心裏面的東西倒出來,比悶著好。

  而且他確實想知道大岩正人私下裡是什麼樣子。了解一個人的父親,就能更了解這個人。他覺得這個邏輯是對的。

  大岩優香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但嘴角彎了一下。

  「什麼都聊。」她喝了一口酒,這次小小的一口。「聊他年輕時候的事。說松葉會剛成立那會兒,全組只有七個人,事務所是租的一間拉麵店二樓。組長開會的時候,樓下拉麵店的老闆就往上喊『湯要潽出來了』,他們就暫停會議下去端拉麵。」

  她說到這裡,笑了一下。這次的笑比剛才那個真一點點。

  「他還聊我媽。我媽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父親偶爾聊到她,只說『你媽長得好看,你越長越像她』。我說我才不要像她。他就笑,說『那就像我,像我更好,皮實』。」

  她又喝了一口酒。冰塊融了一些,杯壁上的水珠順著手指往下淌。她沒擦。

  「他痛風發作的時候最囉嗦。」她的聲音輕下來,像怕吵醒誰。「腿疼得睡不著,就坐在客廳里,把我叫起來陪他說話。我說我明天還要上學,他就說『再聊十分鐘,就十分鐘』。然後聊著聊著就忘了時間,等反應過來已經凌晨三點了。」

  「我都煩死他了。」她說。

  眼淚掉進酒杯里。琥珀色的液面上砸出一個很小很小的漣漪。盪了一下就沒了。

  「現在好了。」她把杯子舉到嘴邊,聲音開始發抖。「以後沒人煩我了。以後我想幾點睡就幾點睡。以後不用幫他洗襯衫了。以後不用藏他的酒了。以後不用聽他講那些講了一百遍的老故事了。以後……」

  她說不下去了。

  上杉信沒有接話。他端起酒杯,慢慢地喝。芋燒酎的甘甜在舌根化開,帶一點點灼燒的感覺。他不急著說話。他之前學過,人在傾訴的時候,最不需要的就是另一個人的聲音。她需要的是一面牆。一個可以對著說話的東西。他現在就是那面牆。


  等她哭夠了,自然就會停。等她停下來了,才是他該開口的時候。

  過了大概兩分鐘。大岩優香的肩膀不再抖了。她用袖口擦擦臉,把剩下的半杯酒一口喝完。冰塊撞在杯底,咣當一聲。

  「再倒一杯。」她說,伸手去拿酒瓶。

  上杉信沒有攔她。

  他又給自己倒了半杯,看著她把杯子倒滿。芋燒酎的瓶身在她手裡微微晃,酒液濺出來幾滴,落在矮桌的周刊上。洇開了大岩正人照片旁邊的文字。字變成模糊的一片。

  她沒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也不在意。

  「上杉大人。」她舉起第二杯酒,眼睛紅紅地看著他。「您會聽我講這些……是不是覺得我很煩?」

  「不煩。」他說。

  「真的嗎?」她的眼神里有一點小小的期待。像一隻挨過打的狗在偷偷看主人的臉色,不確定自己會不會又被罵。「您不用騙我……如果是別人跟我講這些,我肯定覺得煩死了。自己的事都管不過來,誰要聽別人嘮叨啊。」

  「所以你自己也知道。」

  「知道什麼?」

  「知道自己煩。」

  大岩優香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這次是真的笑了。雖然笑完眼淚又掉下來。

  「您說話真狠。」她擦了擦眼角。「但您說得對。我知道自己很煩。父親也說過我煩。有一次我跟他吵架,他說『你比你媽還煩』。我氣得三天沒跟他說話。」

  「後來呢?」

  「後來他痛風發作,半夜疼得叫出聲,我就忘了生氣了。」她的聲音低下去。「端水給他吃藥,拿熱毛巾敷他的膝蓋。他疼得滿頭是汗,還跟我說『不疼了不疼了,你去睡』。明明疼得要死。」

  她盯著杯子裡晃動的冰塊。好像在看很遠很遠的東西。

  「上杉大人,您說我是不是很可笑。他在的時候我嫌他煩,他死了我又想他。人是不是都這樣,什麼東西沒有了才覺得好。」

  上杉信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他覺得她問了一個很笨的問題。但是笨問題也有用。她問這個問題,說明她在試著理解自己的痛苦。理解是消化悲傷的第一步。她正在從「沒辦法接受」的階段走向「試著理解」的階段。進度比他想的快。

  但太快了也不好。悲傷如果消化得太快,人會變清醒。清醒的人會思考,會追問,會懷疑。他不需要她清醒。他需要她一直處在半醉的狀態——不管是酒的那種醉,還是依賴他的那種醉。

  「不是可笑。」他說。「是正常。」

  「正常嗎?」

  「嗯。人在乎的東西,通常都是在失去之後才意識到在乎的。不是因為犯賤,是因為擁有的時候不需要確認。東西在那裡,隨時可以拿,你就不會去想它有多重要。等拿不到了,手伸出去空的,你才知道原來它一直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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