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倍道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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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流關的硝煙還沒散盡,趙匡胤的動作比所有人預想的都要快。

  當日午後,沈溪還在安排降卒整編,傷兵救治,關隘防務,關門外就傳來了馬蹄轟鳴——趙匡胤竟連一夜都不願等,只留了兩千人看守清流關的繳獲,親自帶著一萬殿前司精銳,輕裝簡從,人銜枚馬裹蹄,直奔滁州城而去。

  消息傳到銳鋒軍大營時,陳虎當場就急了,把手裡的陌刀往地上一頓,怒道:「大人!趙匡胤這也太不要臉了!清流關一戰,要不是林將軍繞後破局,他現在還在關下啃硬骨頭!」

  「現在倒好,關剛破,他就帶著人搶滁州的功勞去了!咱們也趕緊拔營吧,再晚一步,生擒皇甫暉的大功,就全成他的了!」

  帳內的一眾將官也紛紛附和,臉上滿是焦急。

  五代亂世,軍功就是立身之本,一場生擒敵方主將的大功,足以讓一個小兵一步登天,更何況是皇甫暉這種南唐鎮守邊境的宿將,這功勞拿下來,陛下降賞,必然是連升幾級。

  沈溪卻依舊坐在案前,手裡拿著剛清點出來的清流關糧草帳冊,頭都沒抬,語氣平靜得很:「急什麼?他要去,就讓他去。滁州不是清流關,皇甫暉也不是只會死守的莽夫,他吃了清流關奇襲的虧,逃到滁州,必然會做萬全的防備,趙匡胤想靠著急行軍撿便宜,沒那麼容易。」

  「可萬一他真的一鼓作氣拿下滁州,生擒了皇甫暉呢?」陳虎還是急。「咱們辛辛苦苦布局,最後大頭的功勞都被他搶了,弟兄們也不甘心啊!」

  「他拿不下。」沈溪放下帳冊,抬眼看向眾人,指尖點在案上的輿圖上。

  「清流關到滁州,近百里路,中間隔著一條滁河,那是滁州城的最後一道天險。皇甫暉是沙場老將,就算敗了,也絕不會忘了把滁河的浮橋拆了,憑河固守。趙匡胤帶著人急行軍,不帶攻城器械,不帶足夠的糧草和醫官,就算趕到了滁河邊,也只能望河興嘆。」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篤定:「咱們打仗,從來不是靠搶,靠的是步步為營,萬無一失。清流關剛破,降卒數千,傷兵滿營,若是咱們也跟著拔營走了,後方不穩,萬一出了亂子,前面就算打贏了,也是無根之木。」

  「傳令下去,全軍按原計劃休整,今日把所有善後事宜處置妥當,明日一早,全軍拔營,奔赴滁州。」

  「諾!」眾人見沈溪胸有成竹,心裡的焦躁也散了大半,紛紛抱拳領命。

  待眾人散去,沈溪才拿起筆,鋪開麻紙,給柴榮寫捷報。

  他落筆沉穩,先把清流關一戰的始末寫得清清楚楚:

  趙匡胤率殿前司精銳正面猛攻三日,牽制皇甫暉主力,勞苦功高;林仁肇率五百敢死隊繞後奇襲,陣斬姚鳳,破隘口亂軍心,居功至偉;陳虎率部先登西側城頭,撕開防線,功不可沒。沒有貪墨任何人的功勞,卻也把自己居中調度,定下奇襲之策的關鍵作用,寫得明明白白。

  捷報末尾,他只簡單提了一句,此前強開壽州常平倉,實屬前線軍情緊急,不得已而為之,所有糧草出入,皆有帳冊可查,後續會一併送呈樞密院核驗。

  順帶附上了早已整理好的,給柴榮的身體調理方子,從藥材配伍到飲食禁忌,再到作息調理,寫得細緻入微,比太醫署的方子還要周全。

  寫完捷報,他把王懷安貪墨的帳冊,與糧商勾結的書信證據一併封好,叫來周奎,沉聲道:「你親自安排最可靠的親兵,八百里加急,把捷報,調理方子和這些證據,一併送往汴梁,親手交到王朴大人手裡,讓他呈給陛下。」

  「另外,讓送信的弟兄帶話給王朴大人,前線一切安好,讓他不必掛心,汴梁那邊,有勞他多費心。」

  「屬下明白!」周奎接過封好的信函,立刻躬身退下,不敢耽誤半分。

  帳外的夕陽漸漸沉了下去,把遠處的山巒染成了一片暗紅。沈溪走到帳門口,望著滁州的方向,眼底閃過一絲深邃的光。

  他比誰都清楚,趙匡胤為什麼這麼急。高平之戰後,趙匡胤在柴榮心裡的分量越來越重,可自己的橫空出世,硬生生分走了大半的聖寵,從西征後蜀到正陽大捷,再到這次清流關破局,自己的功勞一次比一次大,升得也一次比一次快。

  趙匡胤心裡必然是急了,他需要一場實打實的,獨一份的大功,來穩住自己在大周軍方的位置。

  可歷史的軌跡,早已因為他的到來,發生了偏移。歷史上趙匡胤能連夜奔襲拿下滁州,是因為皇甫暉從清流關敗逃之後,驚魂未定,根本沒來得及做有效的防守,才被趙匡胤鑽了空子。


  可現在,皇甫暉提前見識了奇襲的厲害,又丟了副將姚鳳,必然會百倍警惕,絕不會給趙匡胤留任何捷徑。

  另一邊,趙匡胤率領的一萬精銳,正在連夜奔襲。

  淮河沿岸的土路崎嶇不平,夜裡的風帶著寒意,吹在臉上像刀子割一樣,可趙匡胤絲毫沒有放慢速度,手裡的馬鞭不斷抽打馬臀,眼裡只有一個目標——滁州城。

  「大哥,慢一點吧!」趙光義催馬跟在他身邊,臉上滿是擔憂。「弟兄們連著打了三天仗,本來就疲憊不堪,現在又連夜奔襲百里,人困馬乏,就算趕到了滁州,也沒力氣攻城了!不如先找個地方休整一夜,明日一早再趕路也不遲啊!」

  「休整?」趙匡胤頭都沒回,冷笑一聲。

  「等你休整好了,沈溪的人也到了!清流關的功勞,已經跟他掰扯不清了,這次生擒皇甫暉,拿下滁州的大功,必須攥在咱們手裡!兵貴神速,皇甫暉剛吃了敗仗,魂都嚇飛了,咱們現在趕過去,正好打他一個措手不及,等他反應過來,就晚了!」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這一仗對他有多重要。沈溪升得太快了,不到二十歲,就已經是武信軍節度使,檢校太傅,跟他平起平坐,甚至在柴榮心裡的分量,隱隱有超過他的勢頭。

  若是這次再讓沈溪搶了拿下滁州的頭功,那以後在淮南戰場上,他就只能被沈溪壓一頭了。

  帳下的一眾將官,雖然也疲憊不堪,可也知道搶功的重要性,沒人敢多說什麼,只能咬著牙,跟著大軍連夜趕路。

  一夜疾行,天剛蒙蒙亮的時候,趙匡胤的大軍,終於趕到了滁河北岸。

  可眼前的景象,瞬間給他們澆了一盆冷水。寬闊的滁河橫在眼前,河面上空空蕩蕩,別說浮橋了,連一條渡船都看不到。

  南岸的河灘上,密密麻麻修滿了拒馬,鹿砦,箭樓,營寨一座挨著一座,南唐的軍旗插得遍地都是,手持弓弩的守軍,早已在南岸列陣以待,刀槍在晨光里閃著寒芒。

  箭樓之上,一身血污的皇甫暉,正扶著垛口,冷冷地看著北岸的周軍。

  看到趙匡胤的旗號,他猛地啐了一口,厲聲喝道:「趙匡胤!你以為老夫還會吃輕敵的虧嗎?清流關是老夫一時不慎,才讓你們鑽了空子!現在有這滁河天險在,你就是長了翅膀,也飛不過來!有本事,就游過來試試,老夫讓你有來無回!」

  趙匡胤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握著馬鞭的手,指節捏得發白。

  他千算萬算,沒算到皇甫暉竟然這麼快就穩住了陣腳,不僅拆光了滁河上所有的浮橋和渡船,還在南岸布下了這麼嚴密的防線。

  「大哥,怎麼辦?」趙光義的臉色也很難看。「浮橋全被拆了,咱們沒帶渡河的器材,河對岸防守這麼嚴,硬沖肯定要吃虧啊!」

  趙匡胤咬了咬牙,眼神里滿是不甘,可事已至此,退是不可能退的。他猛地一揮手,厲聲下令:「水性好的,出列!給我衝過河去,撕開一道口子!後續部隊跟進,先登南岸者,賞錢千貫!敢後退者,斬!」

  軍令一下,立刻有三百名水性好的兵卒,脫了鎧甲,拿著盾牌和橫刀,跳進了冰冷的滁河裡,朝著對岸游去。

  可他們剛游到河中央,南岸的南唐守軍就動了,萬箭齊發,密密麻麻的箭雨朝著河裡傾瀉而下,冰冷的河水瞬間被染紅,不少兵卒當場中箭,沉進了河底。少數游到岸邊的,也被守在河灘上的南唐兵卒,用長矛捅死在了水裡。

  一輪衝鋒下來,三百人折損了大半,連南岸的灘頭都沒摸到。

  趙匡胤的臉色更難看了,可他不肯認輸,再次下令,讓弓弩手到岸邊壓制,組織第二波衝鋒,還特意讓張瓊親自帶隊。

  可皇甫暉早有準備,南岸的床弩,投石機一起發動,不僅把河裡的兵卒砸得死傷慘重,連北岸的弓弩陣都被砸亂了。

  從清晨一直打到午後,趙匡胤連續發起了六波衝鋒,折損了近千名精銳,卻連南岸的灘頭都沒衝上去。

  殿前司的兵卒,本來就連夜奔襲,疲憊不堪,連番受挫之後,士氣更是一落千丈,一個個垂頭喪氣,連喊殺聲都沒了力氣。

  更麻煩的是,他們輕裝急行,帶的糧草不多,醫官和傷藥更是帶得極少,受傷的兵卒躺在岸邊,疼得哀嚎不止,卻得不到有效的救治,營地里怨氣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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