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暗流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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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頭過了中天,巴公原大營的風裡,依舊帶著揮之不去的血腥氣。

  沈溪握著柴榮親批的營務稽核旨意,剛踏入散員營的轅門,就被聞訊趕來的陳虎,周奎圍了上來。

  兩人看著他手裡明黃的旨意,眼裡都帶著緊張與期待——他們太清楚這道旨意的分量,這是陛下給沈溪的尚方寶劍,也是架在他脖子上的刀。

  「大人,陛下……」陳虎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沈溪邁步走進主帳,將旨意攤在案上,抬眼看向跟進來的幾人,除了陳虎,周奎,還有營里僅剩的兩名都頭,以及剛把醫療所理順的蘇墨。

  「陛下授我殿前司營務稽核之權,以散員營為試點,推實籍,足糧,嚴法三策。成了,便要推及整個禁軍。」沈溪的聲音平靜,卻字字清晰。

  「從今日起,咱們散員營,就是大周禁軍整頓的第一個靶子。成了,弟兄們日後都是殿前司的標杆;敗了,咱們所有人,都要摔得粉身碎骨。」

  帳內瞬間安靜下來。

  周奎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老兵,太懂這裡面的兇險,上前一步,沉聲道:「大人,咱們弟兄的命都是您給的,您指哪我們打哪。可這空餉,糧餉的規矩,是五代幾十年來傳下來的,上至節帥,下至都頭,人人都在裡面分利。咱們這麼幹,等於把全禁軍的勛貴大佬都得罪光了,他們絕不會善罷甘休的。」

  「我知道。」沈溪點頭,指尖敲在案上的旨意上。

  「可陛下為什麼要斬樊愛能,何徽七十餘將?就是因為這爛規矩,把禁軍養得兵不識將,將不知兵,上了戰場一觸即潰。再這麼下去,大周遲早要步後梁,後唐的後塵。」

  他抬眼看向眾人,眼神堅定:「陛下信我,把這擔子交給我,我就不能退。你們要是怕了,現在說出來,我絕不勉強,給你們安排好去處。」

  「大人說的什麼話!」陳虎猛地一拍胸脯。「我陳虎這條命是大人救的,別說得罪幾個勛貴,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跟著大人闖!」

  「卑職也願追隨大人!」周奎單膝跪地,聲音鏗鏘。「之前卑職渾渾噩噩,喝了半輩子兵血,到頭來連弟兄們的肚子都填不飽。大人給弟兄們一條活路,卑職這條命,就賣給大人了!」

  剩下的兩名都頭,還有蘇墨,也紛紛躬身表態,願全力配合。

  沈溪看著眾人,心裡微微一暖。他知道,從這一刻起,這些人,就是他在這場風暴里,最堅實的依仗。

  沒有半分耽擱,當天下午,沈溪就帶著眾人,敲定了散員營試點的三條細則,每一條都貼合時代,刀刀砍向禁軍積弊:

  其一曰實籍定人。

  給營中每一名兵卒造冊登記,籍貫,年齡,樣貌,入伍時間,戰功,家眷信息,一筆一划記錄在案,一人一木牌,烙上散員營火印,憑牌領糧,入營,操練,杜絕冒名頂替,虛冒空額。每月初一逐營點驗,少一人,便拿主官是問。

  其二曰足糧直發。

  每月初五,營中糧秣官按實籍名冊,將糧餉,月錢直接發放到兵卒本人手中,必須兵卒親自按手印領取,不許都頭,什長層層轉手代領。敢剋扣一文錢,杖責四十;剋扣一貫以上,直接斬首示眾。

  其三曰嚴法明賞。

  定《營規十八條》,細化賞罰準則:訓練全優者賞,戰場先登者賞,救治同袍者賞;臨陣脫逃者斬,酗酒誤事者重杖,劫掠百姓者斬,頂撞上官,違抗軍令者,視情節輕重處置,絕不姑息。

  細則一出,當天傍晚,就貼滿了散員營的營牆。

  整個營寨瞬間炸開了鍋。

  兵卒們圍在告示前,看著上面的一條條規矩,先是不敢置信,隨即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五代以來,他們當兵吃糧,從來都是被層層盤剝,發到手裡的糧餉能剩一半,就要燒高香了,從來沒有哪個將官,敢把「糧餉直發,足額發放」寫在明面上,還定了死規矩,敢剋扣就斬首!

  「指揮使大人這是真的為咱們弟兄們著想啊!」

  「以後能拿到足額的糧餉,老子就算是把命豁出去,也跟著大人干!」

  「誰要是敢壞了大人的規矩,老子第一個不答應!」

  歡呼聲傳遍了整個營寨,可也有人,臉色慘白,恨得牙痒痒。

  右廂都頭劉通,躲在自己的帳里,看著外面歡呼的兵卒,手裡的酒囊被捏得變形。

  他是營里資歷最老的都頭之一,跟著先帝郭威打過仗,在散員營待了五年,靠著虛冒空額,剋扣糧餉,攢下了一大筆家業,光是他手裡捏著的空額,就有三十多個,每個月憑空就能拿到幾十貫錢,幾十石糧食。

  沈溪搞的實籍,直發,等於直接斷了他的財路,要了他的命!

  「他娘的,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子,走了狗屎運被陛下看中,就敢來斷老子的活路!」劉通狠狠把酒囊摔在地上,對著身邊幾個心腹隊正咬牙切齒道。「五代以來,都是這麼幹的,他想一句話就改了規矩?門都沒有!」

  為首的隊正低聲道:「都頭,現在營里的弟兄們都向著他,咱們怎麼辦?要不……咱們先服個軟,等這陣風過去了再說?」

  「服軟?」劉通眼睛一瞪。

  「等他把實籍造完,糧餉直發的規矩定死了,咱們就再也沒有翻身的機會了!必須給他攪黃了!明天一早,造冊登記的時候,咱們就帶頭鬧,就說他這麼幹,是寒了老兵的心,是要把咱們這些跟著先帝打天下的老人都踢出去!我就不信,他還能把全營的老兵都斬了!」

  幾個隊正對視一眼,紛紛點頭應和。

  他們和劉通一樣,都是靠著空額,剋扣發財的,沈溪的規矩,斷了他們所有人的財路,自然是同仇敵愾。

  他們自以為密謀得隱秘,卻不知道,周奎早就盯著他們了。

  周奎之前和劉通是一路人,太清楚這些老油條的門道,當天夜裡,就把劉通的密謀,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沈溪。

  陳虎聽完,氣得當場拔刀:「這個狗東西!大人饒了他一條狗命,他竟然敢背後捅刀子!卑職現在就去把他抓過來,一刀斬了!」

  「別急。」沈溪抬手攔住他,臉上沒有絲毫怒意,反而平靜得很。「他想鬧,就讓他鬧。我正好借著這個機會,讓全營的弟兄們都看看,是誰在替他們著想,是誰在喝他們的血。」

  他湊到兩人耳邊,低聲吩咐了幾句,陳虎和周奎對視一眼,連連點頭,躬身退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散員營的校場上,三百二十七名兵卒整整齊齊地列隊站好,等著造冊登記,發放身份木牌。

  沈溪坐在主位上,陳虎,周奎分立兩側,手裡拿著名冊和筆墨,氣氛肅然。

  登記剛進行到一半,劉通突然帶著十幾個心腹隊正,從隊伍里走了出來,往地上一跪,扯著嗓子喊道:「指揮使大人!卑職有話要說!」

  整個校場瞬間安靜下來,所有兵卒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劉通身上。

  沈溪抬眼看向他,淡淡道:「你有什麼話,說。」

  劉通抬起頭,臉上滿是「悲憤」,高聲道:「大人定的規矩,卑職不敢違抗!可這實籍定人,是要把咱們這些跟著先帝打天下的老兵,都往死路上逼啊!咱們這些人,跟著先帝出生入死,打下了大周的江山,靠著幾個空額,拿點養家餬口的錢,天經地義!大人一句話,就把咱們的活路斷了,這不是寒了弟兄們的心嗎?」

  他這話一出,身後的十幾個隊正,也紛紛跟著喊了起來:

  「是啊大人!求大人開恩,給咱們這些老兵留條活路!」

  「五代以來都是這個規矩,大人不能說改就改啊!」

  隊伍里,有幾個和劉通交好的老兵,也開始竊竊私語,場面瞬間有些混亂。

  劉通看著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他就是要逼沈溪讓步,只要沈溪鬆了口,這規矩就等於廢了,他的財路就能保住。

  可他沒想到,沈溪臉上沒有絲毫慌亂,只是冷冷地看著他,等他喊完了,才緩緩開口,聲音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校場:

  「劉通,你說你跟著先帝出生入死,拿點空額天經地義?那我問你,高平之戰,北漢騎兵沖陣的時候,你在哪?」

  一句話,劉通的臉色瞬間僵住了。

  沈溪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刺骨的寒意:「你帶著人,跟著樊愛能的潰兵,往南跑了三十里!要不是陛下打贏了,你現在已經和樊愛能他們一起,在轅門外示眾了!臨陣脫逃,按大周軍律,本就該斬!陛下仁慈,饒了你一條命,你不思悔改,反而靠著虛冒空額,剋扣同袍的糧餉,中飽私囊,你還有臉說什麼天經地義?」

  「你說這是五代傳下來的規矩?那我告訴你,從今日起,在我散員營,這個規矩,廢了!」

  沈溪猛地站起身,抬手一揮,陳虎立刻拿著一本帳冊,走到隊伍前面,高聲念了起來:


  「劉通,右廂都頭,名下虛冒空額三十四個,每月剋扣糧餉四十二石,月錢三十五貫,自去年至今,共貪墨糧四百餘石,錢三百餘貫!」

  「隊正王三,虛冒空額八個,貪墨糧一百二十石,錢八十貫!」

  「隊正李茂……」

  一個個名字,一筆筆貪墨的數目,清清楚楚地念了出來。

  隊伍里的兵卒們,瞬間炸了鍋,看著劉通等人的眼神里,滿是憤怒和恨意。

  他們終於知道,為什麼自己每個月拿到的糧餉,永遠都不夠數,為什麼自己在戰場上拼命,家裡的妻兒老小卻要挨餓——原來他們的賣命錢,都被這些人貪了!

  「狗娘養的劉通!老子在戰場上拼命,你竟然貪老子的糧餉!」

  「殺了他!殺了這些喝兵血的狗東西!」

  兵卒們群情激憤,紛紛往前涌,要不是陳虎帶人攔著,當場就要把劉通等人撕碎。

  劉通癱坐在地上,臉色慘白,渾身抖得像篩糠,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怎麼也沒想到,沈溪竟然把他的底,查得這麼清楚。

  沈溪抬手,壓下了兵卒們的怒火,看著癱在地上的劉通,冷冷道:「劉通,剋扣軍餉,貪墨空額,煽動軍心,違抗軍令,按大周軍律,該當何罪?」

  周奎上前一步,厲聲喝道:「按律,當斬!」

  「拖下去,斬!」沈溪一聲令下,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兩個親兵立刻上前,架起癱軟的劉通,就往校場外拖。

  劉通這才反應過來,拼命掙扎著嘶吼:「沈溪!你敢殺我?我是跟著先帝打天下的老人!你不能殺我!」

  沈溪看都沒看他一眼,目光掃過剩下的十幾個隊正,淡淡道:「其餘人,杖責四十,逐出散員營,永不錄用。」

  很快,校場外傳來一聲慘叫,隨即沒了聲息。

  四十軍棍打完,十幾個隊正被打得血肉模糊,拖出了營寨。

  整個校場,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所有兵卒都低著頭,再也沒有半分竊竊私語,看向沈溪的眼神里,滿是敬畏。

  他們終於明白,這位年輕的指揮使,不僅能給他們活路,更有鐵腕,敢動真格的。

  斬了劉通,造冊登記的事,進行得異常順利。

  只用了一天時間,散員營所有兵卒的名冊就造完了,身份木牌也連夜趕製出來,發到了每一個兵卒手裡。

  整個散員營,從上到下,面貌煥然一新。

  兵卒們不用再擔心糧餉被剋扣,訓練起來格外賣力,軍紀也嚴整了不少,和之前那個混亂不堪的營寨,判若兩地。

  可沈溪心裡清楚,斬一個劉通,只是開胃小菜。

  他在散員營動的這一刀,已經捅了整個禁軍的馬蜂窩。

  短短兩天時間,大營里到處都在議論沈溪,罵他「愣頭青」,「陛下的瘋狗」,「壞了祖宗規矩的白眼狼」,殿前司,侍衛司的各路將官,都把他當成了眼中釘,肉中刺,等著看他翻車。

  就連糧料使李嵩,也在暗中摩拳擦掌,等著報之前的一箭之仇。

  更讓沈溪警惕的,是他的頂頭上司,殿前司都指揮使趙匡胤。

  這幾天,趙匡胤那邊沒有任何動靜,既沒有召見他,也沒有對他的試點說半個字,就像完全沒看到一樣。

  可沈溪心裡清楚,這種沉默,比跳出來反對,更可怕。

  趙匡胤在禁軍里經營多年,根基深厚,殿前司的十幾個營寨,大半的將官都和他有交情。

  他現在按兵不動,不過是坐山觀虎鬥,等著他和那些老油條斗得兩敗俱傷,再出來收拾殘局。

  「大人,這是剛打探到的消息。」陳虎快步走進帳內,臉色凝重。

  「侍衛司的李重進都虞候,還有殿前司的幾個老將,今天中午聚在一起喝酒,罵了您半個時辰,說您要是敢把規矩推到他們營里,就讓您橫著出大營。還有李嵩那邊,聽說他和三司的幾個官員,也在暗中串聯,要給咱們使絆子。」

  沈溪點了點頭,臉上沒有絲毫意外。

  他早就料到了這些。

  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他動了整個禁軍既得利益者的蛋糕,這些人絕不會坐以待斃。

  就在這時,帳外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管糧秣的小吏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臉色慘白,嘶吼道:「指揮使大人!不好了!糧料院剛送來的這個月的糧草,全是霉米!裡面還摻了大半的沙子,根本不能吃啊!」

  沈溪猛地站起身,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他知道,對方的反擊,終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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