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高平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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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顯德元年,三月十九。

  巴公原,北風卷著血腥氣撞在臉上,像刀子一樣割得人生疼。

  沈溪猛地睜開眼,胸腔里像被燒紅的烙鐵燙過,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味的劇痛,耳邊是震耳欲聾的喊殺聲,馬蹄聲,兵刃劈入骨肉的悶響,還有潰兵撕心裂肺的哀嚎。

  「跑!快跑啊!樊都指揮使帶我們投了!」

  「北漢的騎兵衝過來了!擋不住了!」

  混亂的記憶如同潮水般湧入腦海,瞬間衝散了他最後的茫然。

  他不是在陸軍勤務學院的畢業演習里,為了掩護後勤車隊撤退被「敵方」火力覆蓋了嗎?

  這裡是五代十國,後周顯德元年,公元954年。

  他是沈溪,字明遠,年十九,殿前司散員指揮使麾下的一名普通親兵,新登基的大周皇帝柴榮,就在他身後不到百步的黃羅傘蓋之下。

  而現在,是決定中原未來百年國運的高平之戰,最兇險的生死時刻。

  就在半個時辰前,御駕親征的柴榮帶著周軍主力,在巴公原撞上了北漢皇帝劉崇的三萬大軍,還有身後契丹楊袞率領的萬餘鐵騎。

  兩軍剛一接陣,周軍右軍主將樊愛能,何徽,竟帶著騎兵率先潰逃,上千步卒當場解甲投降,高呼萬歲,直接把大周的中軍側翼,徹底暴露在了北漢大軍的刀鋒之下。

  中軍已亂,敗勢已顯。

  放眼望去,漫山遍野都是丟盔棄甲的周軍潰兵,北漢的輕騎正揮舞著馬刀,像割麥子一樣追殺著四散奔逃的周軍士卒,馬蹄聲越來越近,腥臭的風已經撲到了臉上。

  沈溪的心臟瘋狂擂動,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他太清楚這場戰役的結局了。

  高平之戰,是柴榮一生的立威之戰,也是五代亂世從分裂走向統一的轉折點。

  這場仗柴榮贏了,他以帝王之尊親冒矢石,帶著親兵硬生生頂住了北漢的猛攻,等來了援軍,反殺了劉崇的大軍,戰後斬了樊愛能,何徽等七十餘員逃將,整肅了五代以來驕兵悍將的陋習,才有了後來後周橫掃四方的赫赫軍威。

  但他更清楚,現在這個節點,就是這場仗最兇險的時刻。

  柴榮身邊,現在只有不到兩千的殿前司親兵,對面是劉崇親自率領的數千中軍精銳,還有源源不斷衝過來的北漢騎兵。

  百步之外,那個身著明光鎧,手持長劍,站在黃羅傘下厲聲喝止潰兵的年輕帝王,隨時都可能被衝過來的敵軍騎兵斬於馬下。

  而他這個普通親兵,現在正躺在潰兵奔逃的必經之路上,下一個瞬間,就可能被奔逃的同袍踩成肉泥,或是被追上來的北漢騎兵一刀梟首。

  活下去!

  這個念頭像野火一樣,瞬間燒遍了沈溪的全身。

  他猛地撐著地面爬起來,左手一把抓住了身邊陣亡同袍掉在地上的圓盾,右手抄起了那杆斷了半截的步槊,身體瞬間貼在了身後一塊半人高的岩石後面——這是他刻在骨子裡的戰場本能,先找掩護,再判局勢,最後找生機。

  就在這時,兩匹北漢的輕騎衝破了潰兵的陣型,朝著他的方向直衝過來。

  為首的胡騎滿臉虬髯,馬刀上還滴著血,看到躲在岩石後的沈溪,嘴裡發出一聲怪叫,馬刀高高舉起,借著馬速朝著他的頭顱劈了下來!

  刀鋒未至,凜冽的寒氣已經逼得沈溪頭皮發麻。

  他沒有像普通士卒那樣舉盾硬擋——五代的輕騎沖陣,借著馬速的劈砍,力道足以連人帶盾劈成兩半。

  就在馬刀落下的瞬間,沈溪猛地矮身,整個人貼著岩石向側面翻滾出去,完美避開了刀鋒的落點,同時手中的斷槊順著馬衝過來的方向,狠狠捅向了戰馬的前腿關節!

  噗嗤一聲悶響。

  鋒利的槊尖直接刺穿了馬腿的筋腱,奔馬發出一聲悽厲的悲鳴,前腿一軟,巨大的慣性直接把馬背上的胡騎甩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還沒等他爬起來,沈溪已經翻身撲上,斷槊狠狠扎進了他的咽喉。

  溫熱的血濺了他一臉。

  另一個胡騎看到同伴瞬間斃命,眼睛瞬間紅了,調轉馬頭,再次朝著沈溪沖了過來。

  這一次,沈溪沒有躲。

  他死死盯著衝過來的戰馬,就在馬即將撞到他的瞬間,猛地側身,圓盾狠狠砸向了馬的側臉,同時身體借著沖勢貼到了馬身側面,斷槊反手向上,直接捅進了胡騎的腰肋之間。


  又是一聲慘叫,第二個胡騎也摔下了馬。

  前後不過數息,兩個沖陣的北漢騎兵,盡數斃命。

  周圍幾個奔逃的周軍潰兵,都看呆了,腳步下意識地停了下來。

  沈溪喘著粗氣,甩了甩槊上的血,抬眼望向百步之外的黃羅傘蓋。

  那裡的局勢,已經兇險到了極致。

  劉崇看到周軍右軍潰逃,親自擂鼓督戰,北漢的中軍主力已經全部壓了上來,柴榮身邊的親兵,已經倒下了近半,幾個北漢的重騎,已經衝到了離黃羅傘蓋不到三十步的地方。

  傘蓋下的年輕帝王,依舊沒有後退半步,長劍指向前方,厲聲喝令身邊的親兵反擊,聲音已經沙啞,卻依舊帶著一股懾人的帝王威儀。

  沈溪的心臟,瘋狂地跳動著。

  他知道,跟著潰兵跑,或許能暫時保住命。

  但樊愛能,何徽帶著人跑了,戰後被柴榮盡數斬首,連帶著麾下的逃兵,也沒幾個有好下場。

  五代亂世,驕兵悍將朝秦暮楚,可柴榮,是這個亂世里唯一一個,眼裡容不得沙子的帝王。

  跑,是死路一條。

  只有衝上去,護下這個未來會橫掃天下的帝王,才是唯一的生路,是他在這個亂世里,唯一的入場券。

  他深吸一口氣,舉起手中的斷槊,對著身邊那幾個停下腳步的潰兵,厲聲吼道:

  「陛下就在身後!我們跑了,大周就完了!父母妻兒,都要被北漢的狗賊屠戮!想活命的,跟我衝上去!護駕!」

  話音落下,他第一個轉身,迎著奔涌而來的北漢騎兵,朝著黃羅傘蓋的方向,悍然沖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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