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菊花格外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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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仁其實一向很不理解那些所謂熱血漫,又或者修仙小說中的主角。

  熱血漫中的主角,往往在關鍵時刻,就會大喊著什麼「友情」「羈絆」地衝過去,爆發出小宇宙痛揍反派。

  而修仙小說中,有一類主角則格外陰,平常不顯山不露水,等到了要緊時分,就淡嘆一句「我悟了」,頓時直接破境,修為大增。

  王仁覺得這些都太不現實了,平日裡沒有積累,實力怎麼會一下子爆發?

  就像是讓學渣去做數學大題,他再怎麼喊著友情與我悟了,數學大題做不出來還是做不出來。

  但現在,王仁忽然覺得曾經的自己實在是有些幼稚。

  雖然數學題做不出來,但是拿棍子敲人顯然是沒有什麼問題的。

  他感到自己的靈魂仿佛正在熊熊燃燒,雙瞳充滿決絕,腎上腺素同各類激素咆哮著泵入血管,丹田內靈氣流轉,千轉九回。

  人在決定性的時刻,是真的會小宇宙爆發的。

  此時不搏,何時搏?

  雖然王仁還沒有獻祭自己的兄弟,雖然他的兄弟安重九還在不足二十步的遠處尖嘯著燃燒。

  但力量早已如颶風般呼嘯,靈視視角內,充斥在天地間浩浩渺渺之靈氣,皆被這小院一角的異動攪起。

  這並不是因為王仁同廖青童的打鬥,他們尚且太過渺小,太過漂泊搖曳。

  而是因為院中那茂茂而生的四株植物,整個天地都仿佛為這四怪傾倒,低垂下頭顱——

  祂們有些生氣,有人供奉祂們,卻心不誠,另有謀,更是想以小換大。

  無數凡物的靈氣被激發出來,如同上貢般,靈氣自其俗身上剝落。

  自上、自下、自左、自右,靈氣如針、如雨,不分青紅皂白亂呼呼攪作一團,像是整個世界在下一場不分方向、不分對錯的暴雨,雨點還是Led閃光帶光污染的,布靈布靈胡亂自所有方位冰冷地拍打來,又冷漠地攜涼風嘯著離去。

  這小小天地的正中央,王仁宛如手持避雷針的神人,

  他架起那支菊木,緩緩舉起,枝頭菊花宛如一個在舞廳蹦迪時璀璨的迪斯科光球,爆炸般在閃耀的白玉京閃爍著核彈爆開般的光芒。

  無數光雨像是被強磁吸引,強行調轉方向,朝著王仁手中的菊花狂飆而去。

  這自天地萬物、俗物之上剝落出的微弱靈力,匯聚在一起,濁而嘈雜,卻一同被金菊如意吸收,再順著枝幹,朝握著它的主人涌去。

  霎那間,王仁的感官更加清晰,清晰到已經超越五感,抵達了超感的彼岸。

  他頓時獲得了某種比昨夜吸取黃菊靈力後更超然的認知,

  一時間王仁覺得自己仿佛不再是自己,而是成為了這片包圍著寂靜小院的天地,

  他是人們腳下的黃土,是無言的灰石,是默默生長的柏樹,是這些蒼翠與土褐之間的微小生靈,他默默注視著這片天地,注視著這間小院,見人悲歡喜樂,而他卻無悲無喜,不知悲亦不知喜。

  這一霎,王仁汲取了這方小天地,所有凡物、所有無機物、有機物在悠長歲月中積攢地那麼一絲絲、微弱的靈氣。

  王仁並未汲取了全部的靈氣,他只在這場鋪天蓋地的雨間抓住了一絲,這靈氣也無比渺小,在真正龐大的,只露出一角的整個世界面前。

  但現如今,他所抓住的這一絲絲再微乎其微的靈氣。

  卻對他跟廖青童來講,如同泰山般沉重,如同旭日般耀眼,是搖晃著的天平上那決定性的一枚砝碼。

  王仁感到自己丹田與筋骨內部發出噼啪的爆響聲,像是爆爆米花時分豆子的爆開聲,

  他知道自己此舉行之過急,一下子過快過多汲取了太多靈氣,自己的丹田與脈搏都仿佛要被撐暴。

  啪嗒。

  一聲細微的、卻足夠讓在場所有人聽見的清脆響聲——

  砝碼被王仁安置於天平之上。

  王仁動了。

  常人的視角內,天地遠沒有王仁視角那般山崩地裂,海枯石爛,只是尋常一小院,一個渾身黑氣爐火纏身的老漢,一坨被釘在地上蠕動的燃燒生物,一個持菊木的少年郎。

  天還是那般晴,懶洋洋飄著幾朵白雲。

  少年郎只是衝著老漢跑過去,俠客揮劍般揮起他的樹枝,老漢沒有躲,仍在大笑。


  不、不、不。

  是太快了,一切都發生地太快了,廖青童還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音爆聲甚至還沒傳到他的耳朵,他因年老與勞作而渾濁的雙瞳上還映襯著上一刻王仁立在原地滑稽架木的姿勢。

  但劍已至。

  頂端那團花瓣簇擁,甚至有些顯得擁擠、毛茸茸的菊花此刻卻比任何刃都鋒利,按造型它完全不可能做到像劍一樣刺入肉身,平滑地突進血肉——

  可它就是像劍一樣,做到了劍能做到的一切。

  嗤!

  金色的耀影刺入廖青童原本腰腹部的舊傷處,隨後向上輕挑,金色的鋒芒如同融化的岩漿,輕而易舉挑起其內臟器,

  順便劃開皮膚,最後自老者腋下劃出,刀氣卻並未停下,再嵌入臂骨,砍一送一慣性斬下了廖青童左臂!

  像是無數次馬拉松衝刺到終點線破開那條終點線,像是慶典紛紛揚揚飄落到身上的長長彩帶,

  廖青童那長長的腸子,那些衰落而灰暗卻依舊肉感十足,如同肉葡萄般一嘟嚕串一嘟嚕串的臟器,嘩啦啦噼里啪啦落在王仁臉上,身上,也一同砸到廖青童身上。

  像是慶祝這一舉動般,廖青童的身軀歡快地噴起翠綠的膽汁,鮮紅的鮮血,淡黃色的腹腔液,稀里嘩啦連湯帶水濺出來,給兩個灰頭土臉的傢伙添了不少色彩。

  直到這時,廖青童才大夢初醒般,像是被人掐住脖子的雞放聲尖嘯起來!

  他不理解!

  自己平日裡眼皮子低下長大的傻子,不知何時開了智,開了智也罷,為何竟爆發出如此恐怖的實力?!

  難道——難道——這具無魂的天殘身軀在廖青童看不見的地方,早已被白玉京無名無記載的邪祟奪舍了?!

  只可能是這種原因!

  廖青童強忍著劇痛,以及劇痛帶來強烈的無力感,如同靈活的泥鰍般猛一扭身,反倒從王仁接下來的一擊沖扭出來,

  但此舉卻加速了他的傷口撕裂,王仁相當於劈開了廖青童的小半拉上半身,

  現在那片被砍下來的小半個側身正根部連著肚子,上半拉像被剝開的香蕉皮耷拉在一旁,鮮血像是噴泉般噴涌,

  一隻手臂已經與身體分離,啪嗒一聲滾落在地上,因為其上都是鮮血,因此粘了一胳膊院子裡的灰,像是某種沾滿肉鬆碎的長條麵包棍,滾了幾圈後就安靜地陳列在地上了。

  廖青童躲開了王仁接下來的一擊,王仁也似乎沒什麼能力繼續進行下一次威力不減的進攻。

  王仁氣喘吁吁地站在原地,雙手死死攥著菊如意,這跟棍子此刻就是他最寶貴的命根子,成與不成,活與不活,都系在這個寶器之上。

  他此刻雙目通紅,渾身上下都爬滿如同大蚯蚓般粗細的紅血管,有些地方甚至血管已經爆開,在皮下滲出大片大片的紅花叢。

  還是太弱了。

  還是太弱了!

  王仁目眥欲裂地想到,他能感到手中菊如意依舊在源源不斷地汲取天地靈氣,但他卻隨著每一分靈氣入體而感到徹骨的疼痛。

  他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身軀撐不起這大機緣,無數靈氣入體,怕是要活活將他撐死,爆體而亡。

  王仁可以主動關閉吸收靈氣,但他卻不願意,一點停止的念頭都沒有,他就像是快要渴死的人見到清泉,便永無止境地喝水,直到喝死自己。

  他知道,自己每吸收一分靈氣,便能砍出一分靈氣的功效。

  王仁的理智為他想了個絕妙的點子,他可以狂暴吸收靈氣,然後再高速揮劍將這些靈氣釋放出,

  但他本身作為中轉站也有著自己的功率,若突破了某個臨界值,那他大抵會因為散熱不足、運轉過快而直接報廢。

  他必須像個精細的賣油佬,精打細算地控制每一分入與出,讓自己剛好卡在不會爆體的極限,在劇烈的痛苦中保持著「超頻」的狀態。

  在靈氣強行入體,肉身因靈氣強行驅動而肌肉迸裂,內臟不堪重負的前提下,王仁還必須保持冷靜的頭腦與對自己能力的控制,好讓自己不會真的爆體而亡!

  這對痛苦的忍耐,對人的心智有著極大的要求!

  就像是一邊接受千刀萬剮,自己一邊往自己的指甲縫裡刺尖刺,然後用這個尖刺的末端雕刻《新華字典大全》,每雕一個字要重新往指縫裡扎尖刺一樣!但凡雕錯一個字,自己就會爆體隕落!


  王仁也不管不顧了,他拼了!

  他的心智強行拖著搖搖欲墜的肉身,眼睛瞪地通紅,幾近發狂發癲,攥著菊如意就像是個瘋子般衝著廖青童再度劈過去!

  王仁的攻勢完全沒有練家子的美感,他剛剛怎麼揮柴刀,他就怎麼揮菊如意——

  他能打廖青童,就是純粹靠著引天地靈氣入體,強升數值的美!

  廖青童那段,也因為被王仁這一下所驚,再加上他觀王仁狀態,更加確信了自己的猜想。

  王仁這具無主的身軀大抵是被白玉京某些惡意的邪祟占據,故短時間內如此反常,並爆發出驚人的戰力。

  他再不敢小覷王仁,雖心有不甘,甚至生出一股淒涼之感,但廖青童還是咬咬牙,搓澡泥般在自己裸露的脖頸處掏出一個紅褐色的丹藥。

  這正是九全一闕轉命丹,廖青童少數能吃的丹藥之一。

  廖青童身為前朝的官品丹師,為了防他們偷吃藥材與仙丹,每個丹師還是奴隸學徒時就會被在舌底刺上詛咒封印,若是他們吃了不是特定指定的幾種丹藥,就會立刻爆體而亡!

  這上面的詛咒力量之大,即便前朝亡了幾十載,這股力量也並未消退。

  正因如此,縱他廖青童有天賜的煉丹能力,煉出的丹藥更是在前朝有一席之地,他也吃不上自己煉出來的這一口丹藥!

  正可謂遍身羅綺者,不是養蠶人!

  而這幾種特定的丹藥,則分別是吃了後能更好煉丹或者乾脆化作人肉藥材的功效丹,吃了後對主子更盡心盡力的忠心丹,以及最後一種,是前朝朝廷給他們這些丹師的恩賜,也就是九全一闕轉命丹所屬一類燃命燃魂丹。

  前朝不允許除皇族外任何人能不付出任何代價便獲得強大的力量——

  丹藥本是人類採摘天地靈物而造取出用於強大自身的力量,在煉丹師本人投入代價後,制出的丹藥便可增人實力而不損人心智魂魄,雖無法叫人直接破境,但極品丹藥能叫人實力大增。

  但前朝不允許。

  於是他們便只能吃叫自己付出代價後才能獲得力量的丹藥。

  這九全一闕轉命丹小小一丸,吃下後便可實力大增,但相對應的,青壯年吃了後便是大殘,而老年人吃了後便沒多少壽數了。

  這正中了廖青童的死穴!

  他這麼拼命地自吃人的前朝活下來,又苟活在今朝,便是相信著只要自己活得足夠久,就能將那些曾經瞧不起自己的,統統踩在腳下!

  他四處搜羅人才,培養王仁,也是為了他的奪舍續命!

  而現在,他竟然要主動吃九全一闕轉命丹——

  廖青童心中悲悽一片,但此刻自己的孫子廖天問不在,他這邊顧忌王仁,若王仁真被邪祟奪身,那麼是萬萬馬虎不得!

  與人斗,敗了不過一死,與神與邪祟斗,死了都永不得安寧!

  廖青童看向院中猛漲的植株,又瞧仔細了王仁手中菊木,頓時有了結論——

  他目露恨意,自己好吃好喝、每日畢恭畢敬供著四君子,只為求祂們一個神通,現在看來,大抵是四君子下場奪了王仁這具俗世奇軀!

  王仁手持菊木,那麼一定是痴狂尊取一絲神識奪了這軀殼,痴狂尊以菊為代表,最是喜歡察人間喜樂,親自看人間悲歡離合的白玉京神!

  想到這裡,自己要面對邪祟神明的一縷神識,廖青童不再猶豫,目露凶光,直接手一送,頭一仰。

  咕嚕嚕,丹丸下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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