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過下sanche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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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語云,眼見為實。

  看見了總歸是看見了,人類這樣的造物總是會率先相信自己所目睹的奇蹟,

  至於質疑與困惑是理智追上雙目後的事情,那份荒謬與偉大之造物鐫刻在瞳孔之上,向王仁展示理智與邏輯之外的真相。

  他不理解。

  首先是輕紗。

  一重又一重輕紗落下來,自天上,自地下,縹渺渺不分東西,青的同玉,紅的似血,奼紫嫣紅,鑄就高樓大廈,宮闕萬千,勾梁畫棟,美倫美央。

  它們垂下來,像是女人溫柔的臂膀,又像是開春河畔的柳條,一絲一絲垂下來,一縷一縷落下來,自纏滿一圈又一圈紅繩,掛著一座又一座小鈴的房樑上落下,房間延伸出去,不再拘束於這一方四角的小天地,它們一齊撫摸著王仁。

  然後是笑聲。

  這很奇怪,但王仁想他的的確確「看見」了笑聲,他並非是通過耳朵所聽見的,他是通過他的左眼,這唯一的媒介,所感知到這般笑聲。

  所有人都在笑。

  大笑,如洪鐘那般響亮,銀鈴般抿著嘴輕笑,捧腹大笑,前仰後合,祂們笑著鬧著,齊齊作樂,歡歌笑語。

  這一方寬闊浩渺無邊的天地,縹緲著無窮盡無止焚香屍骸的極樂園,不分天地,不分東西,不分前後,只有輕紗與歡笑的樂土,時間與生命一齊消逝了。

  這裡是白玉京嗎?

  還是僅僅是幻象?

  王仁僅存的理智死死抓著他的軀殼,他現在感覺自己像是喝了假酒然後立刻去坐過山車,過山車開到最高點倒懸的時候剛好停電卡住了那般絕望又虛幻。

  他上一刻還在屋子裡的床上,下一刻就來到了這樣一處地方,乍一看他還以為自己上了西遊記里的勞什子天庭,但又比那地方詭異太多了。

  僅僅是注視著這些存在,王仁便感覺自己腦子快炸了,無窮無盡的紗與無窮無盡的笑,他感到自己的意識即將消散在這輕紗與歡笑間。

  靈魂在這一刻開始反抗,他強逼著自己集中起注意力。

  這很困難,給王仁的感覺就像是把他的小腿砍掉,露出膝蓋關節處的大腿白骨,然後靠著這兩根末端圓滾滾的白骨在冰面上努力站著行走滑行,這又痛又困難,稍有不慎就一個大馬趴摔地上了。

  但他還是憑藉著超人般的意志成功做到了。

  因此他又看見了。

  在浩渺天地間,

  那是座騰燎著霧氣的園子,植被茂盛,不時有人影晃動其間,像是植物根脈,又像是血管一般的粗壯枝條自園子邊緣伸出來,其間有四條竟筆直地朝他而來。

  但這些枝條在距離他還有七尺七時,密密麻麻的紅繩死死地捆在了那上面,原本粗壯的枝條被拘禁地乾涸起來,等到他腳邊時,這些枝條已經萎靡地不像樣。

  就在王仁注視他腳下這些枝條的那一瞬,枝條卻又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半個老人、半個孩童、半個女人與半個男人——

  合起來兩個人神態各異,以王仁為中心,站在四個不同方位。

  老人是瘦如竹竿,腰以下被斬斷,眯縫著眼瞧他,不言語。

  稚童是臉圓嘟嘟地如盛菊,連帶著腦殼子被斜著噲了半邊身子,此刻正笑眯眯地嘻嘻笑。

  「這是新來的?」

  孩子說。

  「你是新來的,你要占哪個位?」

  王仁還沒來得及開口,半個男人——又黑又瘦,唯獨髮鬢上插半隻艷梅,直接開口打斷,

  「不過如此,」男人冷笑著,「我瞧他成不了。」

  「還是該給小輩子點耐心。」

  女人捂著嘴,全身素色,宛如蘭花瓣捏的紙人

  「不,」

  她轉了轉眼珠,

  「不是小輩子,這位……」

  她咯咯笑起來,

  「比咱幾個輩分都大。」

  嘰里咕嚕說什麼呢,王仁想,來點他能聽懂的對話成不成,這是真仙家對話了,指活人聽不懂。

  他覺得這種場合,他開口說一句巴巴博一都一點不違和。


  其實他該說原身牛逼。

  「可我瞧著,覺得你能成。」

  小孩兒笑眯眯地又晃著祂那半拉腦袋看王仁,這時王仁才發現自己說不出話,只能被動地接受信息。

  「不過……」

  小孩蹲在地上,拿手一指,扒拉開祂腳邊升騰的白霧,露出了雲霧下面的天地,

  透過這個窟窿,王仁看見連綿不絕的山,看見冬日乾枯的林,看見一重又一重林間,那一座四四方方的小院。

  王仁瞳孔驟縮,這不是廖青童那座院子!他自己還睡在那裡!

  「可你看……你這份氣運,倒是別被奪走了。」

  小孩笑起來,笑得臉上肉嘟嘟的肉堆在一起,咯咯大笑,恍惚間仿佛化作一個滿臉皺紋的老頭,

  但回過神瞧卻只是一個半拉腦袋的小孩,腦漿子顫顫悠悠地像是橘子味果凍,

  「有人要奪你肉身,新來的,我不想管這事,但你說巧不巧,他行神通,偏偏拜的我們,還舔著個老臉強取神通!」

  「你可得趕緊回去解決了這樁麻煩事,我還想看笑話!我們都要顛了!沒多少時日!」

  其餘人似乎都對王仁沒什麼溝通的欲望,只見這個像老頭的小孩嘰里呱啦說一堆,又用肥嘟嘟的小手臂一推——

  「我們早就瘋啦!噫嘻嘻!」

  王仁猛地向下墜落——

  就像是做夢那樣,自萬丈高空「忽」一聲墜下!

  咚!

  他重新砸回自己那張床上,屋裡照舊是半支梅、半枝蘭、半杆竹、半朵菊,插在半新不舊的瓷瓶里,裡面上的薰香有一搭沒一搭地抽著氣。

  屋子裡很安靜,寂靜地可怕,漆黑地徹底,王仁幾乎是呆滯地望著天花板,那上面的紅繩跟風鈴都安安穩穩地,仿佛他剛剛經歷的一切都是夢。

  但——

  但這一切太真實了,這不像是夢。

  王仁睜著眼,若有人此刻看向王仁,便會發現他的左目正流光溢彩,仿佛映照著整個寰宇的光彩,星河流轉,一目視蒼穹。

  他下意識伸出雙手,看見包裹在自身上那溫暖的白色光暈,這便是他自己的魂魄又或者是靈力,王仁如此肯定這一點。

  視線余光中,卻瞥見些不一般的光彩。

  王仁坐起身,見房間四角,那些半殘的植物上閃爍過不同顏色的光芒,他腦中頓時浮現出剛剛四個怪模怪樣的人,再聯想到他們的對話,王仁有了猜想。

  他對所謂白玉京,所謂魂魄,所謂神仙有著別樣的親和力,今晚廖老頭作儀式,倒誤打誤撞叫他跟所謂白玉京產生了聯繫。

  他剛剛所見大抵的確是白玉京,那四個人是白玉京內供奉的神仙,分別是梅蘭竹菊,廖青童在他房內供奉這四位神仙,是為了奪他肉身。

  這正解釋了那個孩子所言,「有人要奪你肉身」,這句話。

  王仁下意識覺得這話不假——

  他的左目能夠讀到情緒,那孩子說這話時,他沒感受到欺騙,反倒是感到了一股子痴狂般的狂喜。

  但為什麼是狂喜?

  王仁不解,他下意識看向屋內那半隻殘菊,這菊花左半邊全被拔了,右半邊倒是艷地不像樣,

  此刻上面正閃爍著明黃的光芒,只消看一眼這光芒,王仁便感覺自己的神志深深地陷進去了。

  他突然感覺自己頭腦清晰,之前混沌的一切都明晰起來,無數線索與之前的記憶串聯在一起,連帶著腦中兒童的笑聲,王仁明白了。

  噫,他悟了!

  他恍然大悟地下床,朝那邊伸出手,去觸碰那點明黃,黃色的光芒立刻躍動著附著在他的手上,

  王仁感到剛剛的不適感全都消退了,某一刻他似乎看見了全世界,但下一刻這種感覺消失了,

  他手上的光球逐漸褪去了顏色,化作純淨的白光,躍動入王仁體內。

  王仁立刻感覺到精神舒暢,這股力量是他白日裡摸狗頭而吸收大黃信任情緒的數千倍不止,王仁稱其為千手摸狗頭。

  他急忙趁著這股盡頭去其他殘枝上汲取力量,他伸手向梅花,玫紅色的光團染上手掌,王仁忽然覺得這些也不過如此,


  剛剛幻境中,那些勞什子傢伙不還說他「是新來的」嗎,這麼看,他也是遲早要進入白玉京,遲早要成為神仙的人。

  他可是堂堂穿越者!這些蟲豸不過爾爾!

  手掌上玫紅消退,那團褪了色的光團躍動入王仁體內,王仁咽了口唾沫,他搖了搖頭,不知為何自己剛剛沒由來忽然如此自負。

  光團進入體內,王仁原本的魂魄光芒更盛,純白的光芒圍繞著他,他如法炮製,又朝剩下兩枝植物伸出手。

  蘭花的淡藍色光芒入手,王仁忽然嫉妒起廖青童,這老傢伙竟然會他所不會的功法!王仁定叫他為此付出代價!

  竹葉的翠綠浮現,王仁看著已經被他汲取完力量,不再顯露光芒的四個殘枝,感覺還遠遠不夠,怎麼不再多些力量供他汲取?

  王仁不滿地直接下地,繞著這四枝植物轉了又轉,再三確認沒有別的玄妙後,才有些惋惜地重新回到床上躺好,意猶未盡。

  自他穿過來,滿打滿算不過一日一夜,但王仁卻感覺仿佛度過了一周那般漫長,

  原因無他,他開啟左目後進入的世界太過光怪陸離,消耗了王仁極大的體力跟精神。

  但現在,王仁精力充沛,感到源源不斷的力量正自體內湧現,正是因為他汲取了那四株植物的光芒。

  這些力量在王仁體內遊走,王仁卻能夠察覺到這些力量是無根之萍,不能再生,

  自己相當於一個電池,他只是把這些力量存起來了,使用完後,這些力量不能再恢復。

  而與之相對的,就是他自己最開始,籠罩著渾身上下的白光,這股力量雖然遠不及王仁剛剛汲取的四般力量,但卻綿綿不斷,隨著王仁的一呼一吸而恢復增長。

  這是王仁自己的魂魄,他自己的精神力,當他進入那個光怪陸離的白玉京世界時,他自己在那個世界的投影。

  肯定有辦法讓他自己的魂魄增強,王仁心想,只不過現在他還沒什麼頭緒。

  等解決了眼下的危機後,他首先要想辦法提升自己的實力。

  王仁下意識伸出手,明顯增強的白光籠罩在他周身,他忽然心下一驚。

  他摸大黃狗頭時,增幅的力量似乎是直接匯入了他自己的魂魄,魂力恢復時,這股力量也會再生。

  什、什麼?!

  難道大黃才是他的最強契約獸,至尊霸王麒麟犬?!

  王仁有點傻眼,不過目前他陰陽眼的樣本太少,只有一條狗跟四個疑似神仙的傢伙,等他增加實驗樣本後再做打算。

  或許……王仁想到了廖青童。

  若他有機會搞掉這老登,倒是可以在這老登身上試一試。

  雖是他人所說,此人慾將他奪舍,但王仁本著寧可錯殺,不可放過的心態,決定還是抓機會早日將廖青童除掉——

  最好是在廖天問回來前。

  廖青童本來就絕非善類,抓王仁原身時直接屠殺了一村子無辜之人,平日裡也沒少干殺人放火的勾當,對待王仁也說不上有恩,純給他當下人使喚,還要奪舍他,

  王仁殺他,都算王仁心善。

  此子斷不可留!

  做好打算,夜深人靜,王仁準備先行小憩,明天他計劃潛入煉丹房一窺,看看有沒有什麼別的新機遇。

  廖青童雖然年邁,但畢竟人在江湖飄,有著自己一套獨特的打法,王仁一個初生牛犢,不會功法不會武功,靠著亂掄王八拳百分百打不過這老登。

  或許煉丹房內有什麼丹藥可以借力一用,又或者放跑煉丹房裡那那個掙扎的東西,趁老頭去追的時機跑。

  王仁思忖著,緩慢進入了夢鄉。

  他所不知,煉丹房內,他的兩位好兄弟正王八對綠豆,大眼瞪小眼,互相欲哭無淚。

  兩人已經過了擔憂王仁去哪兒了的階段,開始奮力為自己謀生路。

  滿身刀疤,被牢牢綁在石床上的安重九再度試著掙紮起來,肌肉遒勁,他一旁,渾身白斑的苟樂康皺著眉擔憂地看向他。

  忽然,安重九猛一個激靈,他睜大雙眼,朝著王仁屋子所在方位望過去。

  「嗚嗚?!嗚嗚嗚!」

  苟樂康也順著安重九目光望過去,但是除了煉丹房的牆壁什麼都沒有看見。

  這兩人沒有王仁的本領,自然是看不見因為王仁的注視,那端白玉京一片嘈雜作樂之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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