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人與人,不一樣,人與狗,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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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煉丹房中關著的兩人非同尋常。

  這兩人亦是廖青童特地搜集來的體質特殊之人,一人抓自北境大漠,曾有斬龍野之稱的古遺蹟戰場,此人古褐膚色,滿身和臉上都是密密麻麻粗獷的刀疤,雙眸中透著血色。

  另一人則抓自瘴沼之地,渾身精瘦,皮膚比常人蒼白,純白、大小不一的斑遍布全身,乍一看活脫脫一隻斑點狗,連頭髮都是黑白相雜。

  這正是廖青童所挑選做藥引的二人,此二人身上的「氣」都詭異異常,一人血氣極重,另一人則身上疑似有著白玉京神仙眷族的血。

  都是不俗之人,但跟王仁相比,還是差了不少,剛好用作藥引。

  但若王仁此刻站在這裡,他也會一眼就知道這兩人不一般。

  原因無他,這兩人長得跟他穿越前的朋友們一模一樣。

  或者說,除了安重九身上多的刀疤外,這兩人就是本人。

  說起他們三,那真是難兄難弟,三個臭皮匠,當點子王遇到自動跟隨哥——

  他們仨初中高中就是同班,屬於是班主任眼中釘,肉中刺,後排與貴賓席之王,整日不學無術,炸糞坑,做臭水,上課睡覺,下課瘋跑。

  等高中畢業,一人因傻沒考上大學,一人因病不讀大學,唯一一個上了大學的王仁還是個孤兒。

  苟樂康,也就是像斑點狗那個,因為白癜風治不好,他妹妹也有類似的病,醫生說他妹妹有希望治癒,他就去跑外賣了——

  爹媽死的早,他是他哥哥供出來的。

  另一個渾身刀疤的安重九不是讀書的料,跟著苟樂康跑了幾個月外賣支了個小攤賣炸串。

  因為苟樂康跟王仁生活拮据,安重九每個月還不時接濟他們,說是等他倆發達了再還。

  三個人就這麼瞎活,往日裡打打遊戲又或者約著薅外賣平台羊毛去吃大餐,去醫院看苟樂康妹妹,幫安重九打掩護糊弄他家人——

  安重九家人總想叫他去相親,奈何安重九沒開那一竅,還在第一件出名刀司命還是復活甲的年紀。

  所以第一件該是出名刀司命,這是安重九的結論。

  等王仁大學讀出來,他三畢業日當天聚在一起,喝了一瓶又一瓶。

  苟樂康他妹妹病就要治好了,而安重九則是親姐發達了,入選了什麼太空人計劃,家裡不缺錢,純粹放養他這個混小子。

  王仁讀的是計算機,謂之宇宙機,為了給苟樂康妹妹湊藥費,大學裡沒少做項目接代碼,因此畢業後直接點擊進入大廠。

  努努力一年30萬不是夢,好日子就要來了!

  第二天等王仁睜眼,發現自己在老丹師特製的紅泥房裡躺著。

  ?

  剩下兩人一睜眼,看見對方怪模怪樣地五花大綁在石床上,自己似乎是在一個古代的房間中,鼻間藥氣極重,房間正中央擺著個四人合抱粗的大葫蘆形紅爐子。

  ???

  倆人傻眼了,掙扎半天,彼此看來看去,又驚又疑,同時還有一件事,他倆都過來了,那王仁去哪兒了?那小子沒事吧?

  王仁當然沒事,他現在正在院外林子裡跟狗玩,耍地正高興。

  丹師院外頭就是山,就是一重又一重林,正值冬日,樹杈子全是禿的,前一陣這邊下了雪,遠遠眺過去,大片大片的土黃上攙著半點白。

  好一個深山老林子裡避世隱居的小院子。

  王仁就在這林子裡時不時彎腰撿點枯樹枝子做柴火,廖青童叫他去院外頭山里拾柴火,給他打發出去了。

  王仁求之不得,他正好觀察一下四周,便跟著大黃狗一起出去了,

  大黃倒是跟他親近地不得了,原因無他,這院裡往日三個人,就原身那個傻子王仁會每天掰自己四分之一口糧給大黃狗吃。

  有了林子遮掩,同時確認廖青童回丹房了,王仁在仔細觀察確認四下無人後,便收起了自己剛剛痴傻的模樣。

  只見他原本渾濁無光的雙目隨著演技的結束,頓時恢復了炯炯有神之態。

  常人觀他右目的神采便能看出此人非同尋常,而那黑底的左目,更是閃爍著詭譎的光芒。

  王仁身前剛剛還搖著尾巴蹭他的大黃,全身上下猛地一抖,直接嚇出了飛機耳,尾巴也不搖了,哆哆嗦嗦夾在後腿里,嗚咽著直往後退。


  「怎麼,看出我不是原來那個人了?」

  王仁低聲說,蹲下身拿出自己剛剛特地剩出來的半個窩窩頭,嘬嘬嘬就遞過去給大黃。

  大黃低著頭哆嗦了半天,才小心翼翼湊過來鼻頭嗅了嗅,似乎是確認了王仁沒有惡意,打了個噴嚏,歡快地拱著鼻子叼下來窩頭。

  王仁摸著狗頭,思緒飄遠,他想起原身記憶中的自己,左目竟同他穿越前一樣不同尋常,是黑底白瞳——

  記憶中老丹師似乎很在乎自己這一隻左眼,難不成有點說法在裡面?

  思至心至,精氣所歸,就在王仁留意到左眼時,在他尚且察覺不到的地方,自身精氣緩緩流淌,逐漸匯聚至腦部。

  只見他本就詭異的眼瞳此刻消去了一抹渾濁,瞳孔宛如冬天的白日那般清晰而明亮。

  他看見了。

  王仁視線內,天地忽然朦朧起來。

  遍布山坡的枯木宛如乾瘦的老人手指般蜷曲,自散發著黑氣的大地指向扭曲高天,掙扎著朝蒼天抓去,

  原本白而空曠的天空化作飄滿油膜的髒水坑,表面五彩繽紛,髒彩絢麗奪目,

  宛如擁有千百根指頭的大手倒垂撫摸向人間,卻又被無形的薄膜所削弱,

  大地開裂,宛如地龍在一呼一吸間隨節奏舒展著鱗片,地面隨之露出可怖的縫隙,

  某種令他極度作嘔的黑氣飄自其間,嬰孩般咯咯笑著,大叫著,舒暢著往山河間逸散——

  地下仿佛沉睡著某個極度可怖的存在。

  天地在王仁的視線內濁在一起,攪在一起,大笑著,嘶吼著,竊竊私語著,撫摸著他的耳畔,輕柔為他指點天堂與地獄,

  成仙成聖成那妙不可言,數種力量撕扯著他,拉拽著他,笑著,吵著,鬧著。

  不過一瞬,王仁卻感覺自己仿佛窺見了千萬年所不能言不能說的玄妙與惡意,

  太多的信息擠壓傾軋著他,他一時無法承受,只覺血氣上涌,下一刻,王仁猛地咳出一口血。

  濁血濺在地上,星星點點,他左目的白茫也隨著這口血變得暗淡不少,

  王仁只覺天旋地轉,一個踉蹌一屁股倒在地上,

  大黃狗連忙過來蹭他,嗚咽著想用身子托著王仁。

  但現在王仁什麼都顧及不到,他的全部注意力還在自己所「感知」的世界中。

  天地不再猙獰,化作尋常所見,不過更加朦朧,宛如透過充滿霧氣的玻璃向外望,他茫然環顧四周,

  原本院落之處,朦朧不可察,

  反倒是四般光彩沖天,玉鳴珠落,絲竹琵琶,樂聲大起,竹影斑駁,花團錦簇,人影喧鬧,吟詩作賦,酒杯交錯,好不快活。

  注視著那邊,雖沒有剛剛觀天地那般痛苦與負擔大,但僅僅是看著就感到了不適,

  鮮血自左目淌出,王仁眯著眼,試著努力分辨出些什麼,他下意識覺得這些存在跟他房內的詭異布局有關。

  人影搖曳著,交錯著,都是朦朧的雜色,忽然似乎有個影子發現了這沒被邀請的偷窺者,水袖撫面,一笑一點頭,髮絲自鬢角落花垂下,莞爾轉身,沖他這邊一點——

  ?!

  王仁猛地驚醒,大喘著氣發現自己此刻癱坐在地上,一隻手抱著一臉擔憂的狗子,另一隻手死死摁著自己的左目,剛剛一切仿佛就像是一場夢般不真切。

  但王仁的理智告訴他,自己剛剛看到的所有絕對是真的。

  髒亂而渾濁的天空,蠕動而惡意的大地,喧鬧嘈雜的院落——這一切都是真的!

  可再望過去,冬日的天澄淨而透亮,腳下地也不過是尋常的土褐色,

  遠方隱隱露出房檐一腳的小院,也是尋常模樣,寂寥樸素地站在那邊,剛剛喧鬧與樂聲不過是幻覺。

  不……絕對是有什麼不對。

  王仁沉默著,剛剛一切太過真切,給人的衝擊感很強烈,他努力回想著原身在這個世界生活時的記憶,終於從破碎的零星記憶中想起些什麼。

  這個世界有神仙,神仙居住的地方,叫白玉京。

  尋常人修煉,便是拜到某個有名有姓的神明麾下修煉對應功法,修煉到極致,有移山倒海的本領。


  不過修煉便止步於此,再怎麼修煉也無法更進一步,活過一百多歲便無法向前,只能任憑時間帶走自己。

  但也有另闢蹊徑者,不拜白玉京的神仙,而嘗試自己肉身成神,據說可以打破老死的詛咒,

  但沒有神明庇佑,沒有成體系的功法路徑,這條路上瘋癲的瘋癲,暴斃的暴斃,目前世人僅知前朝的皇帝做到了半步成神,再往前往後考據,便無人能做到了。

  聯想到廖青童曾經對原身調侃,說原身能看見神仙這句話……

  難道自己剛剛看見的是白玉京?看到的是所謂……神仙?

  神仙與白玉京是這幅模樣?

  王仁雞皮疙瘩都起來了,聯想到老丹師往日裡詭異的舉動,他房內怪異的布置,

  作為一個接受了21世紀義務教育的青年,他怎麼覺得這神仙倒不像是傳統意義上的神仙,更像是某種……污染,或者說怪物?

  難不成這其實是個克蘇魯的世界?

  王仁左思右想,最後還是沒想出個所以然,只能叫自己再警惕幾分,他一直摁著的左目緩過來了,王仁擦掉流出來的血,把手拿開。

  他不敢再像剛剛那般將注意力集中到左目,便把目光移到自己身旁的大黃身上,

  大黃顯然很擔心他,見他緩過來,高興地搖尾巴,拿嘴筒子拱他,在王仁髒的看不出顏色的衣服上拱出一個個淺淺的濕濡鼻子印。

  看來他還是沒緩過來,王仁想,怎麼他看大黃有重影。

  再眨眼,王仁忽然意識到這不是重影。

  大黃身上,此刻正淺淺籠罩著一層極淡的純白光暈,隨著大黃的螺旋搖尾巴而朝周圍飄逸著點點溫暖。

  王仁傻眼了,他努力集中目光,卻發現自己其實看周圍依舊是有點模糊,不過剛剛那些荒謬的一切都不可見不可察了,只有大黃身上一層光暈。

  王仁看向自己手,發覺自己雙手上也籠罩著一層白光,比大黃的光更加明亮與純潔。

  人倒是的確要比狗強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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