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七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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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下午,倉庫門被輕輕推開。

  萬茜站在門口,二十二三歲年紀,利落短髮,五官乾淨清秀,白襯衫加牛仔褲,好似一身學生氣還沒完全褪去。

  她的眼神里有好奇,更多的是緊張,進門就微微鞠躬:「江導好,錢總好。」

  江潮抬眼打量她:「有點緊張?」

  「有一點。」萬茜誠實點頭。

  「不用緊張,今天不拍,只聽聲音。」

  江潮把手裡的定稿劇本遞過去,「試試這段,在接到丈夫求救電話,又怕又慌又不肯崩潰的戲。

  你就拿這部手機,當對面是你老公,直接來。」

  萬茜先接過劇本,低頭默讀。

  她看的很認真,嘴唇似乎在無聲輕動。

  短短兩分鐘,她臉上的神色已經悄悄變了,從一開始的拘謹,慢慢染上一層壓抑的慌。

  眼底帶著濕意的萬茜深吸一口氣,接過那部舊諾基亞,「餵?」

  只有一個字。

  聲音輕顫,尾音帶著不敢置信的期待,又裹著一層快要繃不住的怕,瞬間層次一下子就立住了。

  江潮的眉毛輕輕揚起,倒是有些意外。

  隨後萬茜閉上眼睛,台詞伴隨著情緒層層往上頂。

  從一開始的慌亂,到聽見丈夫被活埋時的窒息般停頓,再到控制不住的崩潰嘶吼...

  「你在哪,快告訴我你到底在哪。我去找你!我去救你!你不能死...」

  萬茜的聲音忽然拔高,又在最高點驟然收住,臉上的眼淚毫無預兆的滑落,順著臉頰往下淌,「求求你,別掛電話,求求你別丟下我…」

  倉庫里幾人看著這一幕,都有些安靜陷入思索。

  錢駿嘴巴張著有些震驚,這特麼跟他之前見到那些求艹的女演員,完全不是一條線。

  這才是演技!

  曾劍推了推眼鏡的手,最後頓在半空,眼神里充滿好奇,好壞他還是能看出來的。

  江潮站在棺旁,從頭到尾沒說話,只是盯著萬茜的臉。

  看她顫抖的睫毛、看她繃緊的下頜、看她眼淚砸在襯衫上暈開小濕痕,看她從角色里抽離時那一瞬間的恍惚失神。

  幾秒後,江潮才輕輕開口:「可以了,很棒。」

  萬茜放下手機,慌忙抬手擦眼淚,聲音帶著哭後沙啞:「江導,我是不是……沒演好?」

  「後天開機。」江潮語氣平靜,隨後露出微笑:「放心,你這條線,一天就能拍完。」

  萬茜先是一怔,隨即眼睛猛的亮起來,連聲道謝:「謝謝江導!謝謝江導!我一定好好準備!」

  她走後,錢駿立刻湊過來,壓低聲音:「可以啊你小子,真撿到寶了。這姑娘以後絕對不簡單。」

  江潮沒接話,但有些事情心裡還是很清楚...

  ...

  晚上倉庫里沒開燈,只剩一點月光從天窗漏進來,顯的有些昏暗。

  江潮一個人坐在木箱上,手裡捏著定稿劇本。

  其實這一版《活埋》,他改了三遍。

  原版故事,被他徹底落地成國內背景,主角是普通外貿小老闆,去東南亞談生意被綁架,醒來就被困在棺材裡,埋在異國他鄉的地底。

  打給公司,公司推諉甩鍋不理,打給大使館卻是一直忙碌等待。

  打給妻子,崩潰哭訴卻拿不出更多贖金。

  打給朋友只有支支吾吾,最終默默掛斷。

  層層求助,最後卻是層層落空。

  最後,手機電量只剩百分之十。

  他撥通了那個,最對不起的人的號碼。

  「對不起。」

  那頭沉默很久,輕輕問:「你在哪?」

  「我不知道……但我想告訴你,當年是我錯了。」

  再然後,屏幕一閃。

  電量耗盡。

  徹底黑屏。

  這是結局...

  江潮合上手裡的劇本,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棺材前。


  他伸手,掌心貼著粗糙的原木,一點點撫過邊緣。

  十五內天,江潮要在這口棺材裡,演完一整場絕望與掙扎。

  然後就是三個月後,他要帶著這部片子,站在柏林...

  4月17日,清晨六點。

  《活埋》,正式開機。

  沒有開機儀式,沒有鞭炮紅毯,沒有記者,沒有圍觀人群。

  現場只有三個人,導演兼主演的江潮、攝影曾劍、製片錢駿。

  還有,一口棺材。

  江潮換上一件皺巴巴的舊襯衫,領口微敞,頭髮故意抓亂,帶著剛從昏迷中醒來的狼狽。

  深吸一口氣,他彎腰,平躺進棺材。

  棺蓋沒有完全合上,只留一條極小縫隙透氣,但密閉感已經撲面而來。

  曾劍蹲在棺前,一點點微調鏡頭,機位壓的極低,幾乎貼著棺口,把壓迫感拉到最滿。

  他檢查收音麥、檢查磁帶、檢查光源,最後對著江潮點頭:「一切正常。」

  錢駿站在棺旁,手裡緊緊握著手寫場記板,感覺比自己演戲還緊張。

  他清了清嗓子,壓低聲音:「《活埋》,第一場,第一條。」

  隨後錢駿就認認真真站在一旁,看向棺內的江潮。

  江潮閉上眼睛,整張臉徹底放鬆,眉心舒展,呼吸放的極緩極輕,像真的陷入深度昏迷。

  「開始!」

  「啪!」

  場記板清脆一響。

  攝影機開始轉動。

  江潮閉著眼,三秒。

  隨後,他指尖猛的一顫。

  像是從無邊黑暗裡,被硬生生拽回來。

  然後,江潮緩緩睜開眼。

  幾乎是一瞬間,整張臉的表情徹底換了。

  完全就是一個從昏迷中疼醒、卻不知道自己在哪的男人。

  江潮瞳孔先是渙散,一秒後驟然收縮,眼神里炸開茫然。

  下意識動了動手腳,空間狹小讓他動作一滯,茫然瞬間被恐慌取代,眼瞳微微放大。

  他張嘴想喊,卻又立刻咬住唇,強行壓聲,的底本能的恐懼讓他不敢大聲,怕引來更可怕的東西。

  眉頭緊緊擰起,眉心擠出一道深紋,下頜線繃的發硬,鼻翼輕微翕動,呼吸亂了,卻又死死控制著不發出喘息。

  曾劍的鏡頭穩穩在他臉上,連一絲微表情都不放過。

  江潮的手在身側慌亂摸索,指尖發抖,終於在口袋裡摸到那部諾基亞。

  他摸出來,指腹因為緊張而發白,用力按亮屏幕。

  微弱的光照在他整張臉上。

  額頭泛著細汗,眼窩深陷,陰影濃重。

  嘴唇緊繃,顏色發白,只有呼吸時才輕輕動一下。

  江潮隨後盯著手機屏幕,眼神里掠過一絲僥倖,拇指懸在撥號鍵上,懸了半秒,才重重按下去。

  按鍵的輕響,此刻在倉庫里格外清晰,伴隨著他壓抑、淺促、幾乎聽不見的呼吸。

  曾劍手腕穩如老狗,鏡頭紋絲不動,直接一鏡到底。

  錢駿站在旁邊,連呼吸都不敢重,生怕破壞這一場拍攝。

  短短七分鐘。

  沒有剪輯,沒有停頓,沒有NG。

  江潮在棺材裡,把一個男人從甦醒、恐慌、強裝鎮定、到第一次求救的全部層次,完完整整的演完。

  直到他說完最後一句詞,緩緩放下手機,閉上眼平復情緒。

  曾劍才輕輕吐出一口氣:「停!」

  聽到他喊停,江潮卻依舊躺在棺材裡,沒動。

  過了幾秒,江潮才輕輕笑了一聲:「再來一條。」

  曾劍愣了一下,隨後說道:「剛才那條已經很穩了,幾乎包含情緒、鏡頭、光全在線。」

  「我知道。」江潮撐著棺壁坐起來,額前頭髮被汗打濕,「但還能更好,更完美一些。」

  他看向錢駿。

  「場記板。」

  見識到他的演技,錢駿順從的高高舉起手裡的板子,「《活埋》第一場,第二條!」

  棺蓋內,那張被手機微光點亮的臉,

  再一次被更深一層的恐懼、絕望與不甘,徹底占據。

  恰好上方這時的陽光,從天窗緩緩移動,落在棺材邊緣,切成一道亮線,像一束遙遠、卻怎麼也夠不著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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