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猛虎乘風入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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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好、六角兩軍合兵一處,準備明日進軍。

  由於軍勢實在太多,大塚城擠不下,所以大軍多在城外紮下營帳。

  高松家的營地里,宗治剛喝完一碗熱乎乎的魚湯,正準備再巡視一圈足輕們的狀態,親衛便來通報,說外面有人來訪。

  聽了來人通名,竟是松永久秀。

  高松宗治眉頭猛跳。

  心裡直犯嘀咕,但眼下雙方畢竟是盟友,也不好拒之門外,再說,他也確實好奇這位人物找他何事。

  出了營帳,只見一個身形削瘦的中年武士正靜靜地立在火光之外,正是白日裡見過的松永久秀。

  他見宗治出來,臉上立刻堆起溫和謙遜的笑容,微微躬身。

  「高松殿下,夜深叨擾,實在冒昧。不知可否隨我過來一敘?」

  宗治眯了眯眼,發現對方竟是孤身一人,身後連個牽馬的雜役都沒帶。這架勢,不像來找茬的。

  「走吧。」宗治想了想,對自己身後的瀧川一益和稻毛野九郎使了個眼色。

  見宗治還帶了數名荷槍實彈的隨從,松永久秀也不以為意,只是笑了笑,便轉身在前引路。

  一行人穿過喧鬧的營地,越走越偏僻。

  就在宗治滿心狐疑,耐心快要告罄的時候,松永久秀在一棵大樟樹下停住了腳步。

  樹下,一道身影背對著他們,正負手而立,遙望著遠處連綿如星海的軍營燈火。

  那身形,那氣度,不是三好長慶又是誰?身邊也沒有一個守衛……

  宗治瞬間明白了,正主在這兒等著呢。

  他擺了擺手,讓瀧川一益等人在原地待命,自己則獨自一人走了上去,來到三好長慶身側。

  三好長慶轉過頭,含笑向他點了點頭,隨即又將目光投向遠處。

  見他不開口,宗治也就沒有說話,也把目光投向遠處的大軍營帳。

  晚風微涼,吹得人衣袂飄飄,只有樟樹的葉子在風中發出「簌簌」的聲響,給這寂靜的夜晚平添了幾分蕭索。

  半晌,三好長慶才悠悠開口,語氣中帶著幾分感慨:

  「此地天朗氣清,有靜寂寥落之感,又有妙人,實乃和悅。敬、清、寂、和,四禪皆具,暗合茶道之妙。可惜今晚未攜茶具,不然定要與高松殿在這月下共品一杯清茶……」

  「筑前守精通茶道?」宗治問道,裝出一副鄉下武士沒見過世面的樣子——他實在摸不清對方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茶道有九難三點,講究和、靜、清、寂。三點者——新茶、清泉、潔器為一,天氣好為一,氣味相投的雅客為一……」三好長慶顯然很享受這種指點江山的感覺,侃侃而談。

  「可惜在下恐怕算不上什麼雅客,也不懂茶道,實在說不出什麼高見。再說大戰在即,在下也難有筑前守這般從容啊。」

  宗治依舊不接招。

  「在下不過是想與殿下親近一番罷了。」三好長慶似乎沒聽出他話里的疏離,笑了笑,「正如這茶道,人道也有天時、地利、人和之理。我觀殿下身世,與我頗有幾分相似——天時已至,不得人和,實難伸展……」

  他頓了頓,目光深邃地看向宗治:

  「不得不與殺父之敵同朝為官......」

  三好長慶之父三好元長,本是阿波細川家的重臣,奉命上洛輔佐細川晴元擊敗了細川高國。

  可這位勞苦功高的臣子,卻被晴元及其家臣三好政長(即宗三)、木澤長政借一向一揆之力聯手絞殺。

  木澤長政後來也落得同樣下場,但三好政長乃至細川晴元,至今仍活得好好的。三好長慶不得不認殺父仇人為主君。

  故而,他自認為很了解高松宗治。

  信你才怪!

  宗治心裡瘋狂吐槽,之前在軍議上還想陰我一把,現在又跑來跟我掏心窩子,搞得咱倆多熟似的。

  「敢問筑前殿,深夜尋在下,可是有什麼需要效勞之處?」宗治微微欠身,面無表情,再次把話題拉回正軌。

  三好長慶沉默了片刻,忽然話鋒一轉:

  「高松殿可是以為,今日在下那句『四萬石』,是故意在六角少主面前陷害殿下?」

  難道不是嗎?


  不等宗治開口,他便自顧自地解釋道:「此非妄語,乃在下肺腑之言。若私下論及此事,泄露出去反而會招來六角家的猜忌。故在下索性當眾相問,光明磊落——還請殿下諒解。六角家若一改任人為親,當能拔擢賢材,若其不改,對殿下也無害處!」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乍一聽還挺有道理。

  宗治隱隱明白對方的真實意思,但並不想屈居於人,故不接這茬,反而主動出擊套起話來:「據在下所知,筑前殿如今在攝津的直領不過十萬石上下,卻願拿出四萬石相贈。想來,筑前殿是打算趁此機會全取攝津一國了?只是……不知管領殿,答不答應啊?」

  歷史上,細川晴元幾乎全靠三好長慶才擊退了細川氏綱的這次舉兵。

  可戰後分配戰利品時,晴元卻把三好長慶徹底排除在外——處死池田家家督池田信正後,讓寸功未立的近臣三好政長(宗三)實際接管了池田家領地。

  這無異於在三好長慶預定擴張的方向上,硬生生釘下一顆釘子。

  即讓三好長慶不滿,也引起了攝津國人被處罰的擔憂,於是他們紛紛支持三好長慶反對三好政長!

  然而,晴元不但對這些陳情置之不理,還把高國時代的越水城城主瓦林家找來,赦免並起用了瓦林春信。

  這一打一拉,無異於是在威脅,就算是越水城城主,他也能夠換了。

  三好長慶聞言,先是一愣,隨即眼中爆發出驚奇的光芒,那欣賞之色幾乎要溢出來:

  「沒想到高松殿身在伊勢,對近畿時局竟洞悉至深!佩服,佩服!」

  但他依舊自信滿滿:「在下忠心侍奉管領殿,且實已降伏攝津一國,加增知行又有何不可?故而四萬石並非虛言。」

  宗治心中搖了搖頭,這三好長慶還是把細川晴元想得太好了。

  三好長慶繼續道:「六角家不過一潭死水,高松家又非其譜代,終難獲其信任。」

  「按六角家式目,殿下的才華恐難以施展。殿下若想一展龍虎之姿,北伊勢實在不如近畿,六角家亦不如我三好……」三好長慶終於圖窮匕見,聲音裡帶著一種難以抗拒的誘惑。

  高松宗治知道三好長慶所言不虛。

  六角家地處南近江,幕府奉公眾,朝廷御料地、寺社莊園都很多。這就導致豪族眾多,且一個個家格都不低,在京都也都有門路。

  作為這麼一個領國的守護,統治的難度可想而知。

  所以六角家很早就形成了重臣合議制度,一度架空了六角家,六角氏也差點也成為了美濃土岐、尾張斯波那樣的傀儡而失國。

  六角定賴之父高賴時期,就已經打壓了一遍家中重臣,並一舉剷除了當時家中實力最為強大的伊庭氏。

  同時扶持了後藤、近藤、目賀田、平井等更弱的豪族。

  而到了六角定賴時期,為了控制南近江最大的豪族蒲生家,定賴通過扶持庶流蒲生定秀,覆滅了蒲生宗家,蒲生家才成為了家中的普代重臣。

  並藉此推行了城割令,讓領內豪族集住於觀音寺城。

  可見在六角家,對配下豪族的控制是極為嚴的。但在三好長慶看來,實乃氣量不足,根本容納不了高松宗治這種俊才。

  而他自認為氣量遠超六角家,足以讓高松宗治一展其才。

  可他不知道高松宗治並非這個時代的那些尋常武士,自有一套想法。

  「……在下知道,筑前守前來,有延攬之誠意。但是,請恕在下不能從命。」

  宗治並不想屈居人下,所以沒有多做解釋,直接拱手告辭,「營中軍務尚未處理完畢,恕在下先行告退。」

  「高松殿請便。今夜招待不周,萬請見諒。」三好長慶有些意外,但還是風度翩翩地點了點頭。

  宗治轉身離去,頭也不回。

  看著那道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三好長慶臉上的笑容緩緩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思索。

  「此人如何?」他頭也不回地問道。

  松永久秀不知什麼時候走上前來,他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高松殿可能自有打算......」

  三好長慶語氣複雜,「我們今後可能就要和這一頭猛虎在戰場相見了,我的弟弟們,恐怕都不是其對手,可惜其不能為我所用……」

  松永久秀抬起頭,那雙深陷的眼窩裡閃爍著冰冷的光:

  「主公,猛虎雖強,但也需乘風入雲,其卻不識天數,終難成勢......」

  三好長慶聞言,轉過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夜風吹過,樟樹葉沙沙作響,仿佛在低語著什麼不為人知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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