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267世界的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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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屬扭曲的尖銳摩擦聲,女人帶著哭腔的呼喊,在腦海里轟然炸開。

  破碎的記憶如同失控的潮水,瞬間淹沒了沈嶼的意識。

  畫面里是一場離奇慘烈的車禍,飛濺的鮮血染紅了座椅,女人的臉在眼前變得模糊,最終定格在一片死寂的黑暗裡。

  隨之而來的,是脊柱傳來的、深入骨髓的劇痛,還有四肢傳來的、無法動彈的無力感。

  「自己」因為這場車禍,脊柱受到了永久性的損傷,癱瘓在床,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唔……」

  沈嶼悶哼一聲,猛地睜開了眼睛,胸腔劇烈起伏,額頭上瞬間沁滿了冷汗。

  入目是純白的天花板,鼻尖縈繞著淡淡的消毒水味,身下是柔軟的病床,這裡是一間單人病房。

  他下意識地嘗試動了動手指,指尖立刻傳來了布料摩擦的觸感,再動了動胳膊、雙腿,試著坐起身,沒有記憶里那種癱瘓的無力感。

  就在這時,一陣輕微的嗡鳴聲在他身側響起。

  沈嶼轉頭看去,只見一個巴掌大小、像迷你平板一樣的帶屏設備,正懸浮在他的枕邊,設備後方連著一根靈活的機械臂,屏幕上亮著柔和的藍光。

  見他醒過來,設備立刻往前飄了飄,發出了平穩無波的電子音:「沈工,您醒了?身體有沒有哪裡不適?」

  沈嶼沒有說話,只是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四周。

  這是一間極其先進的單人病房,沒有繁雜的儀器管線,所有的監測設備都內嵌在牆體裡,房間乾淨得一塵不染。

  見他不說話,只是沉默地觀察著周圍,漂浮的設備屏幕上藍光閃了閃,再次開口:

  「檢測到您的腦波異常,是否出現逆行性遺忘症狀?您可以接入腦機接口,我將把您此前上傳至記憶雲的所有數據,下載並保存在您的本地記憶中,即可恢復全部記憶。」

  確定了周圍並無危險,沈嶼才開口,聲音帶著剛醒過來的沙啞,目光落在這個漂浮的設備上:「你是誰?」

  「我是您的專屬個人助理人工智慧,名稱『跋旯』。」電子音平穩地回答道。

  沈嶼愣了一下,皺起眉:「巴拉?」

  屏幕上立刻跳出了跋旯的筆劃,電子音再次響起,糾正了他的讀音:「是跋旯,沈工。」

  「知道了,跋旯。」沈嶼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目光落在它的機械臂上,又問,「你剛才說,接入腦機接口?」

  跋旯立刻順著他的話,繞到了他的腦後,機械臂上的掃描探頭微微亮起,電子音剛響起半句,就突然卡頓:

  「可以將此前上傳的記憶通過腦機接口,覆蓋您的本地記憶……錯誤!錯誤!未檢測到腦機接口!正在進行數據修正……」

  沈嶼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皮膚光滑平整,沒有任何接口植入的痕跡。

  數據修正的進度條在屏幕上飛速跳動,跋旯的電子音再次響起:「沈工,根據您的身體數據,我這裡有一份治療方案,可以讓您重新……」

  話沒說完,它突然陷入了沉默,屏幕上的藍光瞬間變成了一閃一閃的紅點,像是陷入了程序邏輯錯誤的死循環。

  過了足足十幾秒,紅點才重新變回藍光,電子音再次響起,帶著更明顯的困惑:「正在修正數據……檢測到您的脊柱神經完全正常,身體各項機能均處於健康峰值,可自由活動。數據二次修正中……」

  沈嶼沒再理會它,掀開被子,緩緩下了床。

  他赤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伸了伸胳膊,踢了踢腿,又做了幾個簡單的動作,身體的每一塊肌肉都聽從指揮,靈活有力,和記憶里那個癱瘓在床的 267號同位體,判若兩人。

  就在這時,病房的門被輕輕推開了。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中年醫生,跟著一個年輕護士走了進來。

  醫生看到站在地上活動身體的沈嶼,臉上露出了溫和的笑容,語氣帶著幾分欣慰:「沈先生,恢復得挺好啊,我們還以為你要再睡大半天呢。」

  護士推著治療車走到床邊,從上面拿起了幾板藥片和一杯溫水,遞到沈嶼面前。

  沈嶼沒有接,也沒有碰那些藥,只是抬眼看向醫生,開門見山地問:「我現在身體各項指標都正常,能不能辦出院?」

  說話的同時,他的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兩人的後腦。


  護士的頭髮紮成馬尾,後腦光滑,沒有任何接口;

  而醫生的短髮下,耳後位置,能清晰地看到一個銀色的、小小的接口。

  「出院不急。」醫生笑著擺了擺手,「先做個全面的身體複查,要是各項指標都沒問題,隨時都能辦出院手續。」

  沈嶼點了點頭,沒再多說,只是又補充了一句:「麻煩你,把我的入院記錄和病歷,給我拿一份完整的。」

  醫生沒多想,立刻應了下來,讓護士去檔案室列印,自己則帶著沈嶼去做各項複查。

  複查的結果很快出來了,沈嶼的身體沒有任何問題,各項指標甚至比健康的普通人還要好上不少,連醫生都連連稱奇,說這是「醫學奇蹟」。

  沈嶼沒接話,只是接過護士遞來的完整入院記錄,一頁頁翻了起來。

  記錄里,清晰地寫著兩份入院檔案。

  第一份,是一年前。267號世界的沈嶼,因嚴重交通事故入院,全身多處骨折,脊柱神經嚴重受損,確診為高位截癱。

  後通過植入大腦晶片,又經過半年的康復治療,奇蹟般恢復了行動能力,順利出院。

  而第二份,就是距離現在一周前。記錄里只寫了沈嶼再次發生交通事故,輕微腦震盪與軟組織挫傷入院,其餘的細節描述極其模糊。

  沈嶼心裡瞭然。

  這份語焉不詳的二次入院記錄,根本就是世界線的自動修正。

  因為原本的 267號同位體已經死了,世界線為了容納他這個「外來者」,才強行補了這麼一場車禍,讓他的出現變得合情合理。

  至於「後通過植入大腦晶片,又經過半年的康復治療,奇蹟般恢復了行動能力,順利出院。」也顯得很奇怪,但一時間又說不出不合理的地方。

  ……

  ……

  複查沒有任何問題,沈嶼當天就辦了出院手續。

  整個過程里,沒有一個家屬或者朋友出現,全程都是他一個人簽字、繳費、收拾東西。

  他拿著出院小結,走出醫院大門的那一刻,看著眼前的世界,突然生出了一種手足無措的茫然。

  這裡和他原本的現實世界很像,街道乾淨整潔,路上的行人步履從容,臉上沒有戒指所屬的賽博世界裡的那種麻木。

  路邊的商鋪門口站著服務型機器人,馬路上跑著全封閉的車輛,空中有飛行器緩緩飛過,路邊的綠化帶里,有修剪草坪的機械臂在平穩工作,是一個異常平和的世界。

  就在他站在醫院門口,茫然四顧的時候,一輛全封閉的銀灰色智能車輛,緩緩停在了他的面前。

  和馬路上跑著的其他車輛一樣,通體沒有車窗,只有一扇感應門,此刻正緩緩向上升起。

  沈嶼猶豫了幾秒,看了一眼手上憑空出現的那隻露指手套,彎腰坐進了車裡。

  車門在他身後緩緩落下,嚴絲合縫地關上,車裡瞬間變成了一個封閉的空間,空無一人,只有柔軟的座椅和一塊巨大的內嵌屏幕。

  跋旯的聲音再次在車廂里響起,依舊是平穩的電子音:「沈工,請問是回家嗎?」

  沈嶼靠在座椅上,緩緩吐出兩個字:「是的。」

  車輛立刻啟動,平穩提速,匯入了馬路上的車流。

  因為是全封閉的設計,車廂里看不到外面的任何景象,只有那塊巨大的內嵌屏幕,在車輛啟動的瞬間,突然亮了起來。

  屏幕上,開始播放一段段照片和視頻。

  畫面里,是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的男人,牽著一個眉眼溫柔的女人的手,在海邊看日落;

  是兩人穿著婚紗和西裝,在婚禮上交換戒指,相視而笑;

  是兩人窩在沙發上,頭靠著頭看電影,女人笑得靠在他懷裡;

  是無數個溫馨的日常片段,從校園裡的青澀相識,到步入婚姻的甜蜜相守,每一個畫面里,女人的眼睛都亮晶晶的,看著男人的目光里,滿是藏不住的愛意。

  屬於 267號的記憶,如同潮水一般,再次洶湧而來。

  這個女人,叫劉婷婷,是這個世界裡,他的妻子。

  一年前的那場車禍,她永遠離開了。

  巨大的、鋪天蓋地的悲傷,瞬間攥住了沈嶼的心臟,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捏著他的胸腔,讓他喘不過氣來。

  那是屬於 267號刻在骨子裡的愛意與思念。

  沈嶼閉著眼,任由這些洶湧的情緒湧入自己的意識里,細細感受著 267號的悲傷和疑慮。

  沈嶼睜開眼。

  疑慮?

  事故後,被完全損毀、無論如何都無法恢復數據的行車記錄儀和車載黑匣子。

  明明可以無人駕駛,卻改成手動駕駛的肇事司機。

  車廂里安靜得只剩下屏幕里視頻的微弱背景音,良久,跋旯那平穩無波的電子音,突兀地在車廂里響起,打破了沉默。

  「沈工,節哀順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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