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賽博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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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意識從混沌的黑暗裡掙脫出來時,沈嶼最先捕捉到的,是揮之不去的腥臭味,還有腦子裡斷斷續續閃過的破碎畫面。

  冰冷的鐵籠,震耳欲聾的歡呼與惡毒的詛咒,人群里一張張扭曲興奮的臉,還有穿透身體的子彈,帶著灼燒感的劇痛。

  畫面只持續了一瞬,就被刺眼的昏黃燈光衝散了。

  沈嶼猛地睜開眼,視線花了幾秒才聚焦。

  他躺在一張冰冷的金屬手術台上,身下的墊單沾著乾涸的暗褐色血跡,硬邦邦地硌著後背。頭頂的無影燈蒙著厚厚的油污和鏽跡,燈殼上還濺著星星點點的血漬,只亮了兩盞燈泡,勉強撐起一片昏暗的光。

  旁邊的鐵製小推車裡,擺著幾把髒兮兮的手術刀和止血鉗,刀刃上還留著沒擦乾淨的血污,和一股令人作嘔的、混合著鐵鏽與腐爛的惡臭,撲面而來,嗆得他喉結滾動,生理性反胃。

  沈嶼咬著牙,撐著手術台的邊緣,掙扎著想要坐起來。

  左臂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他低頭才發現,自己的左小臂被嚴嚴實實地綁在醫用吊帶里,傷口被妥善縫合包紮過,雖然依舊疼得鑽心,卻能勉強活動。

  他試著動了動手指,指尖能正常屈伸,只是不敢用力,稍一使勁,斷裂的肌肉就傳來針扎似的痛感。

  借著昏暗的燈光,撐著手術台慢慢下了地,雙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一陣眩暈襲來,他扶著牆緩了好一會兒,才穩住身形。

  房間很小,除了這張手術台和小推車,就只有一張破舊的行軍床,牆角堆著亂七八糟的雜物,地上滿是污漬和積水。

  沈嶼摸索著走到唯一的一扇鐵門前,握住冰涼的門把手,輕輕一擰,門開了。

  門外是一條狹窄幽深的巷子,地面坑坑窪窪,積滿了發黑的廢水,每走一步,都能踩出嘩啦的水聲,那股惡臭更濃了,混著腐爛食物和化學品的刺鼻氣味。

  沈嶼蹣跚著,順著巷子往有光亮的地方走。

  走出巷口的瞬間,他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兩側是直插雲層的摩天高樓,樓體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窗口和管道,一眼望不到頂端,灰黑色的厚重雲層壓在樓宇之間,仿佛要從頭頂傾軋下來。

  樓宇之間橫亘著數不清的金屬通道,分不清是高架橋還是空中車道,亮著冷光的浮空車沿著固定的軌道勻速行駛,在樓宇間穿梭,留下一道道轉瞬即逝的光痕。

  而他此刻身處的,是這座鋼鐵叢林的最底層。

  路邊的店面掛著浮誇又破舊的霓虹燈牌,粉紫的光在積水上晃出曖昧的倒影,大多關著門,只留一條門縫,漏出裡面嘈雜的音樂和人聲。

  主街道兩側的巷子黑黢黢的,看不清裡面的景象,只能借著街邊零星的光源,隱約看到巷子深處佝僂著的人影,像蟄伏在黑暗裡的獸。

  「醒了?」

  一個沙啞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

  沈嶼猛地回頭,看到巷子口站著一個不修邊幅的老頭。他頭髮花白亂糟糟的,鬍子拉碴,身上穿著一件沾滿油污的舊夾克,褲腳卷著,手裡拎著一個皺巴巴的塑膠袋,看樣子是剛從外面回來。

  「如果我是你,就不會這樣跑出來。」老頭掃了他一眼,語氣平淡,沒什麼情緒,說完就繞過他,轉身往巷子深處走,壓根沒再理會站在原地的沈嶼。

  沈嶼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周圍,幾個不懷好意的人盯著。

  沒敢多留,忍著左臂的劇痛,快步跟上老頭。

  兩人一前一後,回到了剛才那間簡陋的房間。

  老頭隨手把塑膠袋扔在行軍床上,彎腰脫下腳上的破膠鞋,露出皸裂的腳後跟,旁若無人地搓著腳。

  「恢復的不錯…你到底是個什麼東西?」老頭抬眼看向他,渾濁的眼睛裡帶著點探究。

  沈嶼快速掃過房間裡的環境,又看了看老頭的動作,對方身上沒有武器,也沒有表現出明顯的敵意,甚至還幫他處理了傷口。

  他沉默了幾秒,最終開口,聲音因為長時間缺水而沙啞乾澀:「我沒有死。」

  老頭嗤笑了一聲,繼續搓著腳,語氣裡帶著點嘲諷:「廢話,你要是死了,現在站在這的是鬼?我親眼看著你被人槍擊,渾身是血扔在巷口,心跳都停了。」

  沈嶼沒有接話。

  老頭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他聽,隨手從口袋裡摸出一個黑色的手環,扔到了他面前的手術台上:「手術費我扣了,剩下的沒多少。」


  沈嶼拿起手環。手環是金屬材質的,邊緣磨得發亮,看起來有些年頭了,背面有一個小小的掃描窗口。

  他裝作不在意的樣子,把手環戴在了右手手腕上,來回摸了摸手環的表面,按遍了所有能按的地方,手環都沒有半點反應,始終是黑屏狀態。

  「不是說沒死嗎?怎麼連個身份環怎麼開機都不知道?」老頭抬眼瞥了他一下,語氣里的諷刺更濃了。

  沈嶼沉默著,沒說話,腦子裡快速思考著這個手環的用法。他抬手,把手環的正面朝向自己的臉,停留了幾秒,手環依舊沒有任何動靜,連一點振動都沒有。

  「掃反了,扣子那一面朝臉。」老頭不耐煩地說了一句,把腳塞進了鞋裡。

  沈嶼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立刻照做,把右手手腕抬起來,手環背面的掃描窗口朝向自己的臉。

  掃描的紅光一閃而過,手環立刻傳來一陣輕微的振動,可依舊沒有任何變化。

  「你這腦容量是不是還沒鼻屎大?」老頭翻了個白眼,「背面開機,正面使用,翻過來。」

  沈嶼立刻把手腕翻過來,看向手環的正面。

  手環的屏幕亮了起來,淡藍色的界面緩緩展開,上面的信息清晰地映入了他的眼底。

  他先掃了一眼身份信息欄,照片上的臉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可名字那一欄,寫的卻不是沈嶼,而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名字:陳旭。

  他往下翻,帳戶餘額那一欄,只有孤零零的一千多塊。沈嶼抬眼看向老頭,老頭攤了攤手,面無表情地說:「別這麼看我,我只扣了我該扣的手術費、醫藥費,就你這一身傷,這點錢本來就不夠。」

  沈嶼沒說話,繼續往下翻。

  身份信息里寫著,他是無業游民,戶籍在底層第十三街區,檔案里有幾條不輕不重的犯罪記錄,大多是小偷小摸、街頭鬥毆,前後累計被關過十幾天,除此之外,再沒有其他有效信息。

  他下意識地抬手,摸向自己的脖子。

  脖頸處空蕩蕩的,貼身戴的平安扣,不見了。

  「別摸了。」老頭忽然開口,靠在牆上,看著他,「你脖子上那塊玉石頭不錯,我扣下了,抵剩下的手術費。就你帳戶里那點多塊,連麻醉劑都買不起,根本不夠用。」

  沈嶼瞬間站直了身體。

  動作幅度太大,牽扯到了左臂的傷口,撕裂般的劇痛襲來,他踉蹌了一下,伸手扶住了手術台,才勉強穩住身形。

  老頭依舊靠在牆上,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沒說話,也沒動,任由他盯著自己,眼神里沒有半分波瀾。

  沈嶼深吸一口氣,壓下了心底的翻湧,對著老頭微微欠了欠身,語氣認真:「謝謝你救了我。」

  老頭沒出聲,只是挑了挑眉,依舊沒什麼表情。

  「能不能給我一點時間,」沈嶼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我會把錢湊齊……那塊石頭,能不能先不要賣。」

  老頭聞言,終於動了動身體,站直了,看著他,沉默了幾秒,最終吐出一句話,語氣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十萬,一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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