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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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窗外是無盡的昏黃燈光,前後都是看不到頭的黑暗,剛剛衝出去的小馬像一滴水融進了大海,連一點痕跡都沒留下。

  老周扒著車門,朝著小馬消失的方向喊了兩聲,隧道里只有空蕩蕩的回音,沒有半點回應。他猛地縮回手,關緊車門,後背死死貼在座椅上,臉色慘白得像紙:「人呢?他怎麼就沒了?」

  小陳的啜泣聲壓得極低,肩膀抖個不停,整個人幾乎縮到了沈嶼的身後。嚴組長死死攥著拳頭,指節泛白,他看著隧道深處,又回頭看了一眼沈嶼,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沈嶼,他……他到底去哪了?」

  「被循環吞掉了。」

  沈嶼的聲音依舊冷靜,指尖先划過了手機屏幕——剛才分組步行測試時,所有人都打開了全程錄像,這是他提前要求的,也是眼下唯一能印證循環規則的鐵證。他抬眼掃過車廂里僅剩的四個人,補充道:「他單獨闖入了循環節點,被徹底抹除了。我們再耗下去,下場和他不會有兩樣。」

  司機猛地打了個寒顫,握著方向盤的手止不住地抖:「那……那我們現在怎麼辦?就困在這鬼地方,等著被吞掉嗎?」

  「先看錄像。」

  沈嶼抬眼看向嚴組長三人,「我們分組步行的時候,所有人都開了全程錄像,現在把各自的視頻都調出來,這是我們搞懂循環規則的唯一依據。」

  這話一出,車廂里的人都愣了一下,隨即紛紛拿出了手機。剛才小馬的突然消失帶來的衝擊太大,所有人都忘了這樁事,此刻才反應過來。

  最先打開視頻的是小陳,她把手機遞到沈嶼面前,屏幕里的錄像全程穩定,清晰地記錄了兩人從下車、步行、數著步數走到 047節點,再到步行 500米後回到原點的全過程,時長不多不少,剛好 10分鐘,和沈嶼手機里的錄像分毫不差。

  而嚴組長、老周兩人的手機錄像,卻出現了讓人毛骨悚然的偏差。

  嚴組長的視頻里,畫面全程晃動,能聽到三人的腳步聲和對話,從下車步行到回到車旁,時長只有 3分鐘,和他之前說的「只走了 3分鐘」完全吻合。

  老周的錄像更詭異。視頻前 10秒還能看到正常的隧道畫面,從第 11秒開始,畫面就陷入了持續的黑屏,只有沙沙的電流聲,一直到視頻結束,都沒有任何畫面,時長同樣是 3分鐘。

  「不可能!」老周看著自己的黑屏錄像,臉瞬間白了,手指瘋狂地滑動屏幕,「我明明全程舉著手機錄了!怎麼會是黑屏?!」

  嚴組長也反覆看著自己 3分鐘的視頻,又對比了沈嶼手機里 10分鐘的完整錄像,後背瞬間沁出了一層冷汗。

  很明顯,他們的眼睛被循環騙了,記憶被循環篡改了,就連手裡的錄像,都被莫名的力量扭曲了。

  只有沈嶼的錄像,完整、清晰、分秒不差地記錄了真實發生的一切。

  車廂里剛剛滋生出的那點互相猜忌,在鐵一般的錄像證據面前,瞬間消散了大半。所有人都清楚,眼前這個始終冷靜的男人,是唯一一個能看清真相、也唯一能帶他們出去的人。

  「我有破局的辦法。」

  沈嶼把手機收起來,翻開筆記本,借著手機的微光,把自己基於錄像和三次測試推導的方案一字一句講了出來。

  「這個循環的核心觸發條件,是車輛完整駛過 047應急燈節點。只有當車子開過這個節點,才會觸發完整的時空重置,抹除痕跡、篡改記憶,讓我們永遠困在 500米的閉環里。」

  他指尖點在紙上,劃出兩條線:「但這個規則有個漏洞——重置只認「車輛整體」,不認人。我們的步行測試錄像已經證明,多人穿過 047節點,只會進入循環的另一個片段,不會消失,更不會被抹除。」

  「破局的方案,就是人車分離,節點對沖。」

  沈嶼抬眼看向眾人,把方案拆成了四步,清晰到每個人都能聽懂:

  車輛先勻速開到 047節點前 100米處停穩,所有人下車,只留司機在駕駛座;

  其餘人步行穿過 047節點,進入循環的下一個片段,在節點後 100米的位置待命,全程開啟錄像;

  所有人穿過節點後,數 10秒,司機立刻踩滿油門,以最快速度駛過 047節點,全程開啟行車記錄儀;

  車輛駛過節點的瞬間,剛好和節點另一側的我們匯合,人車在兩個循環片段對沖的瞬間,會打破閉環的時空連續性,直接跳出循環。


  車廂里安靜了幾秒,老周率先開口,聲音里依舊帶著點顧慮,卻沒了之前的牴觸:「人車分離,我們下車步行,真的不會像小馬一樣消失?」

  「不會。」沈嶼搖了搖頭,點開了步行測試的錄像,「我們六個人分成兩組,往前和往後各走了 500米,都安全回到了原點,沒有一個人消失。只有小馬是在情緒失控、無規則亂跑、脫離了節點時間線的情況下,才被循環吞噬的。只要我們嚴格按照步驟來,卡準時間,就不會有問題。」

  嚴組長皺著眉,盯著筆記本上的規則,又反覆看了幾遍兩段時長天差地別的錄像,最終抬頭看向沈嶼:「好,就按你說的辦。我跟你一起下車。」

  老周看著嚴組長鬆了口,又看了看窗外無盡的隧道,最終也咬了牙:「我也去!總比在這坐著等死強!」

  小陳也用力點了點頭,緊緊抓著沈嶼的衣角:「沈哥,我跟你走。」

  司機也立刻應道:「你們放心,我一定卡準時間,一秒都不會差!行車記錄儀我全程開著,絕對出不了岔子!」

  在絕境裡,清晰的生路本身就帶著無法抗拒的力量。

  剛剛還彼此猜忌、互相懷疑的幾個人,在鐵證和共同的求生欲面前,徹底放下了所有戒備,重新凝聚在了一起。

  沈嶼立刻開始分配物資,把應急手電分發給每個人,又讓老周把西裝撕成了布條,每個人的手腕上都系了一根,確保步行過程中不會走散。

  他反覆叮囑,所有人必須全程開啟手機錄像,司機必須全程開啟行車記錄儀,這是他們出去後,唯一能印證發生過什麼的證據。

  所有準備工作完成,司機發動車子,緩緩朝著 047節點駛去,最終穩穩停在了節點前 100米的位置。

  「準備好了嗎?」沈嶼拉開車門,回頭看向眾人。

  嚴組長握緊了手裡的應急手電,點了點頭:「準備好了。」

  四人依次下車,隧道里的冷風瞬間灌了過來,帶著潮濕的霉味,昏黃的燈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貼在斑駁的隧道壁上。

  沈嶼走在最前面,小陳緊緊抓著他的衣角,嚴組長和老周走在兩側,四個人排成一隊,一步步朝著 047應急燈走去,所有人的手機都舉在身前,錄像功能全程開啟,屏幕亮著微弱的光。

  每一步落下,都在隧道里發出清晰的回音,所有人的心跳都提到了嗓子眼,眼睛死死地盯著前方那個標著 047的綠色應急燈。

  十米,五米,一米。

  四人並排穿過了 047節點。

  穿過節點的瞬間,所有人都感覺到了一陣輕微的眩暈,像坐電梯快速下降時的失重感,只持續了不到一秒就消失了。

  再抬頭時,眼前依舊是熟悉的隧道壁,昏黃的燈光一成不變,而那個 047應急燈,就在他們身後十米的位置。

  和步行測試的結果一模一樣,他們進入了循環的下一個片段。

  「快!往前走 100米!」嚴組長低聲喊了一句,四人加快腳步,走到了節點後 100米的位置,齊齊轉身,看向身後的 047節點。

  「開始倒計時!」沈嶼喊了一聲,嚴組長立刻舉起手錶,開始倒數。

  「10!9!8!」

  倒計時的聲音在空曠的隧道里格外清晰,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著 047節點的方向,手裡的手機始終舉著,鏡頭對準了節點處,心臟跳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3!2!1!0!」

  倒計時歸零的瞬間,隧道深處傳來了發動機的轟鳴聲,而且越來越響。司機踩著油門,商務車的車燈刺破了昏黃的黑暗,飛速衝過了 047節點,朝著他們的方向疾馳而來。

  就在車輛完整駛過 047節點的瞬間,整個隧道突然劇烈地震顫起來!

  頭頂的昏黃燈光瘋狂閃爍,明滅之間,眼前的隧道壁像水面一樣泛起了層層波紋,原本一成不變的牆壁、反光條、應急燈,都在波紋里扭曲、碎裂。耳邊傳來了刺耳的、像是玻璃摩擦的尖嘯。

  嚴組長和老周下意識地捂住了耳朵,小陳閉緊了眼睛,死死抓著沈嶼的胳膊。

  只有沈嶼始終睜著眼睛,手裡的手機穩穩地舉著,錄下了隧道扭曲、碎裂、最終露出盡頭光亮的全過程。

  波紋散去的瞬間,原本無盡延伸的隧道盡頭,終於露出了一片刺眼的光亮。


  那是隧道出口的自然光,是他們被困了幾個小時裡,第一次看到的、來自外界的光亮。

  商務車穩穩地停在了他們面前,司機推開車門,滿臉通紅,聲音裡帶著劫後餘生的狂喜和顫抖:「出口!我看到出口了!行車記錄儀全程錄下來了!真的有出口!」

  四人瞬間爆發出歡呼,老周激動地狠狠揮了一下拳頭,嚴組長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腿一軟差點坐在地上,小陳的眼淚再次涌了出來,這一次卻是喜極而泣。

  他們真的找到出口了,真的打破了這個該死的循環。

  幾人快速上車,關緊車門,司機立刻發動車子,朝著隧道盡頭的光亮駛去。車子越開越快,出口的光亮越來越刺眼,十幾秒後,車身猛地一震,徹底駛出了青山隧道。

  陽光鋪滿了整個車廂,暖洋洋地灑在每個人的身上。

  車窗外是連片的金黃色農田,藍天白雲清晰可見,風裡帶著農作物的清香,再也沒有隧道里潮濕的霉味和令人窒息的黑暗。

  車子駛上國道,朝著高速入口的方向開去,所有人都把車窗開到了最大,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新鮮空氣,臉上全是逃出生天的輕鬆。

  老周靠在座椅上,給客戶發著微信,語氣輕鬆地道歉,說路上遇到了點小堵車,會晚點到 H市,完全沒有了之前的慌亂和恐懼。

  嚴組長拿著平板,重新核對項目資料,嘴裡還在念叨著晚上的會議流程,仿佛剛才的生死危機,從來都沒有發生過。

  小陳刷著手機,跟朋友吐槽路上堵車,時不時還笑兩聲,和之前在隧道里嚇得哭的小姑娘判若兩人。

  司機哼著小曲,開著車,時不時跟嚴組長聊兩句路況,心情極好。

  只有沈嶼,靠在車窗邊,第一時間點開了手機里的錄像。

  兩段視頻完整地躺在相冊里,一段是步行測試的 10分鐘完整錄像,一段是破局瞬間隧道扭曲、露出出口的全過程,畫面清晰,聲音完整。

  他又看向司機:「師傅,行車記錄儀里的視頻,還在嗎?」

  司機愣了一下,隨手點開了中控屏上的行車記錄儀,劃了兩下。

  中控屏上,行車記錄儀的視頻里,只有車子正常駛入隧道、三分鐘後正常駛出隧道的畫面,中間幾個小時的循環、踩油門沖節點的全過程,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從來都沒有發生過。

  沈嶼立刻看向嚴組長、老周和小陳:「你們手機里的錄像呢?步行測試的,還有剛才破局時錄的,都還在嗎?」

  三人聞言,臉上都露出了茫然的表情。

  「錄像?什麼錄像?」小陳皺著眉,翻遍了相冊,「我沒錄什麼視頻啊,沈哥,你是不是記錯了?」

  「我手機里也沒有。」嚴組長也搖了搖頭,「進隧道之後信號不好,我就沒碰過手機,哪來的錄像?」

  老周更是一臉莫名其妙:「小沈啊,你今天怎麼奇奇怪怪的?又是錄像又是循環的,不就是過個隧道嗎?」

  沈嶼靠在座椅上,沒有再說話。

  他們都忘了。

  忘了那幾個小時的循環往復,忘了三次測試的矛盾與猜忌,忘了歇斯底里衝出去的小馬,忘了那個能吞噬一切的時空閉環,甚至忘了自己曾經舉著手機,錄下了全程。

  他們的記憶,被時空重置徹底修正了,連同手機里的錄像、行車記錄儀里的畫面,都被徹底抹除了。

  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沈嶼一個人的一場荒誕噩夢。

  他低頭翻開自己的筆記本,上面還清晰地寫著循環規則、三次測試的結果、破局方案,字跡是他自己的,一筆一划都清清楚楚。

  相冊里,兩段完整的錄像安安靜靜地躺著,是這場循環真實發生過的、唯一的證據。

  他突然想起了什麼,點開了工作群。

  往上翻到嚴組長發的出差通知,裡面的參會人員名單里,清清楚楚地寫著:嚴峰、沈嶼、陳曉、周明宇,只有四個人,從頭到尾,都沒有那個叫小馬的年輕人。

  他又翻遍了整個車廂,最後排小馬坐過的位置,空空如也,沒有背包,沒有耳機,沒有任何他曾經存在過的痕跡。

  甚至連他自己的手機相冊里,出發前在公司樓下拍的全員合照里,也只有他們四個人,沒有小馬。

  那個在隧道里歇斯底里、最終被循環吞噬的年輕人,仿佛從來都沒有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


  除了他,沒有人記得小馬,也沒有人記得那場驚心動魄的時空循環。

  他拿起筆,在筆記本上記錄著。

  如果肇事那一次是同位體入侵造成的,那麼這一次又是什麼原因?

  他在後面打了一個大大地問號。

  車子駛上了高速,重新匯入了向北的車流里。

  窗外的風景飛速倒退,車裡的人說說笑笑,討論著晚上的飯局和會議,氣氛輕鬆又融洽,和出發時沒什麼兩樣。

  沈嶼靠在車窗上,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窗外。

  車子平穩地行駛著,陽光透過車窗照進來,在玻璃上投下了他的倒影。

  他下意識地轉頭,看向車窗。

  玻璃上,他的倒影清晰可見,而在他的倒影身後,隱隱約約,出現了一個年輕人的身影。

  那個年輕人對著他,緩緩地抬起頭,笑了笑。

  下一秒,車子駛過一個路牌,光影晃動,倒影里的身影瞬間消失了。

  玻璃上,只剩下他自己的臉,面無表情地看著前方無盡延伸的高速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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