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無盡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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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嶼回到家時,夜色已經徹底沉了下來。

  簡單洗漱後,走到臥室,倒頭就睡在了床上,連被子都只拉了一半蓋在身上。

  沾到枕頭的瞬間,意識就墜入了沉沉的黑暗裡。

  這一覺睡得並不安穩。

  夢裡始終有一道模糊的聲音,貼在他的耳邊,反反覆覆地說著什麼。

  聲音很輕,很模糊,隔著一層厚厚的水霧,聽不真切,卻帶著一種莫名的急切,像是在警告他什麼,又像是在提醒他什麼至關重要的事。

  他想湊近了聽,想抓住那道聲音,可無論怎麼努力,都只能捕捉到零星的、破碎的音節,連不成一句完整的話。

  夢裡始終是無邊無際的黑暗,只有那道聲音在耳邊縈繞,揮之不去。

  再次睜開眼時,天已經大亮了。

  清晨的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帶。

  窗外傳來小區里晨練的老人說話的聲音,還有樓下早餐鋪的叫賣聲,鮮活又熱鬧,瞬間驅散了夢裡的陰霾。

  沈嶼坐起身,按了按發脹的太陽穴。

  夢裡的內容已經忘得一乾二淨,連那道聲音說了什麼,都徹底記不起來了。可那股莫名的忐忑和不安,卻依舊沉甸甸地壓在心頭,像一塊石頭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他掀開被子下床,習慣性第一時間拿起手機,剛解鎖屏幕,工作群里的未讀消息就彈了出來。

  小組組長發的:「明天出差 H市,數據小組全員參與。早上八點公司集合,統一坐安排好的車過去,收到請回復。」

  群里已經有不少人回復了收到,沈嶼想了想,也敲了兩個字發了出去:收到。

  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這個項目。

  H市的客戶是公司對接了快半年的大客戶,這次出差是去做最終的項目落地復盤,他作為核心數據分析師,本來就是必須要去的。

  只是離開自己熟悉的城市,去幾百公里外的 H市,無疑會把自己置於更多不可控的風險里。

  可生活還要繼續。

  他不能因為這懸在頭頂的威脅,就徹底打亂自己的人生軌跡。

  更何況就算他躲在家裡,也未必就是絕對安全的。

  沈嶼深吸一口氣,開始收拾東西。把出差要用的筆記本電腦、硬碟、換洗衣物收拾進了背包里。

  一夜無話。

  次日清晨七點半,沈嶼背著背包出現在了公司樓下。

  初秋的清晨帶著微涼的風,太陽剛升起來沒多久,金色的陽光灑在寫字樓的玻璃幕牆上,晃得人睜不開眼。

  公司門口的空地上,停著一輛銀灰色的九座商務車,看著有些年頭了,車身落了點薄灰,車漆也有些發烏,卻被擦得乾乾淨淨。

  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正拿著抹布,彎腰擦著車窗,應該就是這次安排的包車司機。看到沈嶼走過來,他抬眼笑了笑,點了點頭,沒多說話,繼續擦著車窗。

  沈嶼也頷首示意,核對了車牌,拉開車門,把背包放在了中間排的座位上,自己靠在了靠窗的位置。

  沒過幾分鐘,人就陸陸續續地到了。

  最先來的是小陳,一個剛畢業沒多久的小姑娘,背著一個巨大的雙肩包,頭髮亂糟糟的,眼睛都沒完全睜開,一臉沒睡醒的樣子,迷迷糊糊地跟沈嶼打了個招呼,就一屁股坐在了他後邊的位置上,腦袋一歪靠著座椅,閉上眼繼續補覺。

  緊接著是嚴組長,四十出頭,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看到車裡的沈嶼和小陳,點了點頭,跟司機打了聲招呼,就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坐了進去。

  最後到的是兩個人,業務員老周和關係戶小馬。

  老周三十歲左右,一身熨帖的西裝革履,嘴裡還打著電話,語氣熱絡又健談,掛了電話才笑著跟車裡的人打了招呼,拉開車門坐在了最後排。

  跟在他身後的小馬,二十出頭的年紀,據說是公司某個副總的侄子,進公司才不到兩個月。他掃了一眼車裡,坐在了小陳旁邊的位置上。

  人到齊了,剛好八點整。

  嚴組長回頭看了一眼,確認全員到齊,跟司機說了一聲:「師傅,人齊了,出發吧。」

  「好嘞。」司機應了一聲,拉上手剎,發動了車子。


  商務車緩緩駛離了公司樓下,匯入了早高峰的車流里,朝著高速口的方向開去。

  前排的嚴組長拿著平板,翻看著這次項目的資料,時不時跟司機聊兩句路況。

  中間排的小陳早就睡熟了,腦袋一點一點的,呼吸均勻。

  後排的老周還在跟客戶發著微信,時不時敲兩句語音,小馬則戴著耳機,刷著視頻,偶爾發出一兩聲輕笑。

  沈嶼靠在車窗上,目光落在窗外飛速倒退的風景上,無意識地摩挲著背包的肩帶。

  兩個多小時的車程一晃而過。

  車子已經開出了市區,進入高速,車流量漸漸大了起來。

  司機握著方向盤,時不時瞟一眼中控台上的導航,最終還是皺了皺眉,開口說了一句:「前面堵了。」

  嚴組長立刻湊過去看導航,屏幕上,前方幾公里的路段,已經堵成了刺眼的深紅色,導航界面上彈出一行小字:前方事故多發路段,預計擁堵時長 3小時。

  「三小時?」嚴組長的眉頭瞬間皺成了一個疙瘩。

  後排的老周剛好發完語音,聽到這話立刻坐直了身體,語氣里滿是著急:「嚴哥,晚上跟 H市的客戶約了飯局,六點就得見面,這要是一直堵到晚上七八點咋整!」

  嚴組長沒說話,手指在平板上敲了敲,又看向司機:「師傅,有沒有別的路能繞過去?」

  「有是有。」司機劃著名導航,指了指屏幕上的路線,「下一個出口下去,換國道走,能繞開這個堵點。就是國道限速,開得慢一點,路況也沒高速好,但肯定比在這堵著強。順利的話,一個多小時就能繞回高速上。」

  嚴組長沉默了幾秒,快速權衡了一下利弊,最終拍了板:「行,那就下高速走國道。總比在這堵著強,別耽誤了正事。」

  司機應了一聲,打了右轉向燈,車子緩緩朝著右側的應急車道靠去,朝著下一個高速出口駛去。

  十幾分鐘後,車子駛離了高速收費站,拐進了旁邊的國道。

  和國道外熱鬧的高速口不同,國道上的車流量少了很多,一眼望過去,路上只有零星幾輛貨車和私家車。

  道路兩旁是連片的農田,剛收完玉米的田地光禿禿的,遠處是連綿的低矮山丘,零星散落著幾個白牆紅瓦的村莊,安安靜靜的,只有車子駛過的風聲。

  車裡的氣氛又放鬆了下來。

  老周繼續跟客戶聊著微信,敲定晚上飯局的細節,小馬依舊刷著視頻,小陳也醒了過來,揉著眼睛跟沈嶼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嚴組長靠在副駕駛座上,閉著眼歇著,只有司機全神貫注地開著車,時不時瞟一眼導航。

  車子在國道上開了二十多分鐘,前方的路漸漸被山丘擋住,一個黑黢黢的隧道入口出現在視野里。隧道口的牌子上寫著「青山隧道」四個大字,油漆已經有些剝落了,看著有些年頭。

  「過了這個隧道,再開半小時,就能從前面的入口繞回高速了。」司機隨口說了一句,打了下方向盤,車子駛入了隧道里。

  剛進隧道,昏黃的燈光就從頭頂落了下來,光線不算亮,勉強能看清前方的路。

  隧道的牆壁上貼著陳舊的反光條,很多都已經卷邊、脫落了,車子駛過的時候,帶起的風讓反光條輕輕晃動,在牆壁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隧道里很安靜,只有車子發動機的轟鳴聲,在封閉的空間裡形成了回音。

  一分鐘過去了。

  兩分鐘過去了。

  五分鐘過去了。

  車子依舊在隧道里行駛著,前方依舊是昏黃的燈光,看不到半點隧道出口的光亮。

  小陳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眼睛,看著窗外一成不變的隧道壁,隨口嘟囔了一句:「這隧道還挺長的啊。」

  「正常。」老周頭也沒抬,依舊看著手機,「山區這種隧道,好幾公里的都有,開個十幾分鐘很正常。」

  小陳哦了一聲,沒再多說,又低頭刷起了手機。

  沈嶼靠在車窗上,眉頭卻微微皺了起來。

  他抬眼看向窗外,隧道壁上的反光條依舊在飛速向後倒退,可那些反光條的排列、磨損的位置,總給他一種莫名的熟悉感,好像剛才已經見過一次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右上角的信號欄里,空空如也,沒有半點信號。


  可能是隧道里信號不好。

  沈嶼壓下了心底那點異樣,沒說話,只是目光依舊落在窗外,仔細地觀察著隧道里的一切。

  又過了五分鐘。

  車子依舊在隧道里平穩地行駛著,前方還是看不到半點出口的光亮,只有無盡延伸的昏黃燈光,和一成不變的隧道壁。

  後排的小馬終於摘下了耳機,一臉不耐煩地看著前方:「怎麼還在隧道里?這都開多久了?什麼隧道能有這麼長?」

  「急什麼。」老周瞥了他一眼,「山區隧道長,再開一會兒就出去了。」

  「長也不能這麼長吧?」小馬皺著眉,掏出自己的手機看了一眼,「我手機都沒信號十分鐘了,什麼隧道能屏蔽信號這麼久?」

  嚴組長也睜開了眼,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錶,臉色沉了下來:「我們進隧道,已經十五分鐘了。」

  就算是按時速六十公里算,十五分鐘,車子也已經開出了十五公里。

  國內最長的公路隧道也不過二十公里左右,這個名不見經傳的青山隧道,怎麼可能有這麼長?

  司機語氣裡帶著點不確定:「導航顯示……我們還在隧道里,還有三公里就到出口了。」

  車裡的氣氛凝重了下來。

  又過了五分鐘。

  車子依舊在隧道里行駛著。

  前方還是看不到出口,身後也看不到來路,前後都是無盡延伸的隧道,昏黃的燈光一成不變,像一個沒有盡頭的閉環。

  沈嶼坐直了身體,目光死死地鎖定了隧道壁上的應急指示燈。

  隧道里每隔五十米,就有一個綠色的應急指示燈,上面標著白色的數字編號。剛才他的目光掃過的時候,清楚地看到,那個指示燈上的數字是——047。

  他盯著窗外,心裡默默數著時間。

  又一個綠色的應急指示燈從窗外飛速划過。

  上面的數字,依舊是 047。

  分毫不差。

  沈嶼開口了,聲音冷靜,卻讓原本就安靜的車廂里,瞬間落針可聞。

  「我們是不是在繞圈?」

  小陳渾身一抖,看向他。

  「應急燈的編號。」沈嶼的目光依舊落在窗外,「剛才我看到的應急燈編號是 047,過一會我看了下一個,還是 047。」

  車裡死寂了一秒。

  小馬的臉瞬間白了,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恐懼:「你別嚇人啊!這隧道里的燈都長一個樣,你是不是看錯了?」

  「就是,可能是你記錯了。」老周勉強笑了笑,試圖打圓場,可語氣里的慌亂卻藏不住,「隧道里都這樣,看著都一樣,很容易看花眼。」

  沈嶼沒再說話,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們看窗外。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向了窗外,盯著隧道壁上的應急指示燈。

  一分鐘過去了。

  他們連續兩次看到了標著 047的應急指示燈,一模一樣的位置,一模一樣的數字。

  這一次,沒人再說話了。

  車廂里的溫度仿佛瞬間降到了冰點,小陳的嘴唇都在發抖,緊緊地靠在座椅上,連大氣都不敢喘。

  嚴組長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他深吸一口氣,看向駕駛座的司機,聲音都有些發緊:「師傅,還有多久能出隧道?導航到底準不準?」

  司機他低頭又看了一眼導航,聲音乾澀:「導航顯示……還有兩公里到出口。」

  「剛才就說還有三公里,開了十分鐘了,還有兩公里?」小馬的聲音都破音了,他猛地拍了一下座椅靠背,「掉頭!趕緊掉頭!這地方不對勁!我們往回開!」

  「掉頭?」嚴組長愣了一下,眉頭皺得更緊,「萬一只是導航延遲,隧道只是比預想的長呢?我們往回開,不是白走了?」

  「白走也比困在這鬼地方強!」老周也立刻附和,臉上的汗都下來了,「嚴哥,這地方太邪門了!開了二十分鐘了,別說出口了,連個岔路都沒看到,應急燈還都是同一個編號,這根本就不正常!我也贊成掉頭!」

  「我也贊成掉頭。」沈嶼開口,目光掃過前後無盡的隧道,「再往前開,大概率還是一樣的路。先往回開,看看能不能找到隧道入口。」

  「我、我也贊成。」小陳顫巍巍地舉了舉手,聲音都快哭了。

  嚴組長看著車裡所有人的態度,沉默了幾秒,最終咬了咬牙,對司機說:「師傅,前面找個寬敞的地方,掉頭往回開。」

  司機聽到這話立刻應了一聲,踩著剎車慢慢把車速降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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