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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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 00:12。

  花灑的水聲還在浴室里持續響著,溫熱的水汽順著門縫漫出來,在客廳的地板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像極了他手背上那三道憑空出現又憑空消失的血痕。

  沈嶼依舊保持著跌坐在沙發上的姿勢,赤腳踩在冰涼的木地板上,後背抵著沙發扶手,指尖深深嵌進掌心,尖銳的刺痛像一根定海神針,死死拽著他瀕臨潰散的意識。

  腦子裡有兩股力量在瘋狂拉扯。

  凌晨的砸門聲、羈押室慘白的燈光、監控里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手背上滲血的劃痕、代駕李響手機里的錄像、周隊簽字的排除嫌疑文件……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仿佛就發生在上一秒。

  另一股是溫柔又冰冷的「現實」:手機里乾乾淨淨的通話記錄、姐姐全然茫然的回應、空號的電話、光潔無痕的皮膚,還有腦子裡不斷湧進來的、完美閉環的「正常」時間線。

  聚餐結束,代駕送他回家,洗澡,看劇,一覺睡到天亮,沒有肇事逃逸,沒有交警隊,沒有任何意外。

  就像有一塊橡皮擦,正在一點點擦掉他世界裡的異常,把所有偏離軌道的東西,都強行掰回原本的日常里。

  沈嶼猛地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心底的茫然已經被強行壓了下去。

  只剩下數據分析師刻在骨子裡的冷靜和偏執。

  他最不信的就是「巧合」和「幻覺」。

  任何事情,只要發生過,就一定會留下痕跡。

  哪怕世界都在告訴他那是假的,只要他能找到一個尚未被篡改、無法被抹除的證據,就能證明自己沒有瘋。

  那些傷摸了無數次,周隊、李響的聲音,甚至羈押室里消毒水的味道,全是真的。

  不可能把夢做得這麼天衣無縫,連每一個時間點都嚴絲合縫。

  他撐著沙發站起身,腿還有點發軟,卻沒有半分停頓。

  先是衝進浴室關掉了花灑,連身上的水珠都沒擦,赤著腳走到書房,打開了自己的工作筆記本電腦。

  開機的十幾秒里,他靠著書桌站著,腦子裡飛速過著所有細節,像拆解項目數據一樣,把兩天裡發生的每一件事、每一個時間點、每一個關鍵信息,都拆解得清清楚楚。

  電腦屏幕亮起的瞬間,他立刻新建了加密文檔,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著:

  案發時間:當月 17日 23:47-23:52,肇事地點:翠苑小區東側非機動車道岔口

  肇事逃逸後藏身地點:翠苑小區北側背街無名巷子,左數第三個垃圾桶旁邊

  關鍵物證:濕巾,被血浸透,扔在副駕腳墊後,帶下車扔入該垃圾桶

  關聯人員:李響,代駕,灰色馬甲,手機號(記憶里留存,未核實)

  身體異常:17日凌晨 4點,右手手背出現三道平行劃痕,鎖骨下方出現安全帶勒痕,18日晚 23:10左右,兩處傷痕全部消失,無任何痕跡

  初步推測:有一個「我」遭遇危機,從記憶同步→身體同步→現實痕跡同步→世界線篡改

  做完這一切,他又拿起手機,打開錄音功能,對著話筒,用最平穩的語氣,把所有事情的來龍去脈,一字一句地錄了下來,分別存在了手機、錄音筆、還有電腦里。

  現在能做的,就是在所有痕跡消失之前,拼盡全力把它們釘死在這個世界上。

  窗外的夜色依舊濃重,整個小區都陷入了沉睡,只有零星幾盞燈還亮著,像黑夜裡漂浮的螢火。

  沈嶼看了一眼窗外,拿起車鑰匙和外套,沒有絲毫猶豫,轉身出了門。

  他要去那個巷子。

  去找到那包濕巾。

  凌晨一點的馬路空曠得可怕,路燈的光直直地鋪在路面上,把他的車影拉得很長。

  沈嶼腦子裡反覆回放著那段肇事逃逸的記憶里,巷子的位置、走向、甚至垃圾桶的擺放位置。

  那段記憶太真實了,真實到他現在閉著眼,都能想起巷子口那家關門的便利店,想起牆面上斑駁的小GG,想起垃圾桶里散發出的酸腐氣味。

  二十分鐘後,車停在了巷子口。

  和記憶里一模一樣。

  凌晨的巷子漆黑一片,只有巷口的路燈投進來一點微弱的光,兩側的牆壁上爬滿了乾枯的藤蔓,牆根處堆著幾個廢棄的紙箱,空氣里瀰漫著垃圾的酸腐味和潮濕的霉味,和記憶里的分毫不差。


  沈嶼打開手機手電筒,光束刺破黑暗,直直地照向巷子深處。

  左數第三個垃圾桶。

  綠色的塑料垃圾桶,桶蓋歪在一邊,裡面堆滿了各種外賣盒、塑膠袋、飲料瓶,髒污不堪。

  他站在垃圾桶前,深吸了一口氣,壓下胃裡的翻湧,戴上了從家裡帶上的一次性手套。

  他伸手進去,一點點翻找著裡面的垃圾。

  外賣盒裡的油污沾到了手套上,黏膩的觸感讓人頭皮發麻,飲料瓶里的剩水灑出來,濺在了他的褲腿上。

  可他的動作沒有半分停頓,眼睛盯著每一件翻出來的東西,連一個小紙團都沒有放過。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巷子口偶爾有車駛過,燈光掃過巷口,又很快消失,整個世界只剩下他的呼吸聲,還有翻動垃圾的嘩啦聲。

  就在他的指尖快要觸到垃圾桶底部的時候,指尖碰到了一個軟軟的、被揉成一團的東西。

  沈嶼的心臟猛地一跳,把那團東西慢慢掏了出來。

  手電筒的光束打上去的瞬間,他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這一刻凝固了。

  是一包被揉成團的濕巾。

  白色的包裝上,大片的暗紅色血漬已經乾涸發黑,牢牢地粘在包裝紙上。

  沈嶼握著那包濕巾,手指控制不住地發抖,手電筒的光束都跟著晃了起來。

  他沒有瘋。

  那些記憶是真的,那些經歷是真的,那個肇事逃逸的「他」也是真的。

  這個世界在騙他,所有被抹除的痕跡,都只是被藏起來了,而不是沒有發生過。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比在羈押室里看到監控畫面時,比發現傷痕憑空消失時,更甚。

  如果連世界線都能被篡改,連身邊人的記憶都能被修改,那他所在的這個「現實」,到底還有多少是真的?那個纏上他的「自己」,到底還有多大的力量?

  但是,為什麼偏偏濕巾沒有被一起抹除?

  他把濕巾裝進密封袋裡,小心翼翼地放進外套內兜,貼身放好。這是他對抗這個被篡改的世界,唯一的武器。

  開車回家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了。

  東方的天際線泛起了一點魚肚白,晨霧裹著微涼的風,吹在車窗上,留下一層薄薄的水汽。

  沈嶼把車停在地下車庫,沒有熄火,而是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腦子裡再次梳理著所有的信息。

  從最開始的監控畫面,到身體上的傷痕,再到完整的記憶同步,最後,一股力量把所有不符合日常的痕跡,全都抹掉了。

  除了這片沾血的濕巾。

  沈嶼的手機突然響了。

  是姐姐沈玥打來的。

  他深吸一口氣,接起電話,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和平時一樣:「喂,姐。」

  「還沒起呢?」沈玥的聲音帶著清晨的溫柔,和昨晚電話里茫然的語氣一模一樣,「剛媽給我打電話了,說讓你中午務必回家吃飯,給你燉了你最愛喝的排骨湯,說你這半個月熬項目,都瘦脫相了。」

  沈嶼握著手機,鼻尖突然一酸。

  腦子裡那些混亂的、冰冷的、恐怖的碎片,在聽到姐姐聲音的這一刻,突然就安定了下來。無論世界怎麼被篡改,無論記憶怎麼被扭曲,姐姐和爸媽,永遠是他記憶里最清晰、最無法被撼動的部分。

  他下意識地抬手,摸向了脖子上掛著的平安扣。

  那是去年他生日的時候,姐姐特意去廟裡給他求的,小小的一塊和田玉,被他貼身戴了一年多,從來沒有摘下來過。

  指尖觸到溫潤的玉石的瞬間,腦子裡那些不斷湧進來的、虛假的日常記憶,像是被什麼東西擋住了一樣,瞬間退了下去。

  「知道了姐。」沈嶼的聲音軟了下來,「我收拾一下,中午就過去。」

  「行,那我早點過去幫媽忙活,你路上慢點開車。」沈玥叮囑了兩句,就掛了電話。

  電話掛斷,車廂里又恢復了安靜。

  沈嶼低頭看著手裡的平安扣,摩挲著玉石上光滑的紋路,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為什麼摸到這個平安扣的時候,他混亂的回憶就會瞬間清醒?

  這到底是為什麼?

  他還沒來得及深想,手裡的汽車中控屏幕突然毫無徵兆地黑了下去。

  沈嶼的心臟猛地一沉,渾身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

  他坐在駕駛座上,一動不敢動,眼睛死死盯著面前黑屏的中控屏,手已經摸到了車門的把手。

  中控屏突然亮了起來。

  「別相信其他的沈嶼!」

  隨即,一切又恢復正常。

  仿佛剛才只是他的錯覺。

  整個地下車庫裡,死一般的安靜,只有他越來越重的呼吸聲,還有心臟瘋狂跳動的聲音,在狹小的車廂里,無限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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