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血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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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8章 血統

  安努斯握著話筒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沉默下來。他出生在碧卡,父母在他記事之前便死了。他是被碧卡一個老修士養大的,那老修士在他十歲那年也死了。

  「那段片段在整個血統因子序列中的占比是多少?」

  「露娜利亞特徵片段占你整個已激活古代序列的。」

  貝加龐克又停頓了一下,大概是在看數據。

  「大約百分之三十一。

  剩下的百分之六十九是標準的空島人古代序列。

  換句話說,你身上大約有三分之一露娜利亞血統,三分之二空島人血統。

  這個比例說明你的那位露娜利亞祖先距離你不會太遠。大概率是曾祖輩,最多不超過高祖輩。如果是更遠的祖先,片段在代際傳遞中會被稀釋得更厲害。」

  安努斯背後的翅膀在不知不覺間又展開了一些,他看了一眼那對翅膀,視線在翼尖那道銀灰色的線上停了一瞬。

  「有沒有辦法讓它變回去?」他問。

  不是不滿,是純粹的詢問。像在問一件工具的某個功能能否調整。

  「你是說,讓它變成普通羽人那種純白色?」

  貝加龐克的聲音里多了一絲極淡的、被壓著的興味。那是他面對技術難題時特有的語調。

  「理論上可以。給我一些時間,我可以嘗試分離出那段露娜利亞片段,設計一段靶向序列將它重新沉默。但說實話,我不建議這麼做。」

  「原因。」

  「第一,沉默一個已經激活的古代片段,風險比激活它更高。激活是順勢而為,沉默是逆流而上。

  血統因子不是開關,按一下開再按一下關。它更像一張已經被展開的紙,你想把它重新疊回原來的形狀,紙張已經有了摺痕,強行摺疊只會讓紙在摺痕處裂開。

  第二..

  「6

  貝加龐克的語速快了一些,「你體內那段露娜利亞片段,表達出來的不只是翅膀的顏色和尺寸。露娜利亞族的血統因子裡捆綁著一整套體質增強序列。骨骼密度、肌肉纖維類型、心肺功能上限、體溫調節範圍。

  你的基礎體質本就遠超常人,所以我猜你自己可能感覺不明顯,但從數據上推斷,那對翅膀長出來之後,你的力量、速度、耐力、抗擊打能力,應該都有一個躍升。

  幅度不會太大。畢竟你本身的基數已經很高了。但一定存在。」

  安努斯沉默了一瞬。他活動了一下右肩,肩胛骨帶動新生的翅膀向上揚起,翼尖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弧線。

  然後他握緊右拳,小臂肌肉繃起,沒有纏繞霸氣,只是純粹的肉體力量。

  拳面周圍的空氣被肌肉收縮產生的力道擠壓,發出一聲極輕的、幾乎不可聞的悶響。

  他鬆開拳頭,又握緊,反覆了幾次。

  貝加龐克說得對。

  差別很細微,像一根琴弦被擰緊了半圈,音調只高了一點點,彈琴的人自己能感覺到,旁人聽不出來。

  但安努斯是彈琴的那個人。他能感覺到力量的傳遞路徑變了。

  從肩胛到脊柱、從脊柱到骨盆、從骨盆到雙腳踩實的雲面,整條動力鏈上新生的翅膀像一對額外的力臂,將身體各處的力量更均勻地匯集、傳遞、釋放。

  這不是「變強」,是「變得更完整」。像一台機器,原本少了一個齒輪,運轉時總有一絲滯澀,現在齒輪歸位了,整台機器的運轉變得順暢、安靜、理所當然。

  「第三,」貝加龐克的聲音還在繼續,「露娜利亞族的血統因子裡,有一個很獨特的片段。我暫時叫它耐火序列」。

  這段序列的表達產物是一種特殊的蛋白質,會滲透到皮膚角質層和真皮之間的顆粒層,形成一層極薄的、高度耐熱的生物膜。

  這就是為什麼純血露娜利亞人可以在岩漿附近活動而不被灼傷,也是為什麼迪烏米爾腦後那團火焰不會燒掉他自己的頭髮。

  你體內的露娜利亞片段占比只有百分之三十一,耐火序列的表達可能不完整。但一定比完全沒有強。」

  安努斯將話筒擱回電話蟲的背上。電話蟲的眼睛眨了眨,閉上。

  玻璃箱裡的苔蘚在貝燈的光里泛著濕潤的深綠色。


  他站在玻璃箱前,背後的翅膀在狹窄的房間裡只能保持半收半展的姿態,銀灰色的中線在貝燈的光里呈現出一種類似月光照在刀刃上的色澤。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的血管在皮膚下隱約可見,推開房門,沿著廊道朝中央殿堂走回去。

  莎莉葉還站在中央殿堂里。安努斯走進來時,她的視線先落在他臉上,然後移到他身後那對翅膀上,最後停在他眼睛上。

  「以後新兵注射血清,你繼續負責。」安努斯走到神座前,坐下。新生的翅膀在神座靠背兩側展開,比神座本身還要寬出一截,白色的羽毛與暗金色的椅背形成一種沉靜的對峙。

  「從今天起,我親自帶飛行訓練。」

  那四百管血清在接下來的兩個月里陸續注射完畢。

  新一批羽人天兵從注射間裡走出來,在雲場上摔打、撲騰、起飛,然後編入天軍的序列。

  航空六號、七號、八號相繼下水,船身塗著雲白色的漆,船艙里塞滿了風貝、雲矢、

  標記貝和映像貝。

  耶魯從西極雲原返回後只歇了三日,便又帶著新編成的船隊向西出發。

  這次他穿了褲子。

  不是改了習慣,是娜米在出發前將他那條修道褲用雲線縫在了船首的旗杆上,他要穿,就得爬到旗杆頂上去取。他罵罵咧咧了一陣,最後還是從箱底翻出一條備用的穿上了。

  西極雲原以西,海圖上又是一片空白。耶魯站在航空六號的船首,穿著那條皺巴巴的修道褲,背後是新長出來的、還不太聽使喚的翅膀。

  他也注射了血清,比安努斯晚一批。他的翅膀尺寸比普通羽人大一圈,羽毛是極淡的灰色,像被水洗過很多次的舊衣裳。他展開翅膀,試了試風,然後收攏,回頭朝娜米咧嘴。

  「嚕啦啦!走吧!」

  而另一邊,王直的死訊傳遍青海。雖然蜂巢島的海賊們不太願意往外說。

  被安努斯打上門來、連金礦的七成份額都拱手交出,這種事擱在誰身上都不是什麼光彩的談資。但蜂巢島畢競是一座海賊島,海賊島上最不缺的就是酒和舌頭。

  幾碗烈酒灌下去,總有人管不住嘴。

  於是消息還是一點一點漏了出去,從蜂巢島傳到附近的海賊聚集地,從聚集地傳到各條航線上那些掛著骷髏旗的船隻,再從船隻傳回各自的母港。

  等到新聞鳥將這件事印上報紙、送往四海時,大半個新世界都已經知道了—蜂巢島換了主人。

  但知道歸知道,理解歸理解。

  對於那些從未踏足過蜂巢島、從未親眼見過安努斯出手、僅憑懸賞令和報紙上的隻言片語來認識這片大海的年輕海賊來說,「天災」兩個字不過是一個符號。

  和「金獅子」「白鬍子」「羅傑」一樣,都是懸賞令上那些大人物名字後面的註腳。

  懸賞金再高,也是人。是人就會流血,會死。

  他們在「樂園」里闖出了些名堂,打敗過幾個懸賞過億的對手,便覺得新世界也不過如此。

  海賊嘛,說到底就是比誰更狠、更快、更不怕死。他們中的大多數人,在進入新世界之前,甚至不知道霸氣為何物。

  而那些僥倖覺醒了霸氣的,則更加目中無人,以為掌握了這份力量便等於拿到了通往頂點的門票。

  有這麼一伙人,便是抱著這樣的念頭盯上了蜂巢島。

  他們的船在一個傍晚靠岸,港口的海賊們看見那艘船時,先看見的是船首像,一尊用整塊木料雕成的惡鬼頭,嘴裡叼著一柄斷劍,眼眶裡嵌著兩粒紅色的玻璃珠。

  船長的名字叫巴茲。這個姓氏在新世界沒什麼分量,但在南海,巴茲家族經營著三條航線的走私生意,手下養著兩百多號人,是當地黑幫中響噹噹的字號。

  眼前這個巴茲是家族裡最小的兒子,十七歲那年殺了自己的大哥,搶了一條船出海,此後便再沒回去過。今年二十二,懸賞金一億七千萬貝里,在同期進入新世界的超新星中排第四。

  排在他前面的三個人,一個死在新世界入口的暗礁帶,一個被海軍抓進了因佩爾,還有一個投了白鬍子。巴茲哪個都不服,覺得自己能走得比他們都遠。

  船靠岸時,巴茲站在船首,一隻腳踩在惡鬼頭的天靈蓋上,手肘撐著膝蓋,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燃的雪茄。

  他的視線掃過港口。

  焦土已經清理過了,但那些被萬雷劈出的坑窪還沒來得及填平,積著雨水,在夕陽里泛著渾濁的橙黃色。岸上的海賊們或蹲或站,目光懶洋洋地投向這艘新來的船。

  那些自光里沒有警惕,沒有好奇,只有一種見慣了來來往往的、近乎麻木的平淡。

  巴茲將這種平淡理解為軟弱。

  他跳下船,靴底踩在碼頭濕漉漉的木板上,身後嘩啦啦跟下來三十幾號人,個個帶著刀,有的扛著火統。

  「蜂巢島的金礦,現在誰說了算?」

  海賊們抬起頭看他。其中一個光頭,頭頂橫著一條舊刀疤,從眉骨延伸到後腦勺,正是加爾。

  他放下酒碗,用拇指抹了一下嘴角的酒漬,上下打量了巴茲一眼。

  「我。」加爾說。

  巴茲低頭看著加爾。加爾坐在地上,背靠著一隻木箱,酒碗擱在膝蓋上,姿態鬆散得像一塊曬軟的蠟。

  這種鬆散讓巴茲覺得不舒服—不是威脅,是一種被輕視的感覺。他在南海時,只要報出巴茲這個姓,對面的人多少會變一變臉色。

  但眼前這個光頭刀疤臉,表情從頭到尾沒動過,連眉毛都沒抬一下。

  「聽說王直死了?」巴茲說,「蜂巢島歸了天災,我來確認一下。」

  「確認什麼?」

  「確認天災是不是真的那麼厲害。」巴茲咧嘴笑了一下,「我不太信。」

  加爾沉默了一瞬,將酒碗從膝蓋上拿起來,擱回木桶面上,然後撐著木箱邊緣站起來。

  他比巴茲高半個頭,看著巴茲的眼睛,說話的速度很慢,每個字之間都有極短的停頓,像在給聽不懂話的孩子解釋一件很簡單的事。

  「我給你一個建議。不要試。」

  巴茲眉梢動了一下。

  「蜂巢島的金礦,安努斯大人要七成。剩下的三成,島上的人按規矩分。你想分一份,可以。按規矩來。但如果你想做別的—

  」

  加爾抬起右手,用拇指朝港口外那片海面指了指。

  「王直的船還沉在那邊。你要是不信,可以自己游下去看。」

  巴茲嘴角的笑還掛著,但笑意已經從眼睛裡退出去了。

  他盯著加爾看了大約五息,然後轉過身,朝自己那三十幾號人走去。

  走出去幾步,他又停下來,側過頭:「明天中午,你帶上你的人,我帶上我的人。贏了的拿金礦,輸了的滾蛋!」

  加爾沒有回答,重新坐下去,拿起酒碗,喝了一口。碗裡的酒已經涼了,渾濁的液面上浮著幾點碎末。他盯著那幾點碎末看了一陣,然後將碗裡的酒一口喝乾,起身朝骷髏大樓走去。

  第二天中午,金礦洞口。

  蜂巢島的金礦在島的西北角,洞口開在一面灰白色的岩壁上,周圍堆著開採出來的廢石,大小不一,稜角鋒利,表面沾著金黃色的硫磺粉末。

  洞口兩側立著幾根用來支撐的木樁,木樁上釘著鐵環,鐵環里穿著粗重的鐵鏈,鐵鏈另一端連著運礦石的木軌車。

  礦洞裡傳出叮叮噹噹的敲擊聲—那是礦工們在作業,他們對洞外即將發生的事一無所知,也不關心。

  在蜂巢島,爭鬥是日常,挖礦也是日常。只要爭鬥不波及礦洞,他們便照常搶錘。

  加爾帶了二十幾個人,都是上回跟著他一起被關進地牢、後來又一起被放出來的那批。

  他們站在洞口左側的廢石堆上,手裡的武器五花八門一有刀,有斧,有鑲著貝的火統,還有兩個人扛著從港口漁船上拆下來的魚叉。

  加爾站在最前面,光頭在正午的日頭下亮得晃眼。他沒拿武器,只是雙臂交叉抱在胸前,視線落在對面。

  巴茲帶的人比加爾多,大約四十個出頭。他們從港口方向走過來時,隊伍排成鬆散的兩列,靴底踩在碎石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巴茲走在最前面,腰間的刀已經出了鞘,刀身細長,弧度極小,刃口在日光里泛著冷白色。他嘴裡仍舊叼著那根雪茄,沒有點燃,走到洞口前那片平地的中央,將刀往地上一拄,刀尖刺入碎石縫隙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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