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張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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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市榮業大街開了近二十年糧鋪的張宗生,死了。

  戴真幫忙將他葬在了亂葬坡,在他的妻兒旁邊。張掌柜鋪子裡的桌面,壓著一張皺巴巴的黃紙遺囑,寫得很清楚:

  他死後,將鋪子悉數贈予戴真...

  這事令戴真有些詫異,畢竟他與張掌柜認識不到三月,不過既然對方將鋪子託付給了自己,那就好好的經營下去罷。

  這天夜裡,戴真立在張掌柜靈前,手裡拎著一壺他生前最愛喝的悶倒驢,戴真緩緩傾出一杯,輕輕擱在遺像前。

  燭火搖曳,人影孤長。

  忽的,門縫底下掠進一絲極輕的響動。

  「什麼動靜?」戴真心頭一緊,指尖暗暗扣住酒壺。

  下一刻——

  「砰!」

  門板被人猛地撞開,一道黑影竄了進來,寒光一閃,短刃已抵在咫尺之外,可戴真早已蓄勢待發,他不閃不避,而是反手抓起那壇悶倒驢,借著轉身之勢,狠狠砸向對方膝彎!

  「嘭——」

  這一下被砸了一個結實,黑影吃痛,身形驟滯,電光火石間,戴真旋身欺近,一手如鐵鉗般扣住其脖頸,另一手死死攥住對方握刀的手腕,將其狠狠按在身下。

  煤油燈晃動下,戴真看清了身下這人面貌。

  是個二十出頭的青年,眉眼清瘦,穿著一身深藍長衫,下頜緊繃,臉漲得通紅

  「說!是誰派你來的?」

  戴真鉗住青年手腕,將尖刀往青年脖頸又逼進了幾分,後者被按得喘不過氣,愣了一瞬,隨即咬牙掙動,嗓音嘶啞又憤懣:

  「該我問你!你是誰!為何出現在我家的鋪子裡!」

  「你家鋪子?」

  戴真一怔,手微微鬆了些,細看,這青年還真和老掌柜的眉宇間有幾分相似,難道真是張老頭他兒?不是聽說他兒已經死了嗎?

  「你是……」戴真問。

  「張民生!」

  「你這賊人,把我爹怎樣了?」青年眼底翻湧著悲愴與憤懣。

  「我叫戴真,是隔壁『本鳴真』酒館的,不知道你爹向你提過我沒……」戴真手上力道更弱了些,但依舊沒卸下警惕。

  戴真的話音落下,青年愣了一下,然後眼底露出清明,看來是從他老子口中知道的。

  「張掌柜的兒子不是死了嗎?你是不是假冒的?」戴真繼續問。

  青年頭搖得像撥浪鼓:「我原本是被憲兵……」

  原來張掌柜的兒子張民生,並沒有死呀,那次他被北洋軍給押到了野外,剛要準備槍斃,被衝出來的革命人士給劫了下來,躲進深山養傷去了,北洋憲兵這邊被全滅,當局卻說的是:那些逆黨已經被全部槍斃...

  「民生……你們家……」戴真鬆開了張民生,整理思緒,將他家裡這段時間發生的事細細道來,雖然很殘酷,但這是他早晚要面對的。

  「啪嗒!」

  手中攥著的短刀,滑落在地發出一聲脆響。

  下一刻,張民生再也繃不住了,肩頭劇烈顫抖,淚水止不住往下淌。

  革命革命,革到老娘沒了,爹也沒了,他說是為了理想,可以赴死,可沒成想先革掉了爹娘的命……張民生「撲通」一聲倒在地上,放聲痛哭起來,哭聲在空蕩的糧鋪里迴蕩,撕心裂肺......

  戴真嘆了口氣,默默地離開了此處。

  ……

  翌日大清早,戴真剛來到酒館,便看到了坐在那兒,戴著鴨舌帽的張民生,他正沉默地打量著自己。

  戴真掏出一張地契,開口道:「少掌柜,這地契我交還於你,既然你回來了,這鋪子,本該是你的......」

  張民生眼神複雜,卻搖了搖頭,聲音沙啞得厲害:

  「戴...戴掌柜...我不是來要地契的……」

  張民生本想叫「戴兄」,不過自個兒好像比他還大上幾歲,叫戴老弟又不太合適...

  「我是來感謝你的,感謝你埋葬了我爹......對了,我爹既把鋪子交給了你,便是信你,況且,我如今身負通緝,顛沛流離,自身難保,哪有本事守著家業……所以,它應當是你的……」


  戴真也不再矯情,小張這話說得的確沒錯,他現在身上還背著官司,叫他開鋪子壓根不現實。

  「接下來怎麼打算?」

  「走一步看一步罷了…」

  「如今當局搜捕甚緊,需小心...」戴真提醒道。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我輩投身革命,本就是為了改天換地,縱使前路刀山火海,也只能硬著頭皮往前闖,個人生死,早已置之度外……」

  「一腔熱血固然可嘉,可盲目硬闖,只會白白送命……」

  「戴掌柜有何高見?」張民生皺眉道。

  「先蟄伏租界,收攏失散弟兄,暗中聯絡江浙一帶義士,積蓄力量,靜待時機。不可急於起事,先立穩腳跟,再圖長遠……」

  張民生聞言雙目一亮,神色陡然一振,他只是隨意一問,沒成想對方還真懂革命...

  「戴掌柜,後會有期,告辭!」

  「告辭!」

  ……

  ……

  「掌柜的,現在打烊嗎?才六點。」

  酒館內,二虎子問。

  「關吧,現在特殊時期,早些關門的好,上門板吧。」戴真揮手道。

  「好嘞~」

  就像戴真說的,現在是特殊時期,不賺錢都無所謂,現在軍警、密探、偵緝隊,一天到晚到處抓人,要是被查出私藏革命人士,或妄談國事,遭殃的可就是戴真了,可又不敢全關,一關門反而顯得有鬼,這段時間紛擾不休,戴真真正靜下來寫文的時候都少,還好存稿足夠。

  不過還有一件不幸中的幸事,那就是這段時間當局控制言論,各大報社時政不能寫,或者說尺度受到嚴格限制,不敢登ZZ新聞,只能大量登小說,百姓們嘴巴被捂死了,也只能看小說解悶。

  漸漸地,戴真那曾被時政熱度壓過的《金粉世家》,又逐漸火熱起來,一日盛過一日!

  ……

  「誒,夫人,我們這兒打烊了……」

  二虎子剛要上門板,忽然來了一個雍容華貴,清麗端莊的婦人,他站梯上,這角度恰好可以看見婦人胸口的雪白,他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不好意思,我找一下戴掌柜,見見他就走...」

  婦人的聲音軟糯糯的,二虎子聽得一陣臉紅。

  「那...那你們進去吧,戴掌柜就在裡邊......」

  「謝謝。」

  婦人牽著小女孩,跨進門檻,一眼便認出坐在櫃檯正寫著小說的戴真,她連忙拉著女兒上前,微微欠身:

  「戴掌柜!可算找到您了!昨日若非您捨身相救,小女恐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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