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張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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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卻說北京西直門外的頤和園,為遜清一代留下來的勝跡……」

  「咦?」

  那些買報紙的人,本是尋思閒來無事打發時間...可越讀,眼神越亮,原本的漫不經心,竟漸漸變得專注、驚訝、讚嘆!

  「開篇寥寥數百字,就把時代味兒、京城氣派、人物身份全寫出來了…」

  「不似糙筆!」

  街頭巷陌、茶坊酒肆,執報閱覽者皆發出讚嘆,即便粗通文墨之人,也能瞧出此文筆老練、氣韻雍容,格調不凡,縱是放到津門文壇也屬極罕見!

  「好!好文筆!這哪裡是新人手筆!」

  「這任真究竟是何人筆名?難道是隱於市井的老秀才?」

  「這小說看著不錯啊,明兒還來...」

  此番連載僅數千字,恰好卡在最勾人處,看得一眾看客心癢難搔,欲知後續。

  「一篇便入佳境,周某似乎讀到了一篇絕世妙文,餘味悠長、後勁十足...想來此作必火無疑!」

  「周兄此言未免過早。此作者名不見經傳,數千字尚早,這作品究竟是平庸俗筆,還是絕世佳作,尚需拭目以待,不可妄下定論。」

  「雲若兄此話有理,近來文壇不甚鮮見開篇驚艷絕倫,後續卻乏力之作。」

  「……」

  原本無人問津的《益世報》,竟因為一篇小說,在文林街上掀起了小小的熱潮,那頭版的政論爭得面紅耳赤,副刊的小說,卻讓所有文人統一了口徑,交口稱讚。

  一晃眼,已是半月過去。

  《益世報》給戴真開的稿酬是千字2塊錢,與巔峰時期的張恨水自然比不得(千字8-10塊),但這個數目對於尚無名氣的戴真來講,已是相當可觀。

  畢竟千字3塊,那已是名家門檻了。

  能開出千字2塊,還是因為《益世報》創刊時,《金粉世家》引起了不小的熱潮。在副刊上連載,日登五千字左右,可謂量大管飽,也就是說,戴真每天稿酬收入,就有10塊錢!

  什麼概念?

  黃包車車夫,一個月干滿三十天,收入大概6~9塊大洋。民國的高薪階層,教員,一個月也才20~30塊大洋。

  而戴真一天的稿酬,抵拉車的一個多月,教書的十天半個月。

  一天的收入,換算成購買力:大概可以買大米300斤;豬肉80斤;洋春面400碗;房租三個月。

  這個購買力,爆贊!

  但是酒館這邊嘛...每天生意還是不溫不火的,依舊賺不到錢,現在戴真手上有了資本,倒不用擔心破產了,做生意其實還是運氣成分占重,戴真的酒館其實菜味兒挺正的,酒也是拉的最好的燒鍋,可就是生意不紅火,或許是宣傳少了?

  管他呢...反正自己也不靠開酒館賺錢,繼續擺吧...

  ……

  【本鳴真酒館】

  戴真洗漱完到鋪子時,恰好擠進三個年輕人,前邊那個二十出頭,穿半舊長衫,戴眼鏡、眉眼清瘦,手裡還卷著一卷報紙,身後兩人,也是一身風塵氣。

  「掌柜的,一人來二兩直沽高粱,再來一碟醬牛肉,一盤花生米。」

  戴真抬手示意:「好嘞,諸位請坐~」

  「一碟醬牛肉,一盤花生米嘞~」二虎子吆喝一聲,跑去打酒。

  酒菜上桌後,三個看起來落魄的文藝青年,端起碗,先碰了一口,辣得各自齜牙。

  「這天津衛的天,真是比南邊冷多了...」側邊一人嘆道。

  「咱們從南邊一路北上過來的,可不就是越北邊,天越冷~」

  「唉,這文明進化團不好混啊,一路顛沛,我都想另謀出路了...」

  那拿報的青年放下報紙,搖頭道:「飛鵝兄,若有好的差事,還望代為引薦,我在團里又寫說明書、又跑龍套,劇團說好的是月薪30,卻各種理由拖欠...」

  「唉,這年頭想混口飯吃,太難了...咦,心遠兄,益世報?這報我怎麼沒聽說過?」

  那拿報的眼鏡青年,將報攤在桌子上:

  「哦,這是天津衛的一家新報社,聽賣報的說...好像是洋人開的...」


  「洋人開的?!那這報應該很客觀啊,政論怎麼談的?」

  那青年搖搖頭:「我本也以為洋人開的報館,立政論該公允些,可這偏偏政論一味擁袁,論調如此之陳腐!」

  「什麼!洋人辦報竟也如此滿口庸員俗見,實在叫人齒冷!」

  「咦,這副刊好像還連載了小說?名叫《金粉世家》……」

  「小說?」

  那青年快速將目光落到了副刊,心裡一動。他自小嗜讀小說,古今中外,只要能找著的,都啃過。

  他落到副刊,便目不轉睛看起來。

  讀到幾行處,雙目驟然一亮,竟露出驚為天人的神色。

  他越看越凝神,呼吸都輕了。

  一旁兩人說話,他竟半句沒聽進去。

  半晌,他才緩緩放下報紙,眼神里滿是震動。

  「心遠兄,小說怎樣?看你像失了魂似的......」

  他將報紙輕輕一推,遞向另外兩人,低聲道:

  「你們且看。」

  二人見他這般鄭重,也都斂了神色,湊頭同看。

  一篇讀完,三人俱是動容,久久不語。

  青年張心遠先開口,語氣里仍帶著餘震:

  「好文!不堆砌,不濫情,落筆便是世道人心!」

  一旁青年撫掌嘆道:

  「是啊,比起《玉梨魂》那樣的哀情套路,它更顯大氣;比起坊間那些市井筆記,它又更見章法。不煽情、不做作,卻字字入心……」

  另一人點頭:「時下流行的言情與世情小說,要麼辭藻堆砌、華而不實,要麼情節狗血、落了下乘。可這篇《金粉世家》不一樣,行文老練、氣運雍容,格調高出一截...任真?咦,作者名倒是沒聽說過...」

  任真?

  青年默默地記下了名。

  ……

  「掌柜的,結帳!」

  「53個銅板,給你們抹個零......」戴真緩聲道。

  「謝過掌柜的...」帶頭的青年在懷裡摸了圈,最後掏出了四十多塊銅板,他有些尷尬地帶著抱歉道:「二位兄台不好意思...說是辦你們倆招待……」

  「張兄沒事,意思到了就行,剩下多少我來補就是...」

  姓張?

  名心遠?

  戴真眼眸微閃了一下,方才他聽到心遠這個名兒時就感覺熟悉,現在經一提醒...哦,原來姓張啊?

  那不就是張恨水的真名嘛!!!

  戴真轉過身,目光落在這個落魄的青年身上,聲音微沉:

  「這位先生……你叫張心遠?」

  青年一怔,點頭:「是。」

  「祖籍安徽潛山?」

  青年張心遠更意外:「正是...你怎麼知道...」

  「聽口音,我有朋友是那兒人...」戴真深吸一口氣,眼神瞬間變了,竟然真是張恨水!

  「不必湊了。」戴真擺手。

  「這頓,我請!」

  天底下怎會有如此巧之事?

  站在他面前的落魄文藝青年,竟是中國現代通俗文學的「天字第一號」、章回體革新宗師、「鴛鴦蝴蝶派」的代表人物、雅俗共賞的民國大家:張恨水!

  此君代表作:《金粉世家》、《啼笑因緣》、《春明外史》等......

  讀者上至鴻儒,下至白丁……張少帥是他的鐵桿粉絲,魯迅母親都是他的頭號書迷……

  這一年,他正值二十,還是個掙扎在溫飽與理想之間的文學青年,在劇團演戲、或借債為生,總是覺得懷才不遇,胸有大志卻又迷茫,但就是不服氣,知道自己也能寫文,只是沒找對路子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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