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一條不歸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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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有德的病房不算遠,從302走到走廊的盡頭,就是老爺子的房間。

  孟陵還沒推門,就聽見了病房內傳出老人爽朗的叫罵聲。

  罵聲聽起來洪亮,可是學習了習武運氣之法後,孟陵能隱約聽出來,爺爺的中氣似乎略有不足。

  不過對於一個和鬼物拼殺了半宿,身負重傷的九十歲老人來說,傅有德還能如此大聲的罵人,當真是一件可喜的事情。

  就是老爺子在罵人的時候,說出的一個名字,讓孟陵有些愣神。

  「覃走南,我真是曰了你八輩子祖宗,要不是你拖拖拉拉,慢慢吞吞,勞資至於一把年紀了還要玩命嗎?」

  「老爺子說話忒難聽,我又不是突然失蹤,出門幹活兒還有錯了啊?」那人聲音中平沉穩,聽起來也是個身上有功夫的練家子:「日夜兼程兩個月,一大早聽說您住了院,我覺沒睡,飯沒吃,心心念念都是您老的安危,怎麼一來你就連我十八輩祖宗一起罵了個遍?我招誰惹誰了?」

  「狗東西,你還敢頂嘴?你忘了當初你被紅領巾追打的時候,是誰拿著扁擔給你守那破廟了嗎?是誰讓隊長給你上的戶?是誰給你觀里攬的香火?」

  「唉呀,這事您都拿來攈綴我八百遍了,還來?」

  「我不管,我那孫兒的事,你得上上心,把那勞什子白衣鬼給勞資擺平咯,不然勞資下了地府,都要在下面天天念死你!」

  白衣人這個名詞,就是想觸犯了某種禁忌,瞬間讓裡面熱火朝天的吵鬧安靜了下來。

  覃走南,這是老爺子說過的那個奇人。

  小池村旁邊方壺山上桃溪觀的觀主,說是觀主,其實也就他一個人。

  觀里沒有傳統的三清神像,也不奉常規的神仙、佛祖,只有他自己用泥巴糊的阿普蚩尤和阿普軍師兩個丑得看不出形象的泥胎塑像。

  周邊村鎮的人看著這兩個神像,不罵這倆是毛神邪祀就不錯了,哪裡會有什麼人上山香火祭祀。

  而且……

  誰特麼沒事幹,閒著去拜趕屍人的祖宗,哪怕蚩尤也是人文三祖之一。

  孟陵心中一暖,自己的傅爺爺對自己的關懷不比身邊的親爺爺少,是真的對自己很好。

  少年推門而入,乖巧懂事的甜甜喚了一聲:「爺爺!」

  原本還在和床邊邋遢得和乞丐一樣的覃走南對罵的老爺子,瞬間怒氣消散,露出幾分自豪的表情。

  「看到沒,這是我乖孫兒,和你一個輩的,算是你義弟!」

  覃走南沒穿所謂的道袍,渾身裹著一件沾滿泥點,發灰發黃的『白』短打,頭髮也亂糟糟的又油又粘,說是個叫花子都不為過。

  可人家的年紀,卻是和自己爺爺看上去差不多,約莫也該有個六十多歲的模樣。

  讓一個六十多歲的人,叫十二歲的娃娃弟弟,當真是讓老人家極度為難。

  「你教他破虜刀了?」

  覃走南很快便察覺到了孟陵一身內斂入胸的氣血:「兩個月?這就藏氣於心了?」

  「呵呵,你說錯了!」

  還不等覃走南鬆口氣,老爺子得意洋洋的炫耀道:「半個月,我就教了他半個月!」

  「嘶~~~」

  覃走南瞬間驚住,連忙走到孟陵跟前,伸出那油乎乎的髒手,給孩子摸上了脈。

  孟陵也不嫌棄老人的髒,只是他身上的味兒,很奇怪。

  那是一股充滿腐朽的味道,一入鼻腔,就讓孟陵忍不住發自內心的厭惡,發出生者對逝者的天然厭惡。

  於是乎,他只能一邊收不住皺眉的厭惡表情,一邊又乖巧的喊人:「覃爺爺!」

  「呵,我這齣去送了兩個月客戶,身上確實有不乾淨的味道,忍不住也沒關係,應該的。」覃走南笑呵呵的說道:「難怪老爺子被你迷的神魂顛倒,原來你小子嘴這麼甜,臉都皺成苦瓜了,還能叫的那麼甜。」

  「……」

  神特麼神魂顛倒。

  這老頭怎麼說話間總給人一種不靠譜的感覺。

  「嘖~~傅老,你這便宜孫子雖然天賦了不得,可是氣血才剛達燭光的程度,你確定昨晚上的廝殺,你這個氣血如爐的高手都搞不定的半步厲鬼,是被這燭光境的小子給解決了?」


  「叫你看問題,他習武的事情,等你看完問題後再和你細說!」

  覃走南攤了攤手,直接扒了孟陵的衣服,那雙粗糲的手掌就像是澡堂里拿著絲瓜瓤給人搓澡的大師傅一樣,上下遊走,颳得他皮膚生疼。

  好在他也是個挨打挨習慣的人,些許疼痛還能痛得過傅有德用刀背抽他?痛得過白衣人灌頂時冷熱交替的內里反應?

  那雙大手在遊走至腰後兩側及左肋之下時,停頓了很長時間。

  等全部摸完,覃走南收起了嬉皮笑臉的樣子,朝著傅有德使了使眼色,又望了望病房大門。

  「咳咳,愛華啊,你出去守著,我們說話期間,你別讓任何人進來。」

  「啊?四爺,我……」

  「怎麼?覺得給你孫子解決了那些髒東西,我這個四爺爺就沒用了?說話也不聽了?」

  孟愛華這才委屈巴巴,對著自己親孫子一步三回頭的走到門外,當起了站崗哨兵。

  他一走,覃走南才開始說話。

  「傅老,還得是你慧眼如炬,這三塊皮膚確實已經蛻變成了死人皮,得虧沒讓這小子繼續吞鬼,不然……不用等死人皮長滿全身,只需要長到心臟位置,他體內的氣血就會人死燈滅,生機全無。」

  孟陵陡然一驚,心臟位置?

  那特麼不就是左胸口位置嗎?

  吞掉譚大力後,死皮就長在了左肋下面,豈不是距離心臟位置的左肋上,就差那麼幾寸的距離?

  爺孫倆都是驚出了一身汗,老人家更是對著剛剛還得意炫耀的好孫兒破口大罵起來:「恁你娘嘞,都和你說了多少遍,不許再用,不許再用,昨晚上你耳朵是被狗吃了不成?」

  「你才十二歲,才特麼十二歲!!」

  「勞資九十歲的人了,還有幾個年頭能活,死了也就死了,你瞎逞什麼英雄?」

  當時傅有德罵自己滾,孟陵敢頂嘴。

  可這會兒他是無論如何都不敢頂嘴,不僅要全都受著,還得上前安撫老爺子,生怕老爺子一個氣不過,捂著胸口兩眼一閉,給自己氣死了過去。

  「緩緩,別和自己置氣,大不了等你傷好了,我給你弄一根帶刺的藤條,你再好好抽他一頓消氣。」

  「???」孟陵忍不住歪頭看向了覃走南,這老不羞反倒是擠眉弄眼,滿臉又開始沒個正經起來。

  「勞資好了先抽死你!」

  不過隨著他的插科打諢,傅有德還真沒那麼生氣了。

  「昨晚上……唉~~,我不瞞你,這小子一口吞了那個什么半步厲鬼的髒東西,隨之一起吞下的,至少還有六七個鬼影。」

  「奇怪的是他身上似乎沒長新的死皮,反而氣血從如絲,漲到了如燭的程度,你好好瞅瞅,他身上是不是還有什麼隱患。」

  傅有德嘴上對著覃走南各種謾罵,可卻毫不猶豫的把孟陵能吞鬼強化自身的本事,毫無保留的告訴了他,顯然是覺得覃走南是個靠得住的自己人。

  覃走南伸手在孟陵腰間戳了戳,戳得他痒痒肉都起了反應,這才繼續解釋:

  「隱患自然是有,不過這小子應該是有什麼奇遇,有高人暗中出手,不僅沒讓他背負半步厲鬼的吞噬反噬,更是給他封住三處死皮的蔓延,應該是好處大於隱患。

  轉陰為陽,打通氣血淵海,此高人不簡單啊!」

  「高人?昨晚上就我和這混小子,沒別人在啊!」

  孟陵也是努力的回憶了起來,不確定的說道:「昨晚……我好像帶了一張鍾馗的儺面。」

  覃走南眉頭一挑:「鍾馗儺面?龍山駱家的巫儺凶神面?」

  「嗯,我撿的,剛剛還了回去。」

  覃走南立刻猛拍大腿,一副怒其不爭的樣子。

  「你……你這傻孩子,你糊塗啊!那可是龍山巫儺的凶神面,你還回去作甚?你不要給我啊,那玩意可是大寶貝!」

  雖然不知道儺面是怎麼做到的,但他以前吞鬼後都會出現死皮蛻變,唯獨昨晚他不僅能吞掉半步厲鬼,還能獲得好處而不用承擔鬼物引起的負面後果。

  排除所有的不可能,也只能是儺面起了某種未知的效果。

  「覃爺爺,那是駱姐姐的東西,她不管怎麼說都是為了我才……我不能拿。」


  覃走南嘴裡說著孩子不開竅,不識真正的克鬼寶物,可是那嘴角卻是微微上揚,與傅有德對視的時候也是連連點頭認可。

  「算了,些許死皮罷了,對別人來說或許有些棘手,對我這種天天泡在死人堆里的冢中枯骨,倒是不難解決,後面慢慢磨吧。」

  「不過你剛才說……儺面還了回去?你是還給了駱家那個已經瘋傻的丫頭,還是……」

  孟陵將張、駱二人病房裡出現的幾個人說了一遍。

  恰好此時在門外,傳來了劉長貴的聲音。

  「你是孟陵的爺爺吧?我記得你。」

  「剛好,這幾位是省城過來的專家,關於小張和小駱的事,還要和傅老、小孟陵多了解一下,麻煩讓個路,我帶幾位專家打個招呼問幾句。」

  覃走南頓時和聽到貓叫的老鼠一樣,左顧右盼打量四周之後,居然直接從三樓窗戶上跳了下去,看得孟陵直愣神。

  「別驚訝,這狗東西就是這樣,他那一脈見不得光,看到官方的人可不就是貓見老鼠到處竄嘛。」

  「至於三樓,不用擔心,他是睡死人堆的人,身體和你差不多,也有了些奇異的變化。」

  「小陵,等會兒別亂說話,記得我的提醒,無論如何,不要向任何你還沒有認可的人,說出該守信的內容,你!能做到嗎?」

  孟陵不知道傅爺爺究竟是在害怕什麼。

  或許是和覃走南一樣,覺得吞鬼這種特殊的能力,和他一樣屬於是見不得光的偏門、邪術?

  「記住咯,昨晚的鬼,都是我一個人殺的,你壓根就沒進過隧道,也不知道裡面發生了什麼,咬死也不能說你親手斬過鬼!」

  「你以後啊,是要讀書上大學的人,等最後的隱患解決了,以後習武你只能為強身健體而學,玄門,能不碰,就千萬不要有任何交集!」

  孟陵乖巧的點頭。

  他很聰明,知道爺爺的話里是不希望他走上周兵、張揚的老路,那條路,太苦,太累,是真正行走在暗面之上,死了都沒人歌功頌德的苦差事。

  只是……

  默默感受著胸口心窩深處,覃走南和張揚都沒有查探出來的白衣人暖流,以及那讓他深深恐懼的話語。

  那條路,說不走,就真的能不踏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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