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死人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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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暮的昏黃撒在金黃色的稻穗上,上有黃霞漫天,下有稻香禾風。

  縱橫交錯的田埂上,還能瞧見三五成群從水稻田間勞作完的漢子,背著背簍,拿著鋤頭,有說有笑的結束了一整天的忙碌。

  與這些下了農忙的田間漢相錯而行的,是吃完大席,朝著自家走去的傅有德、孟陵兩人。

  傅有德依舊是抓著煙鍋,只是抬臂往嘴裡送的頻率,以及抽吸的速度較平常快了不少。

  孟陵老老實實的跟在老人身後,幾次話都悶在了喉嚨里,想要說明先前在祠堂里發生的事情,卻又因為不知該從何說起,而顯得十分拖沓猶豫。

  可是先前的一幕幕,一直盤旋在孩子心頭揮之不去,讓小小少年的面上,也多了幾分如夕陽一般的憂愁。

  吞鬼?

  他不理解自己為什麼有本事吞鬼,這個能力是從何而來?

  明明自己就是一個平平無奇的初中生,平日裡也就是學習成績稍微好一點,可也沒有多麼逆天的天賦,最多算得上是個中人之姿。

  不過少年心事總歸是有些中二,想著想著,心思就不知不覺飄飛了起來。

  『難道我是和星矢一樣,覺醒了小宇宙?還是說我和小龍人一樣,身體內也潛藏著什麼龍族血脈?』

  中二歸中二,那一夜的兇險他也是聽母親張慧說過的,只是張慧沒和他提在來小池村的路上,自己其實已經吞過了一次鬼。

  鬼這種東西可不是良善之輩,自己自從那一夜驚魂之後,總感覺身上沾染了一些晦氣一樣,短短四五天的時間,這已經是第三次遭遇兇險。

  夏國新死了,胖虎也死了,如今去別人家裡吃個席,還瞧見了一個『白衣仙人』,死了一個剛剛認識的譚老三。

  現實可不是動畫片,自己也不是打不死的青銅聖鬥士。

  做了好大一番心理建設的孟陵,下意識的拉扯了一下傅有德的衣襟,想要把自己經歷的事情,還有好不容易恢復的一些記憶給老人全盤托出,讓大人幫自己分析。

  只是還沒等他開口,一隻粗糲的大手就牽住了他,耳邊也響起了老人深沉的話語。

  「娃兒啊,回去之後不管是誰問你,你都說不知道,自己是跟著發現問題的村民們一起進的靈堂,千萬千萬別說在大家進去之前,你就提前進去了。」

  孟陵一愣,有些疑惑的問道:「傅爺爺,為什麼?」

  傅有德深吸了一口氣,語重心長的說道:「你還小,等你長大了就懂了,有些時候鬼怪固然害人,可有些時候一些腦子不好使的人說出的流言蜚語,一樣也能害人。」

  孟陵歪著腦袋,有些不解傅爺爺話中的含義,不過老人粗糲的大手十分溫暖,仿佛掌心蘊含著無窮的熱量,連帶他左肋下與腰後的些許冰涼都驅散了很多,讓他整個人都暖了起來,他也能知曉,老人是在為他好。

  「好的,傅爺爺,我誰也不說。」

  「嗯,孺子可教,對了,先前在靈堂里,究竟發生了什麼?為什麼譚大力的屍體會消失不見?譚老三呢?他家出了那麼大的事情又跑哪兒去了?冰棺前的那具乾屍又是怎麼回事?」

  傅有德見田埂上的村民都已經走遠,這才放下心來問詢起先前的經過。

  孟陵很是認真的回道:「傅爺爺,我不知道啊,我是跟著村民一起進的靈堂,什麼都不清楚。」

  傅有德一愣,旋即沒好氣的舉起煙鍋,手上的動作還沒敲下又頓在了半空中。

  「你這小子,我那是讓你對外人別亂說話,我問你的話,你要原原本本的告訴我!」

  於是乎,孟陵便將先前靈堂發生的事情盡數告訴了傅有德,連帶自己看到『白衣仙人』的事情,也一五一十的沒做任何隱瞞。

  聽完孟陵的講述後,傅有德抽菸鍋的速度更快了,臉上皺皺巴巴的皮膚更是蹙成了一塊,就像是一塊乾癟的老樹皮一樣,寫滿了滄桑故事。

  「傅爺爺,你知道那個白衣仙人是什麼來路嗎?我覺得他似乎不像是真仙人,像是壞人。」

  白衣仙人的行為確實詭異,就和電視機里看見的那些大反派一樣,哄騙譚老三說是能復活人家的兒子,結果卻對負面後果隻字不提。

  至於譚老三那種著了魔的行為,是因為白衣仙人的蠱惑,還是他真的因為喪子之痛已經失了神智,這就不是孟陵知道的了,小小的年紀還未經歷親人的生死,完全感受不到喪子父親的感受。


  倒是傅有德,重重吐出幾口悠長的藍白色煙氣之後,朝著田間狠狠啐了一口。

  「呸!狗掉子仙人,那群狗神仙要是管用,當年也就不用讓勞資拋家棄子的去從軍了,哪裡會有四萬萬同胞的受難!」

  「勞資我這一生過了近百年,沒見過幾個神仙做過啥好事,卻見過不少矇騙無知百姓,騙財騙色的神棍,你小子以後別信那些沒軟用的東西,要相信科學,相信人民的力量!」

  老輩子的話里滿是痛恨,激烈程度甚至連不信也當敬畏的說法都十分嗤之以鼻。

  孟陵倒是有些不置可否,可是最近幾天發生的諸多意外,讓他的三觀逐漸開始有些崩碎,雖談不上敬畏,可不知不覺總會想起,自己那一夜莫名其妙去到的城隍廟,以及……在城隍廟裡遇到的那個詭異老人。

  按孟愛華的說法,那是自家祖先顯靈?保佑了自己一次?

  兩人走路的速度很快,不一會兒就回到了村口的土坯院落。

  回家的第一時間,傅有德都沒和張慧打聲招呼,直接拉著孟陵就近了裡屋。

  「小陵,把衣服都脫了。」

  「啊?現在?」

  「別廢話,趕緊脫了!」

  傅有德身上總有股讓人看不懂的氣場,平日裡不生氣的時候還好,只是覺得老頭是一個挺好說話,和和氣氣的老人家。

  可一旦他皺緊了眉頭,身上就會散發出一種讓人害怕的氣勢,特別是那雙略顯渾濁的眼睛,光是盯著看,都叫人忍不住泛起雞皮疙瘩。

  等到孟陵脫去上衣的時候,傅有德直接倒嘶了一口涼氣。

  「好傢夥,你這是什麼情況?」

  小孩子長得快,可這才四五天的功夫,孟陵身上居然出現了一身緊湊虬實的肌肉,腰腹間更是出現了駭人的八塊腹肌。

  莫說一個小孩子練出腹肌有多嚇人,光是四五天的時間變化,也讓見多識廣的老人有種摸不著頭腦的意思。

  孟陵更是直撓頭:「不應該啊,早上起床的時候,我還沒變成這樣的!」

  「難道?是因為吃了那隻鬼?」

  孟陵的記憶是有問題的,在他的記憶里自己吃過兩次鬼,一次是在四號隧道洞口,當時自己被厲鬼抓住,拽著往隧道深處拉扯,情急之下自己似乎吞過一次鬼。

  第二次就是今天,吃下了譚大力。

  中間那次在公路上的吞鬼,他一點印象都沒有。

  不過不管是幾次,這種身體上的變化,都讓他十分驚悚,對自己的能力在興奮之餘,也有著對未知的恐懼。

  「吞鬼……吞鬼……」

  傅有德很是凝重,可他並非專業人士。

  年輕的時候世道很亂,他其實也曾見過不少髒東西,有些時候路見不平,也曾用那把鬼頭刀斬過幾隻沒點眼力勁的小鬼。

  可吞鬼之說,他可是聞所未聞。

  光是聽著這個說法,他都覺得不是件什麼好事。

  畢竟尋常人撞了鬼,不命喪惡鬼之手就算不錯了,少說也要脫一層皮,回家後虛脫的大病一場。

  可這小子著實有些讓他驚奇,接連遭遇三次都能不死,發個燒隔一天就能痊癒,現在更是說自己有什麼吞鬼的神通妙法。

  「吞鬼之說,莫非是……」

  「爺爺,您說什麼?」

  「不對啊,你也不姓鍾,姓孟,孩子,你父母兩邊可有族譜?祖上可有姓鐘的祖先?唐朝時可是有一先祖名字叫鍾馗?」

  老爺子也算是有些見識的人,不單單是活得時間久。

  年輕的時候也曾是江淮大家族子弟,早年上過幾年私塾,不說多有知識,至少識字,平日裡收些破舊老物件,看過的古籍也不在少數。

  一聽到吞鬼之說,他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唐朝時期,那位鐵面虬須,卻因相貌特異而獲貢士首狀元不及,觸殿而死的判官——鍾馗。

  看著孟陵白白淨淨的相貌,長大了怎麼說也是個唐國強一樣的奶油小生長相,就算是返祖,這樣貌上似乎也有些不搭。

  孟家也不是什麼名門望族,以前倒是有個孟家村,不過在後來一系列的公社、大隊組建變遷中,不停的融合、重組,如今也沒了同姓村的概念,更是不存在有什麼望族家譜的說法。


  至於是不是和鍾馗有關係,還真不好說。

  思忖良久後,傅有德只能無奈的抓撓著自己的白髮,顯得十分無措。

  「唉,論這些神神叨叨的東西,我是真的懂得不多啊,最多知道一些民俗,曉得一些親眼見過的光怪陸離。」

  「算了算了,這事先不談那些,還是等方壺山的老神棍回來了,希望他能有什麼解釋吧!」

  傅有德無奈嘆氣。

  只是在目光掃視孟陵那讓人看著就矛盾的肌肉時,左肋下的皮膚顏色變化,還是引起了老人的注意。

  「小陵,我記得你不是只有後腰兩側才有灰白膚色的胎記嗎?你左肋巴那裡是怎麼回事?」

  孟陵低頭挺腹看了一眼,也是迷惑不解:「我不知道啊,什麼胎記?什麼腰後?我身上從小到大就沒有過胎記啊!」

  本就頭疼的傅有德更是頭疼了起來。

  年紀都九十歲了,還要和年輕人一樣動腦筋,著實有些讓人遭罪。

  等那雙大手摸上孟陵皮膚之時,那冰涼的觸感,和溫暖的手心溫度,讓兩人都意識到了一些不對勁。

  「難道……」

  「這就是你吞鬼後的後遺症?」

  觸感冰涼,膚色不正常,這哪裡是活人該有的體徵,這分明就是死人的模樣。

  早年戰場廝殺,見慣了生死的老人,一眼就瞧出了不對勁的地方,心下也是駭然。

  讓傅有德奇怪的是,隨著他的雙手觸及,那片膚色居然有紅潤的徵兆,冰涼的溫度也在朝著正常體溫過渡。

  只是這一種恢復,卻讓老人有了一種頭暈目眩的感覺。

  作為一個九十歲的高齡老人,他的牙齒健在,身體硬朗,很多時候都靠胸腹間的一股熱血支撐,按照傅有德理解,這是他早年跟隨高人習得一手破虜刀,又經戰場廝殺,蘊養出的一股武者精血。

  這股熱血不僅能讓他身體健康,必要時更是能御使那把痛飲過鬼子血的大刀,起到破煞斬鬼的效果,這也是孟愛華在知道孫兒出事後,第一時間想到的幫手就是他的原因。

  中年時,他就曾在孟家人的見證下,斬過一隻惡鬼。

  自己的氣血能對孟陵『壞死』的皮膚起反應,說明這小子的身體是真的有大古怪。

  稍稍蘊養了片刻後,有些虛弱的傅有德撤回了雙手。

  孟陵灰敗的皮膚雖沒完全恢復血色,卻也比先前的『死人皮』,看上去順眼了不少。

  他強忍住有些頭暈目眩的心神,看著孟陵一身結實的肌肉,又看了看小孩年輕稚嫩的面容,以及那慘白的三處膚色,陷入了沉思。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有些掙扎的問道:「小陵……」

  「你願不願意學刀?」

  「不是武術,而是戰陣之間專門與人搏命的殺人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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