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 出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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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4章 出海

  燭燈邈邈,朱室煌明。

  紛繁心緒掩在燈下,幢幢人影在玉案屏風上微微晃動,如同躲在黑暗中的幽寂樹木。

  場間寂靜無聲,眾人的眼光如盞盞磷火,靜靜等待,窺探著他的抉擇。

  馮曜臉色平靜,神態自若,整衣捋袖一氣呵成,旋即越眾而出,面向南位,抬袖行禮,道:「某雖不才,願即斷吳隗之頭,懸之朱雀宮檐,以謝闔滄!」

  「好!英明睿斷,果真都司副使風範!」

  許德海倒沒想到此人答應得如此乾脆,端起承滿熱酒的金樽,快步走下長階,笑容滿面:「請飲此酒!」

  見馮曜雙手端起酒樽,他面露滿意之色,丹鳳狹眼掃過座中眾人,朗聲道:「列位,今後若再有人不滿三司職補,妄生忮忌,再讓本司主聽聞有人非議中傷副使,休怪雷司無情。」

  三司中人皆默不作聲,已然心神劇震,惴惴不安。

  =潑熱酒澆在青金簫磚上,呲啦呲啦冒出=陣自煙,濃烈酒香瞬間散開,湧向四周。

  不知何時,馮曜手中的酒杯已倒轉過來,裡面空空如也。

  許德海眉眼間厭惡之色一閃而逝,卻笑容和藹,問道:「馮副使,這是何意?」

  馮曜當著他的面,抖落杯口殘餘的幾滴酒水,輕聲說道:「陽鋒師叔尚未安息,吳隗未死,我便以此酒相祭。」

  許德海面色如常,笑呵呵說道:「等你得勝歸來,再飲也不遲。」

  說著,他從馮曜手中接過酒樽,坐回主位。

  嵇觀瀾沒有出聲,視線落在那灘晶瑩水光上,若有所思,怔怔出神。

  東面席間。

  大夥眼睜睜看著馮曜拂了司主的面子,俱是目瞪口呆。

  「還懸頭朱雀宮?能活下來再說罷。」

  虞子明臉色淡定,暗自嗤笑不已:「死到臨頭了,讓你最後再風光一回又何妨,舅父從不愛跟死人計較。」

  劉玄胤心底五味雜陳,掩面不語。

  他身為親手招馮曜入司的考校仙官,又鼎力推舉對方上位副使,干係甚大。

  若馮曜怯戰推諉,自家也要背上識人不明的黑鍋。

  眼下,這口黑鍋落不到自己頭上,劉玄胤卻不覺欣喜。

  在他看來,馮曜天資出眾,大可不必如此冒險。

  若在派中安穩修行數年,再動身前往東海,於龍頭選上摘名,種種流言自然不攻自破。

  修道之人壽命漫長,流水不爭先,坐幾年冷板凳、背幾年黑鍋,又有何妨?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何必行至這般田地,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拼命。

  西向席位中。

  張之寬察覺到雙方雖然明面融洽,話間卻藏著明爭暗鬥,開口說道:「這位馮副使的境況,貌似不太好?」

  「此人性命將危矣!」

  慕容虎輕聲嘆息:「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他這回算是玩砸了。

  「砸了嗎?」

  李大仙不明覺厲,語氣茫然:「我怎麼覺著,剛剛開始啊?」

  兩月後。

  東渾東南,雲笈治下。

  數年前,岳淵、唐蒙、許紅袖三人通過三司入職考核,得以到他麾下。

  馮曜令三人驅使自家乘輿—一白蛟金琉輦,佯作動靜,奔赴南海妖國。

  他自己藉助紫府異象更換真形質,又以浮光掠影術遮掩自身氣機。

  因飛劍之術修行有成,六次斷劍幻境收穫頗豐。

  劍道境界自然也就水到渠成,步入四境——身劍合一。

  驅縱劍遁一路東行,偽作萬密齋劍修,見機行事。

  如此施為,是為防萬方雷司那邊走漏風聲,致使吳隗提前知曉,有所防備。

  天泉仙市。

  人群熙攘嘈雜,各色遁光起落無定。

  作為各地修士往來集散的不夜港,此處船貿興盛。

  三教九流咸集,龍蛇混雜,來去自如。

  馮曜視線一定,驅使劍光落下城頭,旋即收起驚蟄,打量四周。


  赤紅鋒芒悄無聲息現出,陡然入場,周遭眾人都始料未及,熱鬧氣氛霎時凝滯了些許。

  原在城頭上談笑風生的仙客,只覺劍光一晃,猝不及防落將下來,都是吃驚不已,紛紛暗自揣測起來。

  「好快的劍!」

  「劍遁?如此年輕的劍道四境,又是哪家天驕?」

  「紫府劍修————萬密齋門人嗎?」

  場中抱有此念的修士不在少數,生怕一不小心觸了這位的眉頭,不敢高聲語,都很默契的換作傳音私下交流。

  此時。

  「在下黃鱗,是這西城頭的主事,見過尊客。」

  一位身形佝僂、雙腮高鼓的中年管事匆匆趕來,笑容滿面,恭謹道:「尊客瞧著面生,初至陋地怕是門道不通,陋地行商又專愛宰客,有何事務,都可一一交由在下去辦,必定交付妥當,童叟無欺。」

  馮曜微微拱手回了一禮,輕聲說道:「我欲往南海行上一遭,近來可有南下的海船?」

  南海妖國戰亂不止,妖國勢力大致分南北對峙。

  北部為闔滄雷兵所制,南部則是妖國叛軍糾集之地。

  馮曜此行欲往南端涉入敵陣,尋覓吳隗行蹤所在。

  若不想打草驚蛇,委身於商船入境,便能省去許多事端。

  「因妖國戰亂,近來往南海走的渡船不多。」

  黃鱗心頭一喜,此事有些棘手,但不難辦,開口說道:「今夜就有一趟往南海去的樓船,會短暫停靠在岸,是張氏商號的私船,我代您出面,同他們說上一遭,捎您過去可好?」

  「有勞了,船錢可多開些,我照付。」

  馮曜笑了笑,取出三枚法錢,遞給黃鱗。

  黃鱗見此人出手闊綽,又不透露自家來歷,也不敢多問,只管收錢辦事。

  日暮時分。

  黃鱗將一切安排妥當,敲開了馮曜所在的上等廂房,引領他去往碼頭,先行等候。

  除馮曜之外,還有十幾位欲往南海的修士在此等著。

  這些修士有的頭生角節,有的臂浮青鱗,更有甚者乾脆就是精怪化形。

  細看過去,竟一個純種人族也無。

  不多時,碼頭禁制緩緩撤下。

  一艘十六丈高、分有上下四層的樓船犁開漱漱海浪,撞進即將步入良夜的港灣。

  隨著樓船停靠下來,水面嘩啦嘩啦,揚起一陣泄水飛瀑,只見兩頭身形碩大的黑皮海狗顯露真容,只一靠岸便張開大口嗷嗷待哺。

  每頭海狗都有三境修為,對應著仙道築基。

  負責提供補給的執役忙活起來,抱起足比人還大的飼缸。

  將丹藥浸泡過的魚蝦獸肉,一股腦兒倒了進去。

  足足倒下三十餘缸,兩頭海狗這才重新潛回水面。

  「海狗力氣足耐性好,兩頭吃個滾瓜肚圓,相互接力趕路,一頭歇一頭忙,不耽誤功夫,可行萬里。」

  瞧著馮曜像是初次見此景象,黃鱗笑著講解道:「這種畜力用起來比築基修士划算許多,長途海船大多如此。」

  「受教了。」馮曜微微頷首。

  這時。

  樓船上白光一閃,解開禁制,便是示意來人上船。

  馮曜從黃鱗手中接過符詔,道了聲謝,便同眾修一起躍上甲板。

  在僕從指引下去往兩層,挑了艙房住下。

  沒過多久,短暫休憩完畢。

  海狗便拉動大船,駛出港灣。

  四層艙房內。

  張禾音見馮曜消失在視線範圍中,指尖一松,細綢窗簾便放了下來。

  她輕輕嘆息一聲,開口問道:「紫府劍修登船,我等不去相迎豈不算是失禮?」

  她乃是張氏嫡女,因其才能出眾,將破落坊市妙手回春,獨得家主青目,有意栽培。

  這番叫她隨船出海,接觸更多家族事務,怎麼看都像在培養接班人。

  「此人修為我看不透,明明已至紫府,隻身出海也不妨事,偏偏乘船,應是藏頭露面,不願惹人注目。」


  船長范毅強不敢有絲毫怠慢,笑著說道:「走船不比商鋪經營,難有熟客,陌生船客脾性古怪,不得罪就好。」

  「原來如此,傳信上說此人用了劍遁一般的手段,我以為會是個性情古板的老頭。」

  張禾音想了想,又問道:「不曾想一見此人,看著竟這般年輕,修為如此高深,莫不是萬密齋的天才劍修?」

  「嗯————倒有這個可能,近來活躍在外的萬密齋劍修還真有幾個,掰著手指頭也能數過來。」

  范毅強捏著下巴,嘟囔道:「劉觀、袁少徽,趙公孫,也就這三人了。

  「既然有意遮掩身份,何必大搖大擺展露本事,看來他絕不是萬密齋門人,魚目混珠罷了。」

  張禾音蕙質蘭心,嫣然一笑,心底生出幾分好奇,推測道:「須知,紫府就修成劍道四境的,普天之下屈指可數,他那劍遁一般的手段,想必也只是個拿來唬人的花架子。」

  「若論劍道修為,說不定此人只與你旗鼓相當呢。」

  范毅強臉色一變,提醒道:「小姐慎言,慎言!」

  「此間講話,又不會叫旁人聽了去,我又不會到外頭亂說,有什麼好怕的?」

  張禾音稍稍安撫對方,略作沉吟後說道:「范叔,你在劍道二境上蹉跎已久,今個好不容易遇上劍修,何不尋個機會切磋一番?叫他指點指點,莫要錯失良機啊。」

  「這————」

  聽罷對方一席話,范毅強隱有意動,躊躇不言。

  「等船停靠嶼海仙市,我親自去問上一問,交涉一番。」

  張禾音見狀趁熱打鐵,勸道:「法錢靈材由我來出,成了是好事,不成也無礙。」

  「有勞小姐費心。」

  主家關懷備至,話說到這個份上,范毅強心頭一陣感激,自然不好拒絕,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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