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宴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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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如墨翻,雷聲悶滾,大雨瓢潑而下。

  地面騰起濃白水霧,雨打芭蕉直不起腰。

  難得暴雨消解暑意,鶯啼軒水榭邊上,河床久旱逢甘霖,水勢湍急起來,輕泉流響,游魚翕動。

  林懷海以二百多歲高齡築下道基,百尺竿頭更進一步,自然要宴請親朋。

  一人一席,鳳鳴廳里擺了二十七張桌案,對應二十七名賓客。

  包括丹鼎院的幾個老夥計、許久未見的門內故交、年輕後輩。

  他為人低調,不喜浮誇鋪張,只請了同門,至於宗門之外的朋友。

  只是傳信知會一聲,沒有特意邀來。

  除了個別抽不開身的,賓客大半都到場了。

  席間十餘位都是築基修士,這些人原跟林懷海有些交情,後來又慢慢生疏了,直到老頭築下道基,這才又有了來往。

  林懷海修行了大半輩子,到了他這個年歲,現下還活著的同齡人中,不是築基就是化作黃土一抔了。

  修行向來講究年少氣壯,氣血體魄鼎盛的練炁士破關往往更暢通無阻。

  一旦年紀過大,體魄精神日漸衰退,成道之機越發渺茫。

  俗世稱七十乃古稀之年,山上同樣有個說法,七十歲後築基古來稀。

  胎息壽一百五,練炁壽二百三,林懷海修的是長青真炁,壽二百五。

  像他這般在即將坐化之際高齡築基的修士,放眼陳越兩國也不多見。

  丹鼎院副掌院孟離匆匆趕來,此人身著寬袖道袍,掩不住身寬體胖,鬢髮花白,臉龐渾圓,一副慈厚老人的模樣。

  他一進門,就毫不客氣地打趣道:「行啊林老鬼,認識這麼多年,終於大方了一次。」

  「害,本來準備把錢帶進棺材裡,眼下是不遂意了,不如全花了去。」

  「得了便宜賣乖,還是這麼厚臉皮,那些老傢伙要是聽到這話,估計要被你氣死。」

  兩人說笑幾句,侍女便引著孟離往靠近主人席位的階上內廳落座。

  說是內廳,也只不過跟外廳隔了一條台階。

  照例,內廳安排的都是築基修士落座,外廳安排的都是練炁修士落座。

  因有的築基自視甚高,不願與練炁同席。

  再者練炁修士同築基同坐一廳,也會感到拘束緊張。

  如此安排,恰好是個兩全其美的法子。

  孟離在左首處落座,同各位熟面孔打過招呼,見還有一內廳末席尚且空著,略沉吟了片刻,沒想到是誰。

  趁著還沒開席,他把身子壓向桌案一側,問道:「還有哪個同門沒到?」

  「據說近來名頭最響的那位練炁。」

  此人名叫黃交,亦是丹鼎院的供奉,長面黃須,笑著答道。

  「名頭最響?練炁?」

  孟離嘀咕了一句,縱他孤陋寡聞,還是瞬間就想到了那人,訝然問道:「馮曜?他們怎麼扯上關係了?」

  一個是年紀輕輕就能力壓林武峰的天才,另一個是兩百多歲的練炁……哦不,築基老鬼。

  兩個八竿子打不著的傢伙湊在一塊,難免給人一種怪異之感。

  「害,誰知道呢。」

  黃交瞧著外頭的大雨,隨口說道:「這位來頭不小,照霞高功欽點的金榜名額。」

  「哦?還有一位是誰?我近來又開了一爐築基丹,已有三個月不問世事,這段日子山中倒是熱鬧。」

  「還能是誰,那位渠泓虞氏出走的貴女唄。」

  「哦~如此說來,馮曜也應頗有來歷,怪不得我聽說,他是什麼金丹大能轉世重修,又得了古異人授法?」

  孟離語氣認真,神情不似作偽。

  此話一出口,黃交就哈哈大笑,惹得眾人目光連連看向這邊,許久後笑聲漸歇,他才猶有餘興地解釋起來:

  「照霞高功欽點是真,其餘的都是謠傳罷了,老孟啊,你煉丹是把好手,卻也辨不明輿情。」

  「原來如此。」白胖老人面無窘迫,心中生了幾分好奇,問道:

  「我還沒見過這位少年英才,不知他是何等模樣?」


  黃交抬指往堂前一指,撫須而笑:「喏,這位來了,你親眼瞧吧。」

  只見來者一襲白衣,身段欣長挺拔,貌秀恬然,自有一派氣度風範。

  馮曜在林懷海親自指引下步入內廳,先朝諸位築基修士行了一禮,便落座末席。

  練炁坐在一群築基中間,依舊神情自若,不卑不亢。

  孟離緩緩收回視線,輕道一聲:「此人好氣量,相貌也不錯。」

  「現今想燒這口熱灶的人不少,你孫女恰好十六,恰好招來做女婿。」

  說到此處,黃交喟然長嘆:「我是不行了,我家媛媛才八歲。」

  「此人同共進社牽扯不清,我怕他惡了周、林兩家,還是等等再看吧。」

  孟離搖了搖頭,說道:「小時了了,大未必佳的例子還少嗎?我家月兒同樣是上了金榜的,能比他差多少?上杆子的不是買賣。」

  「也是。」

  話到此時,飄來菜餚清香裊裊,一位位嬌柔紅袖施施然步入廳中,手持鼎簋酒樽,跪坐在每一位賓客邊上,侍奉眾人夾菜斟酒。

  歌女半遮面容,撫琵琶而歌,婉轉細膩的唱腔響在琵琶雨聲中,別具一番水鄉風情。

  席間大夥言笑晏晏,相互逗樂打趣,或應聲而歌,或投壺飲酒,或調戲侍女。

  馮曜不咸不淡的應付著偶爾拋來的問話,自顧自飲酒吃菜,打消了侍女春心萌動的期待。

  他本想趁此機會跟土猴子敘話,探探那張金頁的口風。

  而林懷海一番好心,卻打亂了他的計劃。

  隨著自家實力提升,敵手也不再是本領稀鬆境界低微的修士,《骸中盾》的四道炁光對敵時有些捉襟見肘。

  除卻劍術之外,自家這門《枯洪爐滅寂身》還是做壓底底牌為妙。

  如此一來,他還需一門攻伐道術神通來彌補手段。

  眼下這個情形,只能等宴席過後,再單獨去找土猴子敘舊了。

  約莫兩個時辰後,終於到了散場之時。

  賓客三三兩兩往外移步時,空蕩蕩的內廳里,林懷海單獨留下馮曜,介紹給孟離。

  「馮曜是我的忘年交,天資心性俱佳,要不了多久,或將是我輩中人。」

  林懷海笑容滿面,說道:「這位是孟離孟掌院,我突破所用的築基丹,便出自這位之手。」

  「弟子見過孟掌院。」

  據他所知,林懷海那些親族沒幾個有出息的,眼下把馮曜介紹過來,有幾分提攜後輩的意思。

  「照霞高功令丹鼎院留的幾服參身丸和養臟丹還沒取走,這下省事了,我直接交給你,省得你再跑一趟。」

  孟離笑容和藹,遞出五個白瓷瓶,溫聲說道:「若將來你到了要用築基丹的關頭,儘管來找我便是。」

  「勞煩掌院掛心。」馮曜雙手接過瓷瓶,收進了儲物袋裡。

  幾人一邊說著場面話,一邊向外走去,到門口時,外頭還下著大雨。

  「馮曜,你可有車輦來接,不方便的話我送你一程。」孟離問道。

  此話便是多此一問了,練炁修士縱炁飛身,擋下雨水、衣不沾濕不在話下。

  孟離雖無捉婿之意,但表示親近、做些籠絡人心的功夫,還是可以的。

  馮曜欲去找土猴子,剛想婉言回絕,卻見一架雲輦緩緩停在眾人面前。

  細軟玉手撥開輕薄紗幔,傳來少女輕飄飄的聲線,嫣然笑問:

  「馮曜,你可忘了還與我有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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