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接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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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情年方十二,眉眼未開,身材瘦瘦小小。

  常年風吹日曬養成了黝黑皮膚,只有那雙眼睛還算透亮,模樣說不上難看,和美人胚子也不沾邊。

  她抿了抿唇,那雙長滿繭子的手背在身後,語氣稚嫩而決絕:

  「拜入仙門的機會難得,阿娘阿爹會高興的。」

  燕支山怔了怔,沒想到她這麼果決。

  雖然有些意外,但不是自家女兒,他也不好插手太多,只說:

  「那好,你手書一封信,我帶給你阿爹阿娘。」

  聞言,羅情霎時窘迫起來,背在身後的手指擰成一團,支支吾吾道:「……我不識字。」

  「是我欠考慮了。」

  燕支山懊惱地拍了拍腦袋:「那你有什麼話要我捎回去嗎?」

  羅情想了想,囁嚅道:「阿爹,阿娘,我一切都好,等我在仙門修行有成了,就回家接你們過上好日子。」

  燕支山心裡默念了一遍,隨後安排要回家的孩子們換乘飛舟。

  一切準備妥當後,便向馮曜、李司渭辭行。

  兩撥人立在船頭上,臨別前說些閒話。

  「昨夜若無二位相助,只俺一人怕也是獨木難支。」

  燕支山笑著說道:「殺人救人,昨夜真是痛快極了,能夠結識兩位,實是燕某之幸。」

  「萍水相逢,生死之交。」

  馮曜微微頷首,心有遺憾:「他日若再相逢,定要斗過一場,試試燕兄的手段。」

  「這……我可打不過你。」

  燕支山撓了撓鬍子,打起了哈哈:「下次見面再說,下次一定。」

  時正旭日東升,清涼薄霧中透著縷縷暑氣。

  蟲鳴漸漸聒噪,林野間到處是窸窣聲響。

  兩舟緩緩錯開,朝著各自方向駛去,逐漸背道而馳。

  燕支山的激昂聲氣遠遠在林野間盪開。

  「今番良晤豪興不淺,他日江湖再見。」

  馮曜淺笑轉首,風吹髮絲翻飛不已,旭日照拂在身,仿佛鍍上煌煌金光,燁然若神。

  放眼望去時,天邊只有化作米粒大小的飛舟,只聽其聲不見其人。

  馮曜收回目光,感受著聚焦在身上的視線,微微低下腦袋,看向身側那個瘦瘦黑黑的女孩。

  「羅情?」

  「在!」女孩眼前一亮,高聲應道。

  馮曜忽然覺得,這一幕好像似曾相識。

  記憶中,祝濤引他入山時,似乎也是這麼個場景。

  他笑了笑,說道:「有什麼不懂的可以問我。」

  「您和那位神仙姐姐是夫妻嗎?」她問。

  馮曜神情愕然,過了一會兒後,想通了她的心思,失笑道:「小小年紀瞎說什麼。」

  羅情很認真地說道:「我不小了,在我家那邊,十四歲就可以嫁人,你救了我,我是要嫁給你的。」

  此話一出,瞬間吸引了一眾少男少女的注意。

  要不是馮曜是仙師,此刻怕是得起鬨了。

  馮曜差點沒噴出一口老血,只覺得棘手,臉上笑意緩緩收起,冷聲道:

  「我對你沒有男女之情,若只為此事入山,不如趁早熄了念頭回家,找個男人過安生日子,為人不易,何苦浪費在情愛身上。」

  「……」

  聞言,羅情雙眼失神,站在原地怔愣許久,失魂落魄。

  說罷,馮曜沒有繼續待在甲板上,回到船艙。

  李司渭勾起唇角,笑著說道:「明智之舉,免得給人家不切實際的幻想。」

  馮曜不想在這事上多說什麼,把裝著惡鬼面具的儲物袋拋了過去,堵住她的嘴。

  她接過儲物袋往裡一看,確實是自己所求之物,不免驚訝:

  「這麼幹脆?」

  「此物於我無用,既是師姐的東西,乾脆物歸原主吧。」馮曜淡然道。

  「謝謝。」

  李司渭眨了眨眼睛,接著說道:「算我欠你個人情。」


  妖女背後干係甚大,同她攀扯個沒完可不是好事。

  馮曜搖搖頭:「師姐贈法,我歸還此物,兩邊相抵了,誰也不欠誰的情,今後各走各路吧。」

  「也好。」

  沉默許久後,她說。

  李司渭還想說些什麼,就被一陣顛簸打斷。

  兩道遁光一追一逃,飛快無比,瞬間掠過重重山野池澤,

  怒風如聚,尖嘯如鳴鏑,宏大劇烈。

  此時,這方天地忽然被一面薄薄暗紗罩上,瞬間黯淡下來,壓抑陰沉充塞四方。

  玄冥蝕水狂卷如瀑,遮天蔽日下滾滾濁氣如潮,爆起大響,撞得山巒破碎,泥沙滿天!

  厲厲劍光撞向玄冥蝕水,轉睫間穿行交擊不下千百次。

  不斷濺下的劍光蝕水,將大好山河打得千瘡百孔,滿目瘡痍。

  他眼看距離目標不遠,幾乎觸手可及。

  「咳咳。」

  鍾舛模樣狼狽,咳血漣漣,目光森寒,語氣中帶著些許忌憚,罵道:

  「瘋婆娘!還不給老子滾開,再追下去兩敗俱傷,玄門坐收漁翁之利,我們都得死在這。」

  「操你爹,要死也得拉著你陪葬。」

  號稱斗淪小聖的樞玄府聖女賀飛花嘴上不饒人,境況比鍾舛還要悽慘許多。

  右臂被生生斬下,身上金甲破損不堪,十餘處劍傷不斷滲出絲絲鮮血,已至強弩之末。

  ……

  「靈機紊亂,天象生變……紫府修士在鬥法!」

  李司渭身懷《琅琊玉籍》,一眼就認出此乃魔道上修鬥法,立馬調轉飛舟,企圖全速逃離戰圈。

  然而即便是紫府修士邊戰邊行,都比飛舟速度快上許多。

  飛舟籠罩在陰影里,仿佛永遠也逃不出手掌心。

  李司渭很快意識到,這並不是湊巧,心底緩緩浮出最接近真相的猜測,當機立斷道:

  「你來掌舵,這是沖我來的,我一個人引開他們。」

  「那你怎麼辦?」馮曜下意識問道。

  「你我兩不相欠,各走各路,之前承蒙關照,多謝。」

  話音未落,李司渭一躍而下,闖進風雲詭譎的天中,縱起遁術奮力逃遠,徒留一道孤零零的背影。

  馮曜接過掌舵,輸送真炁全速前進,內心五味雜陳,望著滅世般的戰況,升起難明的無力感。

  ……

  鍾舛再無遊刃有餘、玩世不恭的氣焰,殺意凝成實質,抖落數百道劍光。

  方圓百丈峰頂雲團瞬間斬成齏粉,簌簌落下,無有立錐之地。

  他對著疲於應付的賀飛花屈指一點,打出一團詭異癬光,迅捷如星。

  此術是他從地窟秘境所得,乃是上乘道術,雖然比不得暝照白骨大手,但也是不折不扣的殺招。

  若未曾修行肉身成聖法門,凡中了癬光,必然壞肢體墮道基,蒙識穢靈,殄喪生機。

  尤其在鍾舛的全力驅掣之下,墨綠癬光有如蝗蟲過境。

  蒼翠群山林木枯敗,花草凋謝,飛禽墜空,走獸匐地,轉眼便是屍骨累累,成了不毛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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