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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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雷滾滾,陰雨綿綿。

  秦王府邸,大門緊閉。

  咚咚咚!

  王峻搖動鐵環,叩響了朱紅色的大門。

  只聽得『嘎吱』一聲,大門裂開一個縫隙。

  郭敦那顆圓滾滾的腦袋伸了出來,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了個哈欠。

  見到是王峻,眼中瞬間閃過一抹不耐煩的神色。

  「琅琊王,怎麼又是你啊,不是和你說了麼,秦王殿下他不在府里。」

  王峻見此,臉上頓時不悅,卻又強壓著怒氣,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崇福侯,我……」

  話還沒有說完,郭敦便將門給關上了。

  碰了一鼻子灰的王峻,臉上頓時如同陰雲籠罩,旋即冷哼一聲。

  「走,去侍衛司!」

  不多時,王峻的車駕便到了侍衛司。

  走進衙署,只見藥元福大剌剌地坐在椅子上,喝著小酒,啃著燒雞,一綹花白的鬍鬚沾滿了酒液與食物殘渣。

  聽到有人走了進來,藥元福這才睜開了那醉意朦朧的雙眼。

  「原來是琅琊王前來,失敬失敬!」

  口中說著失敬,但動作上卻是沒有半點變化,還是那般恣意。

  眼下,王峻也來不及與藥元福計較,環視一周,旋即質問道:「申師厚呢?」

  「誰?」藥元福臉頰通紅,醉態盡顯。

  「申!師!厚!」王峻強壓著怒氣,一字一頓地說出。

  藥元福擺了擺手,輕笑一聲。

  「嗐!我當是誰呢?」

  「涼州留後折逋嘉施不是請求朝廷委派將帥,擔任河西節度使嗎?」

  「諸將嫌棄涼州苦寒都不願前往,唯有申師厚一人請命,琅琊王身為樞密使,總管全國藩鎮事務,難道不知道嗎?」

  說罷,藥元福的眼神立刻變得銳利起來,哪裡還有半點醉意。

  王峻聞言,也不答話,急匆匆往樞密院趕去。

  到了樞密院正堂,王峻找到樞密副使鄭仁誨,來到桌子面前,猛地一拍,震得如山般的劄子,全都掉到了地上。

  然而,鄭仁誨卻是沒有半點反應,只緩緩抬起了頭,目光直視著暴怒的王峻,氣勢並不落下分毫。

  「琅琊王,不知您因為何事如何氣憤?」

  「申師厚出鎮之事為何不上報於我!」

  鄭仁誨彎腰拾起劄子,隨後站直了身體,不卑不亢道:「琅琊王,卻是誤會了。」

  「折逋嘉施請求朝廷派遣節度使的事情,是報到了樞密院,還是由您親自上報的天子!」

  說到這裡,鄭仁誨頓了頓。

  「至於申師厚申使君請求出鎮一事,那是申使君自己向陛下請求的,又何必知會樞密院呢……」

  沒等鄭仁誨把話說完,王峻便已經拂袖而去了。

  好在是功夫不負有心人,王峻終於是在紫宸殿堵到了申師厚。

  「官家,臣以為申師厚才能平庸,不足以堪任節帥之職!」

  人未到,聲已至。

  郭威那一雙虎目之中閃過濃濃的齎恨之色,旋即向最在下方的申師厚打了個眼色。

  申師厚心領神會,也微微頷首。

  待王峻走進大殿,郭威當即換了一副面孔。

  「琅琊王,不知何事竟如此急切!」

  王峻走至近前,躬身施禮。

  「官家,河西地區蕃漢雜處、諸羌林立,申師厚才智平庸,不足以擔當節度使之任!」

  申師厚聞言,目光頓時一凝,臉上寫滿了不服氣。

  「官家,臣雖不才,卻也身經百戰,歷經大小戰役無數,臣能有今日,全賴陛下賞識、琅琊王提攜。」

  說罷,躬身一凜。

  「若臣不能撫有涼州,甘願承受軍法!」

  望著申師厚那堅決的背影,王峻的身軀不自覺晃了晃,眼中全是不可置信。

  萬沒想到,這個自己昔日的摯友,這個自己最信賴的部下,竟然會在這種時刻背棄自己。


  「官家,倘若是申師厚出鎮,臣推薦……」

  話音未落,就被郭威直接伸手打斷。

  「侍衛親軍步軍都虞候的人選,朕已經選好了!」

  說話間,一三十多歲的壯碩大漢已經步入大殿。

  走至郭威面前,單膝下跪。

  「臣胡立拜見陛下!」

  郭威面帶笑意,隨手一指。

  「琅琊王,以為如何?」

  王峻見此情形,瞬間呆立當場。

  胡立,侍衛司下屬奉國步軍都指揮使,申師厚出鎮之後,論資排輩,最有資格接任侍衛親軍步軍都虞候的人選。

  最關鍵的是,胡立是除申師厚之外,王峻控制侍衛親軍最得力的部將。

  然而,就是這樣一個人,卻在此時選擇背叛了他。

  三人走出大殿,皆是默然無語。

  待出得宮門,申師厚與胡立對視了一眼。

  「琅琊王,還請留步!」

  王峻聞聲,大為驚喜,尋聲望去,見兩人那拒人千里之外的態度,心中頓時涼了半截。

  「琅琊王,回頭是岸,為時未晚!」

  胡立也幫腔道:「是啊,陛下仁義,素來厚待功臣……」

  王峻擺了擺手,打斷了兩人的話。

  望著王峻那決絕遠去的背影,兩人齊齊頓首。

  「琅琊王,保重!」

  秋來風起,細雨無聲。

  與此同時,鄆州上空卻是一片艷陽高照。

  兩支隊伍在天平府衙之前不期而遇。

  一支隊伍自東而來,車駕、儀仗齊全。

  而另一支隊伍則是自西而來,都是騎兵。

  兩支隊伍唯一的共同點就是,同樣打著一桿白氂大纛,上面也都寫著一個大大的『周』字。

  「臣符彥卿(竇貞固)拜見兩位殿下!」

  然而,卻是無人應答。

  這時,只見西側隊伍為首那人,翻身下馬,徑直走向路邊道溝。

  拔出橫刀,斬斷荊棘。

  旋即扯碎上衣,將用布條將荊棘捆了起來,背在了身上。

  霎時間,那小麥色的背部肌膚便已是鮮血淋漓。

  隨後提著一根最粗的荊條,走至車駕之前,雙膝下跪,將之舉過頭頂。

  「萊州之事,非臣弟所願,更與臣弟無關,實是那王峻擅自主張!」

  「不過,臣弟的確是犯了糊塗,生了那不該有的妄念,還請兄長責罰!」

  說罷,郭信重重叩首,長跪不起。

  良久之後,只聽得車中傳出一道悠長的嘆息聲。

  「是母后教你的?」

  跪伏屈身,一張臉緊緊貼在地面的郭信,左右瞥了瞥,咬了咬牙,眼中閃過掙扎之色,最終還是決定實話實說。

  「是!」

  「那你又是如何想的?」

  「臣弟不該聽從旁人的挑撥,更不該因為一時怨忿便生出非分之想,只要兄長能諒解臣弟,無論是何等懲罰,臣弟都心甘情願領受!」

  郭侗聽罷,長嘆一聲,他這也算是自食惡果了。

  旋即問道:「那你又是如何想通的呢?」

  聞聽此言,郭信眼中閃過落寞之色。

  「臣弟……臣弟在與宰相們討論政事時,完全插不上口。而那王峻只是想利用臣弟的身份,去打壓宰相們,好為他自己謀利。」

  「有時,臣弟覺得王峻所言不妥,開口想要糾正。然而,那王峻卻是跋扈得緊,就只讓臣弟在紙尾署名。」

  「倘若如此繼續下去,那我朝還焉有未來可言……」

  說到此處,郭信已是淚如雨下。

  「臣弟……臣弟,的確是悔不當初,還請兄長責罰!」

  郭侗挑開捲簾,瞥了一眼跪在下面的郭信,輕嘆一聲。

  「所謂,德不配位,必有災殃!」


  「望爾此生都能謹記!」

  言罷,緩步走下車駕。

  郭信見鞋子落地,連忙將荊條高舉過頭頂。

  「臣弟有罪,請兄長責罰!」

  郭侗接過荊條,高高揚起,卻又輕輕放下。

  嘆息一聲,荊條從指尖滑落。

  郭侗旋即走到一名護衛身旁,抽出腰間橫刀,緩步走向了郭信。

  郭信說不慌亂那是假的,一張小臉憋得通紅,硬咬著牙,十指緊扣地面。

  感受到冰涼的刀身從腰肋間划過,郭信更是繃緊了身體。

  突然間,郭信只感覺後背的荊條一松,布條斷裂,全都散落了下來。

  郭侗蹲下身體,將郭信扶起,臉上依舊帶著那如同兒時的笑容,輕聲寬慰。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一瞬間,郭信只覺得一切似乎又都恢復成了原先的模樣,頓時嚎啕大哭起來。

  「莫哭!莫哭!意哥,當去見見淮陽王與竇相公了!」

  郭侗臉上笑容依舊和煦,然而那顆心卻在逐漸變涼、變硬……

  皇家,自當有皇家的威儀!

  天子,自當有天子的氣度!

  可切莫要被天下臣民看了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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