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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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皇,咱們為何非要在伏日行軍?可熱死我了!」

  一魁梧少年走進了中軍大帳,抹了抹臉上的汗水,忍不住喃喃抱怨。

  郭威瞥了少年一眼,不禁暗自搖了搖頭。

  很顯然,是對少年這股輕浮勁不太滿意。

  旋即將頭轉向了身旁的郭侗,開口道:「青哥,你且說說我為何非要在這盛夏行軍?」

  郭侗聞言,頓時一愣。

  他對郭威這違背兵家常識的行軍也有些不解,只是沒有像郭信那般直接說出來。

  沉思良久之後,嘗試分析道:「其一,我軍自汴梁出發,乘船先抵徐州,再由泗水轉道北上,直趨兗州。雖說是盛夏行軍,但行的卻是水路。縱是有些炎熱,將士們也並不會因此而心生不滿。」

  「其二,夏日水漲,航速要快上幾分,定可打慕容彥超一個出其不意。再者王師由此進軍,便可切斷兗州與海、沂、密三州的聯繫。當泰寧軍民得知三州失守,必然會士氣低迷,乃至生出心向朝廷之心。加之朝廷進軍神速,雙管齊下,或可不戰而取人之兵!」

  「其三,慕容彥超已得四州夏糧,倘若是待其堅壁清野、據城堅守,官軍揮師強攻必定損失慘重。且如今已近六月,待至九月時,秋糧便可收穫。屆時,若是契丹與河東聯軍入寇兩河,朝廷勢必陷入三面作戰的窘境。」

  「因此,攻滅慕容彥超的最佳時機,便是在這三個月之內。一旦拖得久了,各地節度使便會覺得王師外強中乾,竟然連這小小的兗州都無法拿下,保不齊就會輕視朝廷,進而生出異心。」

  「還有其四!」

  這時,郭威開口補充道:「官軍連番告捷,如今士氣高漲,可謂盛兵。」

  「可若再等下去,士氣一泄,那便從盛兵變成了驕兵。」

  「所謂氣可鼓不可泄,力可聚不可散,勁可提不可松,便是如此道理!」

  郭侗聽後,朝著郭威躬身揖禮:「兒臣謹記父皇教誨!」

  郭侗這句話絕對是真心實意的!

  或許他在大的戰略、戰術乃至戰法等方面的理解,或許並不弱於郭威、王朴這些當今時代最頂級的兵法大家,但比起對於軍隊的了解,他的確是要遜色許多。

  見到郭侗這副虛心受教的模樣,郭威欣慰地點了點頭。

  待轉頭望向郭信時,卻又不禁蹙了蹙眉。

  只見郭信那稚氣未脫的小臉上,眼中儘是迷惘與不解。

  有時候,郭威也不禁感嘆,同是一母所生,怎麼差距會如此之大?

  許是因為見得太多,郭威對於粗鄙武夫,實在是喜歡不大起來。

  這也是歷史上郭威之所以放棄了親外甥李重進,而是堅定地選擇了與自己沒有任何血緣關係的柴榮的原因。

  如今看向這個有些愚笨的小兒子,郭威還是忍不住訓斥道:「意哥,我平日裡讓你多看春秋左傳、孫子兵法,你可曾靜心研讀?」

  郭信撓了撓頭,故作鎮定道:「我……,我讀了!」

  聽到郭信還敢狡辯,郭威自是有些生氣:「好!」

  「那我且問你,兵貴神速出自孫子兵法哪一篇?」

  郭信噘了噘嘴,習慣性地嘟囔道:「我只說我讀了,卻又沒說能記住?」

  「你說什麼!」

  郭威頓時大怒,暴喝一聲。順手拿起馬鞭,便要打去。

  「你這痴兒,竟還敢狡辯!」

  郭信見狀,下意識便躲到了郭侗的身後,高聲呼道:「二郎兄救我!」

  在身材上,郭侗屬於是偏瘦削的類型,而郭信則是那種極為雄壯的類型,再加之兩人身高相差不多。

  因此,別看郭侗比比郭信要大上三歲,但在外人看來,反倒是郭信要高大不少。

  眼見郭威揮動著馬鞭襲來,郭侗下意識便擋在了郭信的身前,就如同小時候一樣。

  「青哥,你且讓開,今天我非得好好教訓一下,這個怠惰的臭小子不可!」

  郭信聞言,伸出頭顱,噘著嘴頂撞道:「我哪裡有怠惰,明明每日都有習練武藝!」

  郭威揚起馬鞭,高聲罵道:「我與你說過多少次了,匹夫之勇,何足道哉!」

  「你若不能熟讀經史,通曉兵法,縱是將武藝練得再高強,終其一生也不過就是個武夫罷了!」


  郭信聽後,也是生出了火氣,再次開口頂撞道:「武夫便就武夫,那又怎的了?」

  「我打小讀書便不如二郎兄,無論如何也記不住這許多文字。再者說了,我學這些又有何用!」

  「勞心之事,有阿爹、大郎兄、二郎兄去操持就夠了。我只需像重進表兄那般衝鋒陷陣,操這勞什子的閒心作甚!」

  說罷,郭信一把推開了郭侗,直視著面前暴怒的父親。

  望著郭信臉上堅定的神色,郭威手中的馬鞭遲遲沒有落下。

  被推了一個趔趄的郭侗,在反應過來之後,連忙快走兩步,跪在了郭威身前,拉住了他。

  「父皇,意哥他只是一時心急說錯了話,絕沒有忤逆犯上的心思,還請官家明鑑!」

  說罷,連忙拉了拉身後還倔強站在那裡的郭信。

  許是注意到郭侗口中的稱呼,郭信這才不情不願地跪了下來。

  望著面前的兩個兒子,郭威臉上的神色很是複雜。

  良久之後,郭威抬起的手緩緩落下,馬鞭也隨之落地,最終化為了一聲濃濃的嘆息。

  「出去吧!」

  郭侗連忙叩首起身,又按著郭信朝著郭威叩了個頭,隨後將他拉起,便向著帳外走去。

  「青哥,你留一下!」

  聽到郭威的話,郭侗停下了腳步,向郭信投去一個安心的眼神,旋即轉身又朝著帳內走去。

  「意哥沒有旁的心思,以後你要多與他親近,好生地教導於他,莫要讓他老是與重進混在一起。」

  郭侗自是應『喏』領命。

  待出了大帳,郭侗走向了不遠處還在鬱悶的郭信。

  隨即便從懷中掏出一塊飴糖,遞了過去。

  「怎麼,還不高興?不就是被父皇罵了一頓嗎?」

  郭信接過飴糖,扯開麻紙,一口吞了下去。

  「二郎兄,我倒是真心希望阿爹能像以前那般打我一頓。」

  郭侗聞言,頓時沉默一瞬,似是猜到了什麼,旋即又故作疑惑道:「怎的如此說?」

  郭信垂著頭,低沉道:「自打阿爹當上皇帝之後,我就發現周圍的一切全都變了。」

  郭侗嗤笑一聲,寬慰道:「這是自然,你是皇子了嘛,的確是不一樣了!」

  郭信嘴角泛起一抹苦笑,連忙解釋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只是覺得阿爹變了,變得越來越有威嚴,也變得越來越讓我害怕。」

  「阿娘也變了,整天都板著一張臉,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少,也變得越來越讓我覺得陌生。」

  「還有二郎兄你,你也變得和以前不一樣了,變得越來越冷漠,也越來越……狠辣!」

  郭侗從沒想過,自家這憨直的弟弟竟還有這般細膩的心思。

  「那你覺得這是好事還是壞事呢?」

  郭信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郭侗托起了郭信的頭顱,直視著他的雙眼。

  「意哥,你要記住,咱家如今是皇室了,是要作為天下表率的!」

  「就算不開心些,也算不得什麼,因為這就是咱家的責任!」

  「父皇就是有君臨天下的氣概,母后就是要有母儀天下的尊榮,而為兄就是要去未雨綢繆!」

  「意哥,你記著,阿兄我從來都沒有變過。」

  「冷漠也好,狠辣也罷,這都只是我強大自己的一種方式罷了。」

  「有了力量,才有能力實踐自己的理想,也才有能力保護那些自己想要保護的人……」

  說到此處,郭侗沒有繼續說下去,然而心裡卻是想著。

  保護我的家人,保護我在意的所有人,保護那些生活在這片天地間的每一個蒼生黎庶!

  念及於此,郭侗不禁攥緊了拳頭。

  乾祐三年十二月丁卯日,那天郭侗走馬過汴梁,士兵的獰笑聲、女人的求饒聲、小孩子的哭嚎聲……,聲聲入耳。

  郭侗此生,永世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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