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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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一段極其漫長的夢。

  黑暗。

  無邊無際的黑暗吞噬了一切。

  那是連光線也無法抵達的虛無,虛無不僅僅是視覺的缺失,更是一種對存在本身無情的剝奪。

  像是有生命的潮汐,一點點吞噬了原本清晰的世界。

  她感覺自己的意識在下墜,一直往下墜,仿佛墜向某個永遠到不了底的深淵。

  手臂上細胞溶解的劇痛消失了,身體潰爛的灼燒感消失了,甚至連呼吸都變得模糊不清。

  這種感覺像是一場期待已久的解脫,所有的重擔都隨同這具殘破的軀殼一同被拋在了腦後。

  甚至連沉重的呼吸都變得稀薄模糊,仿佛靈魂向上飛升,又向下降落。

  這時她仿佛聽見有人在呼喚她的名字。「惟由……惟由……」意識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拽著,往更深的地方沉去。

  光。好溫柔的光。

  那種光亮帶著一種午後陽光灑在舊毛衣上的慵懶厚度。

  惟由睜開眼睛,看到的不是無邊的黑暗,而是記憶中一間熟悉的客廳。

  燈光籠罩著一切。牆上掛著全家福,茶几上擺著她最愛吃的零食,空氣里飄著奶油和水果的甜香。

  桌子上放著一個大大的生日蛋糕,插著十六根蠟燭,燭光搖曳。

  「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

  媽媽在唱歌,姐姐在唱歌,爸爸也在唱歌。他們圍在蛋糕旁邊,笑著看著她。

  惟由低頭看自己。

  她穿著那件最喜歡的白色連衣裙,那是為了生日特意準備的新衣服,頭髮被媽媽精心紮成了漂亮的辮子。

  「惟由,快許願!」姐姐笑著推了推她。

  許完願就能吃蛋糕了。」媽媽溫柔地摸了摸她的頭。

  爸爸站在一旁,笑得眼睛都眯了起來:「我們惟由又長大一歲了。」

  惟由看著他們,眼眶一陣陣發酸。

  她想起來了。這是她人生里最幸福的一天。

  這種幸福是如此真實,以至於她幾乎忘記了現實中那些被貫穿的胸膛和冰冷的槍炮。

  「啪。」

  記憶開始扭曲變幻。

  世界像是被揉皺的畫紙,那些搖曳的燭光在這一刻不再象徵祝福,

  這時客廳陷入一片黑暗,只有蛋糕上殘存的最後一點火星,映照出變質的暗影。

  「爸爸?」這是惟由顫抖向著那黑暗處的背影喊了一聲。

  那個寬厚的背影在劇烈顫抖,骨骼摩擦出的咯吱聲在寂靜中顯得尤為刺耳,空氣中原本甜美的果香,瞬間被一股腐爛的、令人作嘔的腥氣所取代。

  當看見記憶中熟悉的父親轉過身那一刻,那天晚上的記憶再次浮現。記憶中的父親眼睛變紅了,在黑暗中散發著令人絕望的凶光。

  還未等惟由反應過來,爸爸已經撲在了媽媽身上。

  「啊——!」惟由想要阻止,卻什麼都做不到,只能看著過去的記憶一幕幕重現。

  她只能眼睜睜看著爸爸放開媽媽,轉過頭,用那雙血紅的眼睛看向姐姐,姐姐倒在了蛋糕旁邊。

  「不要——!」惟由終於喊出了聲。

  可爸爸已經走到了她的面前。

  她看清了他的臉,那張曾經溫柔對她笑的臉,此刻扭曲得像個從地獄爬出來的怪物。

  那雙眼睛裡再也找不到一絲作為父親的慈愛,只有對蛋白質最原始、最貪婪的渴求。

  「爸爸……是我……我是惟由……」她哭著哀求。

  她倒在了姐姐的身邊,倒在了那塊已經面目全非的生日蛋糕旁邊。

  視線在血泊中一點點模糊,她最後的畫面,是曾經最愛的父親跪在地上,抱著頭,發出那種不像人類、充滿了絕望與飢餓的嘶吼。

  隨後,最後一點燭光熄滅,一切歸於永恆的沉寂。

  意識仿佛又開始下沉,下一秒,刺眼的白色燈光又照亮了黑暗

  惟由再次睜開眼睛。這裡不是家裡的客廳。

  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


  冰冷的金屬房間,頭頂是晃得人睜不開眼的燈光。

  此刻,她低頭看去,看見自己正躺在冰冷的金屬手術台上。

  手臂上插滿了管子,身上蓋著一層白布。

  皮膚下的血液似乎流淌著水銀般的沉重感,每一寸神經都像是被重新接駁後的異物。

  「Sigma型改造成功了。」

  有人在說話。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

  她偏過頭,透過模糊的視線,看見幾個穿著白大褂的人站在玻璃窗外,低頭看著手裡的數據板。

  「心率穩定,細胞活性達標,指令響應正常。可以投入使用了。」

  「把她轉到4C編制,作為新配發的專用驅除兵器。」

  手臂上突然傳來一陣刺痛。

  她低頭看去,一個金屬裝置被強行扣在了她的左臂上,紅燈急促地閃爍了一下。「Amazon記錄器安裝完成。從現在開始,她會無條件執行所有指令。」

  一道電流順著裝置湧入大腦。

  劇烈的刺痛讓她想喊叫,可喉嚨里發不出任何聲音。無數指令代碼,瘋狂湧入她的意識。

  「服從命令。」

  「執行驅除。」

  「消滅目標。」

  「不需要思考。」

  「不需要感情。」

  「不需要自我。」

  這一刻,她感覺真正的自己正在被一點點抹去。

  那些關於家的記憶,關於爸爸媽媽和姐姐的記憶,關於生日的記憶,正在被一層層剝離。

  惟由想抓住它們。她不想忘記。可那些記憶還是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最終徹底沉入了無邊的黑暗。

  這一刻,名叫「星野惟由」的人死了。

  活下來的,只是一個代號為「惟由」的兵器。

  時間變成了模糊的流水。

  無數個驅除現場,無數隻Amazon,無數發呼嘯的子彈。她不知道自己執行了多少次任務,殺了多少個目標。

  她只知道每次收到指令,就變身,戰鬥,完成任務,回收待命。

  4C的待命室里,其他隊員偶爾會閒聊。

  「你說惟由到底有沒有感情?」

  「Sigma型而已,不過是個工具罷了。」

  「可憐是可憐,但確實挺好用的,不是嗎?」

  她聽著這些話,心裡沒有任何波瀾。

  那些話語落在她耳中,就像雨水落在墓碑上,無法引起任何震動。

  因為他們說的是對的。她沒有喜怒哀樂,沒有痛覺,沒有自我。

  她只是一個好用的工具。

  運輸艙里,她一個人坐著,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風景。那些風景里,有行人,有房屋,有樹木,有天空。

  可她不知道自己該屬於哪裡。

  直到那一天。

  直到那個叫「千翼」的少年出現。

  她收到指令,變身,執行驅除。

  可當她衝到目標面前時,那個少年沒有像其他人一樣行動。

  在那個滿是怪物的世界裡,他的眼神清澈得像一面鏡子,映照出的不是一個損壞的兵器,而是一個狼狽的、需要被拯救的女孩。

  他看著她的眼睛,喊出了那個名字。

  「惟由?」

  她愣了一下。惟由。那是她的名字。可從來沒有人用這樣的語氣喊過。不是冰冷的代號,不是隨口的稱呼。

  她說不清那是什麼感覺。後來她知道了。

  那個少年叫千翼。

  他也是Amazon,被所有人當成怪物。可他看她的眼神,和所有人都不一樣。他會笨拙地給她包紮傷口。會偷偷帶她去遊樂園。會把甜膩的棉花糖塞到她手裡。

  「你嘗嘗,很好吃的。」他笑著對她說。

  她看著手裡的棉花糖,不知道該做什麼。那是她作為「死者」復生以來,第一次感受到的,除了疼痛以外的物理觸感——綿軟、輕盈,帶著一種幾乎要讓她流淚的甜。


  這種甜味穿越了改造手術的麻木,與記憶中十六歲生日蛋糕的味道發生了遙遠的共鳴。

  這是她第一次,聽到有人對她說這樣的話。再後來,他會在她面前說自己的迷茫,說自己的委屈,說自己不知道為什麼要活著。

  她安靜地聽著,沒有說話,卻把這些話都記在了心裡。那些話語成了她乾涸意識里的一場雨,讓枯萎的本能開始悄悄抽芽。

  直到那天,濱河公園。

  4C包圍了他們。黑崎武下令,讓她驅除千翼。她看著千翼。

  他站在她面前,渾身是傷,眼神里沒有恐懼,只有對她的擔心。

  「惟由……」

  那一刻,有什麼東西在她的體內徹底甦醒了。不是指令。不是程序。是屬於她自己的意志。

  在那一瞬間,名為「星野惟由」的靈魂,終於掙脫了束縛。

  「千翼,是不可驅除的對象。」

  她違抗了指令。違抗了4C。違抗了所有被植入意識的命令。

  槍聲響起。她替他擋下了子彈。羽翼被打斷,黑色的血液飛濺。可她沒有後退半步。

  肉體的崩壞帶來了久違的真實感,在劇痛中,她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正作為一個「人」而存在著。

  因為她想保護他。這是她自己做的選擇。

  所有的記憶碎片,在這一刻同時涌了上來。生日的溫暖。死亡的絕望。改造的冰冷。麻木的殺戮。還有……千翼的臉。

  這一刻,所有的記憶交織匯聚。

  她是星野惟由。

  被父親親手殺死,被改造成殺戮兵器,又在那個叫千翼的少年身邊,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女孩。

  恍惚間,惟由睜開了眼睛。

  此時的她,感覺自己做了一個很久很久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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