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真的
如果一生只讀一本仙俠小說小說，那可能是《玄鑒：再世求道》。
傍晚，唐攝都親自送貴遲下舟，臨別時笑道：
「五年後，良辰吉日，我與小妹在唐家恭候長虹道友。」
坊市中沸沸揚揚。
消息傳得比風還快……青池元烏真人要招長虹劍為婿。
「元烏真人？青池三元大師兄，四百多年前便已築基。煉器之術冠絕青池，年輕時曾以築基之身煉製出准紫府法器，驚動三宗。早年征伐山越，一人一戟連破十八寨，打得南疆妖王閉門不出……」
四百年，元烏真人的事跡有著太多傳奇可以暢談。
「四百多年……」
說話的人忽然住了嘴，面上露出駭色。
他想到了關鍵。
這些人還在議論元烏真人四百多年的聲名，可四百多年……壽元，怕是不多了。
那人悄悄退出人群，腳步匆匆。
有人不明所以，還在議論李家要一飛沖天，攀上了青池的高枝。但個別想到此節的人，已經不敢再開口，甚至開始盤算要不要趁早離開望月湖，另尋他處謀生。
這地方，怕是要不太平了。
……
李記鋪子。
小玉站在櫃檯後，手中握著一塊玉牌，半天沒有翻動。
她的目光落在門外的街上，行人來來往往，她卻像什麼都沒看見。
承福蹲在角落裡，手裡拿著一塊火銅精，翻來覆去地看。
項平靠在門框上，背著青烏弓。他看了小玉一眼，又看了承福一眼，欲言又止。
算起來，他和承福也不比小玉小多少。一起修行這麼多年，卻一直叫她「姑姑」。
有些心思，他們早就看出來了。
……
湖中洲，坊主府邸。
沒人知道，這位坊主已經閉了生死關。水府之中，張錯天盤膝而坐，周身氣息翻湧如潮，那枚籙丹的靈氣正在他體內緩緩化開。
方才掌控坊市大陣的，是通崖。
他坐在陣盤前，閉目修行。陣盤繁複，數百道陣紋層層疊疊，通過這些便能感知坊市中各處的靈氣波動，監測是否有人鬧事。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通崖睜開眼，起身，恭恭敬敬行禮：
「叔父。」
貴遲在他對面坐下，擺了擺手，示意不必多禮。
「青池元烏真人要嫁女與我。」
貴遲開門見山：
「通崖，你怎麼看？」
通崖怔住了。他張了張嘴，又閉上。沉默了好一會兒，才低頭道：
「通崖不敢議論長輩之事。」
貴遲看著他，笑道：
「通崖，你也十八了。」
通崖的臉微微紅了一下，很快又恢復如常。
「大哥這兩年又生了三個。」
他說：
「叔父，咱們家人丁越來越旺。有大哥在，有承福、項平在。通崖只想守好這一切，旁的……不想。」
貴遲認真道：
「煉天地之氣入體後，子嗣愈發艱難。築基之後，只會更難。」
通崖低下頭。他怕貴遲再問，竟破天荒地反問了一句：
「叔父，元烏真人……好幾百歲了吧？那……他那女兒？」
「紫府壽元五百。真人家女，只是說說。真要論起來，隔十八代也是有的。」
通崖咬牙恨聲道：
「好個元烏真人。唐攝都公然說出那番話，叔父要是不答應……」
他沒有說下去。
貴遲笑著替他說了：
「給臉不要臉？」
他斂了笑容，語氣平淡：
「其實，比這個還嚴重。元烏壽元不多了，所以他才會來試我。這一手極為高明，也極為無奈。旁人不會阻他，也阻不了。我若拒絕，正如你方才說的……拂了真人面子。屆時他親自出手一試……成與不成，總歸是個出手的緣由。暗中其他人如果要臉面，還要承他的情，未來照拂唐家一二。」
他頓了頓。
「如此，叔父答應不答應，不都讓人知了根底？」
通崖的拳頭攥緊。
貴遲看著他，將白日對司徒翌、張允說的那番話又說了一遍。
通崖抬起頭：
「叔父說的……可是真的？」
貴遲笑了：
「看，你連叔父說的話都不信，他們又如何會全信？」
他正色道：
「以至人至己，瞞天地人，渾然於世。藏七分正經，留三分好惡，以融入世俗。有好有壞。元烏真人壽元不多，先死了紫府種子兒子，又接連死了兩位傳人，這便是他如此做的緣由，落子無悔。他在逼我，其實他也沒得選。今<i class="icon icon-uniE08E"></i><i class="icon icon-uniE008"></i>了我家，往後這十數年、數十年，他必然要護持我家。不然就不是招恩胥，是養仇人。」
貴遲的聲音放輕了一些：
「同樣，因為他壽元不多，無論是青池內外，也沒人敢在這時去逼迫他。紫府真人可怕。要死了的紫府真人，更可怕。這就是我家的機會。便是這一點，叔父無法拒絕。」
他看著通崖。
可聽在通崖耳中，卻重逾千鈞。
他想起叔父乘風御劍的模樣，想起那一夜，一劍取了費望雲的劍光，想起方才在坊市上空踏火而行、映照得半片天都紅了的青衫身影。
何等快意，何等逍遙。
可如今……
通崖跪了下去。
「叔父為了李家……」
他的聲音哽住了。
「通崖有愧。通崖無能。通崖恨不得……以身代之。」
「……」
……
山越深處，有一座孤峰。
峰頂立著一間石屋，屋前有一棵老桑樹，枝幹虬曲，樹皮皸裂，不知活了多少年。樹下坐著一個老人。
膝上攤著一本書。
老人低著頭，手指在書頁上輕輕撫過。
「仙人……」
他低嘆：
「我當真能成金丹？」
他口中的仙人，不是凡人口中那些飛來飛去的修仙者。那些人在他眼中，不過是尋常。
而是真仙……是那個在桑樹下給他一碗粉面、對他說「你能成金丹」的人。
……
他十二歲那年，成了古代黎城中的一個小乞丐。
二十二歲那年，連著幾天沒討到吃食。他餓得頭昏眼花，倒在城外一棵桑樹下，以為自己要死了。就在那時，一個人走過來。
他看不清那人的臉，只記得那人穿著一身白衣，白雪，衣袂飄動，不沾半點塵土。
那人蹲下來，手裡端著一碗粉面，熱氣騰騰。
他接過碗，狼吞虎咽，吃到一半嚎啕大哭。
「大恩大德……無以為報……」
仙人只說了三個字：
「慢點吃。」
他哭了很久，哭完了，把剩下的粉面吃乾淨，連湯都喝得一滴不剩。然後他問：
「仙人，為什麼要給我吃的？」
仙人說：
「你能成金丹。」
他問金丹是什麼。仙人說：
「你們口中的仙人。」
他愣住了。低頭看著自己……破衣爛衫，滿身污垢，骨瘦如柴。這樣的人，能成金丹？
「修金丹……需要很多時間吧？」
仙人說需要。
他又說，自己年紀大了，聽說仙人都是從小修行的。
仙人說，這不難。
仙人一一道出十六種延壽之法：服食、煉丹、導引、辟穀、存思……他問，仙人答，一問一答從日中到星出。最後仙人將問答編成一書，塞進他懷裡。
他抱著書，跪下去，額頭抵著泥土。
仙人輕聲說：
「修成金丹，五百年後我來尋你。」
往後六百年，他憑藉此書橫壓一世。
只是他的天賦不高，六百二十七年，他用盡了書中記載的十六種延壽之法，紫府五神通至今未能圓滿。
「仙人……六百年過去，我還能成就五神通嗎？我該如何練就神通圓滿？」
……
白角部。
角中梓站在吊腳樓上，雙手握著那柄烏黑長矛，翻來覆去地看。矛身上的暗金色紋路在日頭底下隱隱發亮，像水波，像藤蔓，從矛尖一直蜿蜒到矛尾。
「好矛。」
他忍不住又贊了一聲，虛刺一記，破空聲尖銳刺耳。
水牛趴在樓下的陰影里，尾巴一甩一甩的，半眯著眼，看著他。角中梓收了矛，從樓上跳下來，走到水牛身邊，伸手拍了拍它的背。
「老牛，這幾年你不要亂跑。我要閉關五年。」
水牛撩了撩眼皮。
五年。
它心裡盤算了一下，它的修行，已經算很快了。
它得了貴人賜法，又吃了幾顆蛇蛟果，後來又得了蕭元思給的丹藥，修為蹭蹭往上漲。可那一口太陰之氣，遲遲不能生出。
它有些著急。
它偶爾能聽到望月湖的消息。
知道貴人已經鍊氣巔峰了。最開始它對修行境界只有一個模糊的認知，以蛇蛟果蘊含的靈氣來區分修為……一顆果子是胎息一層，兩顆是兩層，三顆是……它也估摸不准。
後來吃了蕭元思給的丹藥，發現丹藥之力不下於果子多少。它存了一口氣……貴人不要它了，它要靠著丹藥快速突破，掙上那一口氣，讓貴人看看，它也能行。
可如今，連角中梓都要閉關突破築基了。
角中梓的天賦，在它看來也就那樣。
比不上貴人，可人家都要築基了。
它越差越遠了。
水牛站起來，甩了甩尾巴，朝寨子外面走去。角中梓在身後喊了一聲，它沒有回頭。
……
密林中，水牛百無聊賴地走著。
它沒有目的，只是走。從山脊走到山谷，從山谷走到溪邊，又從溪邊爬上山坡。太陽從東邊升到頭頂，又從頭頂滑到西邊。
它忽然停住了。
有一股靈氣波動，從密林深處傳來。很淡，淡得幾乎察覺不到，但它的鼻子靈，循著味兒就嗅到了。
寶貝！
水牛的眼睛亮了一下。它調轉方向，朝那股靈氣波動傳來的方向跑去。蹄子踩在落葉上，沙沙作響，速度快得像一道青灰色的風。
穿過一片低矮的灌木，繞過一塊巨大的岩石，前面出現了一個偏僻的洞穴。洞口被藤蔓遮住了大半，不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水牛放輕了腳步，悄悄靠近。
它探出頭，往洞裡望去。
裡面盤坐著一個少年。
少年，穿著獸皮縫製的衣裳，頭髮散亂，面容被陰影遮住了大半。
他盤膝坐在一塊平整的石頭上，雙手掐訣，周身縈繞著一團灰黑色的氣機。那氣機陰森卻又顯得霸道恢宏。
水牛的眼睛一下子熱了。
如今他已經知道，多數沒有背景的妖物，都是靠著百年如一日的吐納修行，最終內生天地之氣。但有著功法傳承的妖物，很多時候也像人修一樣，採擷天地之氣修行。
這少年此時正在煉化的，就是一道天地之氣。
水牛的呼吸急促起來。
它往前邁了一步。
就在這時，那少年睜開了眼。
褐色的眼珠，瞳孔中充斥著兇狠與狡猾，像狼，像蛇，像山里那些餓了很久的野獸。那目光落在水牛身上，水牛渾身一僵，四條腿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兩步。
……
鑒中天地。
「道友，山越那邊，能看嗎？」
陸江仙搖了搖頭，神色少有的凝重。
「那邊有個老頭，古怪得很。說不上來，怕惹麻煩，不敢多看。」
貴遲目光微微一動。他想到了一個人。
「那人……應該就是端木奎了。」
陸江仙一怔：
「那個活了活了六百多年的人物？在古代黎城中的一棵桑樹下，得了仙人賜法。從一個乞丐，到如今的紫府仙修……」
貴遲點頭：
「是啊！一生波瀾壯闊。」
陸江仙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像是在翻檢記憶。
「這人，我在那幾家的築基修士藏書中見過記載。一介散修，築基時手持仙書打過憐愍修士的光頭，見紫府真人也從不低頭。比道兄你還要張揚多了。」
貴遲笑了一下。
「這和那侯亮平正處查省廳、副部，差不多是一個意思。」
陸江仙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貴遲斂了笑容，正色道：
「道友，假如你是紫府修士，路上見了個築基，手持仙書，你是一巴掌拍死他，搶了那書？還是躲得越遠越好？」
陸江仙沒有猶豫：
「躲。」
「別說紫府了。就是金丹，也不敢去招惹。哪怕那仙人再未出現過，哪怕那本書翻了幾百年都沒什麼異樣……可萬一呢？」
看著貴遲那自信的笑容，他被說服了。
貴遲如今的處境，和端木奎當年何其相似。各方試探、最後真正敢出手正面試探的也只有一個壽元無多的元烏真人，還是招婿。
張允，司徒翌出現在望月湖……他們想看的，無非是長虹劍背後到底有沒有人。
可他們不管如何試探，貴遲的劍術是真的，煉器手段是真的，無師自通是真的……
……
PS：這兩天幫著我爸種玉米，地里忙活的時候腦子也沒閒著，劇情一直在轉……就是人快累散架了，更新稍慢，諸位多擔待！
傍晚，唐攝都親自送貴遲下舟，臨別時笑道：
「五年後，良辰吉日，我與小妹在唐家恭候長虹道友。」
坊市中沸沸揚揚。
消息傳得比風還快……青池元烏真人要招長虹劍為婿。
「元烏真人？青池三元大師兄，四百多年前便已築基。煉器之術冠絕青池，年輕時曾以築基之身煉製出准紫府法器，驚動三宗。早年征伐山越，一人一戟連破十八寨，打得南疆妖王閉門不出……」
四百年，元烏真人的事跡有著太多傳奇可以暢談。
「四百多年……」
說話的人忽然住了嘴，面上露出駭色。
他想到了關鍵。
這些人還在議論元烏真人四百多年的聲名，可四百多年……壽元，怕是不多了。
那人悄悄退出人群，腳步匆匆。
有人不明所以，還在議論李家要一飛沖天，攀上了青池的高枝。但個別想到此節的人，已經不敢再開口，甚至開始盤算要不要趁早離開望月湖，另尋他處謀生。
這地方，怕是要不太平了。
……
李記鋪子。
小玉站在櫃檯後，手中握著一塊玉牌，半天沒有翻動。
她的目光落在門外的街上，行人來來往往，她卻像什麼都沒看見。
承福蹲在角落裡，手裡拿著一塊火銅精，翻來覆去地看。
項平靠在門框上，背著青烏弓。他看了小玉一眼，又看了承福一眼，欲言又止。
算起來，他和承福也不比小玉小多少。一起修行這麼多年，卻一直叫她「姑姑」。
有些心思，他們早就看出來了。
……
湖中洲，坊主府邸。
沒人知道，這位坊主已經閉了生死關。水府之中，張錯天盤膝而坐，周身氣息翻湧如潮，那枚籙丹的靈氣正在他體內緩緩化開。
方才掌控坊市大陣的，是通崖。
他坐在陣盤前，閉目修行。陣盤繁複，數百道陣紋層層疊疊，通過這些便能感知坊市中各處的靈氣波動，監測是否有人鬧事。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通崖睜開眼，起身，恭恭敬敬行禮：
「叔父。」
貴遲在他對面坐下，擺了擺手，示意不必多禮。
「青池元烏真人要嫁女與我。」
貴遲開門見山：
「通崖，你怎麼看？」
通崖怔住了。他張了張嘴，又閉上。沉默了好一會兒，才低頭道：
「通崖不敢議論長輩之事。」
貴遲看著他，笑道：
「通崖，你也十八了。」
通崖的臉微微紅了一下，很快又恢復如常。
「大哥這兩年又生了三個。」
他說：
「叔父，咱們家人丁越來越旺。有大哥在，有承福、項平在。通崖只想守好這一切，旁的……不想。」
貴遲認真道：
「煉天地之氣入體後，子嗣愈發艱難。築基之後，只會更難。」
通崖低下頭。他怕貴遲再問，竟破天荒地反問了一句：
「叔父，元烏真人……好幾百歲了吧？那……他那女兒？」
「紫府壽元五百。真人家女，只是說說。真要論起來，隔十八代也是有的。」
通崖咬牙恨聲道：
「好個元烏真人。唐攝都公然說出那番話，叔父要是不答應……」
他沒有說下去。
貴遲笑著替他說了：
「給臉不要臉？」
他斂了笑容，語氣平淡：
「其實，比這個還嚴重。元烏壽元不多了，所以他才會來試我。這一手極為高明，也極為無奈。旁人不會阻他，也阻不了。我若拒絕，正如你方才說的……拂了真人面子。屆時他親自出手一試……成與不成，總歸是個出手的緣由。暗中其他人如果要臉面，還要承他的情，未來照拂唐家一二。」
他頓了頓。
「如此，叔父答應不答應，不都讓人知了根底？」
通崖的拳頭攥緊。
貴遲看著他，將白日對司徒翌、張允說的那番話又說了一遍。
通崖抬起頭：
「叔父說的……可是真的？」
貴遲笑了：
「看，你連叔父說的話都不信，他們又如何會全信？」
他正色道：
「以至人至己，瞞天地人，渾然於世。藏七分正經，留三分好惡，以融入世俗。有好有壞。元烏真人壽元不多，先死了紫府種子兒子，又接連死了兩位傳人，這便是他如此做的緣由，落子無悔。他在逼我，其實他也沒得選。今<i class="icon icon-uniE08E"></i><i class="icon icon-uniE008"></i>了我家，往後這十數年、數十年，他必然要護持我家。不然就不是招恩胥，是養仇人。」
貴遲的聲音放輕了一些：
「同樣，因為他壽元不多，無論是青池內外，也沒人敢在這時去逼迫他。紫府真人可怕。要死了的紫府真人，更可怕。這就是我家的機會。便是這一點，叔父無法拒絕。」
他看著通崖。
可聽在通崖耳中，卻重逾千鈞。
他想起叔父乘風御劍的模樣，想起那一夜，一劍取了費望雲的劍光，想起方才在坊市上空踏火而行、映照得半片天都紅了的青衫身影。
何等快意，何等逍遙。
可如今……
通崖跪了下去。
「叔父為了李家……」
他的聲音哽住了。
「通崖有愧。通崖無能。通崖恨不得……以身代之。」
「……」
……
山越深處，有一座孤峰。
峰頂立著一間石屋，屋前有一棵老桑樹，枝幹虬曲，樹皮皸裂，不知活了多少年。樹下坐著一個老人。
膝上攤著一本書。
老人低著頭，手指在書頁上輕輕撫過。
「仙人……」
他低嘆：
「我當真能成金丹？」
他口中的仙人，不是凡人口中那些飛來飛去的修仙者。那些人在他眼中，不過是尋常。
而是真仙……是那個在桑樹下給他一碗粉面、對他說「你能成金丹」的人。
……
他十二歲那年，成了古代黎城中的一個小乞丐。
二十二歲那年，連著幾天沒討到吃食。他餓得頭昏眼花，倒在城外一棵桑樹下，以為自己要死了。就在那時，一個人走過來。
他看不清那人的臉，只記得那人穿著一身白衣，白雪，衣袂飄動，不沾半點塵土。
那人蹲下來，手裡端著一碗粉面，熱氣騰騰。
他接過碗，狼吞虎咽，吃到一半嚎啕大哭。
「大恩大德……無以為報……」
仙人只說了三個字：
「慢點吃。」
他哭了很久，哭完了，把剩下的粉面吃乾淨，連湯都喝得一滴不剩。然後他問：
「仙人，為什麼要給我吃的？」
仙人說：
「你能成金丹。」
他問金丹是什麼。仙人說：
「你們口中的仙人。」
他愣住了。低頭看著自己……破衣爛衫，滿身污垢，骨瘦如柴。這樣的人，能成金丹？
「修金丹……需要很多時間吧？」
仙人說需要。
他又說，自己年紀大了，聽說仙人都是從小修行的。
仙人說，這不難。
仙人一一道出十六種延壽之法：服食、煉丹、導引、辟穀、存思……他問，仙人答，一問一答從日中到星出。最後仙人將問答編成一書，塞進他懷裡。
他抱著書，跪下去，額頭抵著泥土。
仙人輕聲說：
「修成金丹，五百年後我來尋你。」
往後六百年，他憑藉此書橫壓一世。
只是他的天賦不高，六百二十七年，他用盡了書中記載的十六種延壽之法，紫府五神通至今未能圓滿。
「仙人……六百年過去，我還能成就五神通嗎？我該如何練就神通圓滿？」
……
白角部。
角中梓站在吊腳樓上，雙手握著那柄烏黑長矛，翻來覆去地看。矛身上的暗金色紋路在日頭底下隱隱發亮，像水波，像藤蔓，從矛尖一直蜿蜒到矛尾。
「好矛。」
他忍不住又贊了一聲，虛刺一記，破空聲尖銳刺耳。
水牛趴在樓下的陰影里，尾巴一甩一甩的，半眯著眼，看著他。角中梓收了矛，從樓上跳下來，走到水牛身邊，伸手拍了拍它的背。
「老牛，這幾年你不要亂跑。我要閉關五年。」
水牛撩了撩眼皮。
五年。
它心裡盤算了一下，它的修行，已經算很快了。
它得了貴人賜法，又吃了幾顆蛇蛟果，後來又得了蕭元思給的丹藥，修為蹭蹭往上漲。可那一口太陰之氣，遲遲不能生出。
它有些著急。
它偶爾能聽到望月湖的消息。
知道貴人已經鍊氣巔峰了。最開始它對修行境界只有一個模糊的認知，以蛇蛟果蘊含的靈氣來區分修為……一顆果子是胎息一層，兩顆是兩層，三顆是……它也估摸不准。
後來吃了蕭元思給的丹藥，發現丹藥之力不下於果子多少。它存了一口氣……貴人不要它了，它要靠著丹藥快速突破，掙上那一口氣，讓貴人看看，它也能行。
可如今，連角中梓都要閉關突破築基了。
角中梓的天賦，在它看來也就那樣。
比不上貴人，可人家都要築基了。
它越差越遠了。
水牛站起來，甩了甩尾巴，朝寨子外面走去。角中梓在身後喊了一聲，它沒有回頭。
……
密林中，水牛百無聊賴地走著。
它沒有目的，只是走。從山脊走到山谷，從山谷走到溪邊，又從溪邊爬上山坡。太陽從東邊升到頭頂，又從頭頂滑到西邊。
它忽然停住了。
有一股靈氣波動，從密林深處傳來。很淡，淡得幾乎察覺不到，但它的鼻子靈，循著味兒就嗅到了。
寶貝！
水牛的眼睛亮了一下。它調轉方向，朝那股靈氣波動傳來的方向跑去。蹄子踩在落葉上，沙沙作響，速度快得像一道青灰色的風。
穿過一片低矮的灌木，繞過一塊巨大的岩石，前面出現了一個偏僻的洞穴。洞口被藤蔓遮住了大半，不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水牛放輕了腳步，悄悄靠近。
它探出頭，往洞裡望去。
裡面盤坐著一個少年。
少年，穿著獸皮縫製的衣裳，頭髮散亂，面容被陰影遮住了大半。
他盤膝坐在一塊平整的石頭上，雙手掐訣，周身縈繞著一團灰黑色的氣機。那氣機陰森卻又顯得霸道恢宏。
水牛的眼睛一下子熱了。
如今他已經知道，多數沒有背景的妖物，都是靠著百年如一日的吐納修行，最終內生天地之氣。但有著功法傳承的妖物，很多時候也像人修一樣，採擷天地之氣修行。
這少年此時正在煉化的，就是一道天地之氣。
水牛的呼吸急促起來。
它往前邁了一步。
就在這時，那少年睜開了眼。
褐色的眼珠，瞳孔中充斥著兇狠與狡猾，像狼，像蛇，像山里那些餓了很久的野獸。那目光落在水牛身上，水牛渾身一僵，四條腿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兩步。
……
鑒中天地。
「道友，山越那邊，能看嗎？」
陸江仙搖了搖頭，神色少有的凝重。
「那邊有個老頭，古怪得很。說不上來，怕惹麻煩，不敢多看。」
貴遲目光微微一動。他想到了一個人。
「那人……應該就是端木奎了。」
陸江仙一怔：
「那個活了活了六百多年的人物？在古代黎城中的一棵桑樹下，得了仙人賜法。從一個乞丐，到如今的紫府仙修……」
貴遲點頭：
「是啊！一生波瀾壯闊。」
陸江仙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像是在翻檢記憶。
「這人，我在那幾家的築基修士藏書中見過記載。一介散修，築基時手持仙書打過憐愍修士的光頭，見紫府真人也從不低頭。比道兄你還要張揚多了。」
貴遲笑了一下。
「這和那侯亮平正處查省廳、副部，差不多是一個意思。」
陸江仙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貴遲斂了笑容，正色道：
「道友，假如你是紫府修士，路上見了個築基，手持仙書，你是一巴掌拍死他，搶了那書？還是躲得越遠越好？」
陸江仙沒有猶豫：
「躲。」
「別說紫府了。就是金丹，也不敢去招惹。哪怕那仙人再未出現過，哪怕那本書翻了幾百年都沒什麼異樣……可萬一呢？」
看著貴遲那自信的笑容，他被說服了。
貴遲如今的處境，和端木奎當年何其相似。各方試探、最後真正敢出手正面試探的也只有一個壽元無多的元烏真人，還是招婿。
張允，司徒翌出現在望月湖……他們想看的，無非是長虹劍背後到底有沒有人。
可他們不管如何試探，貴遲的劍術是真的，煉器手段是真的，無師自通是真的……
……
PS：這兩天幫著我爸種玉米，地里忙活的時候腦子也沒閒著，劇情一直在轉……就是人快累散架了，更新稍慢，諸位多擔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