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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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遲放下茶盞，看向張錯天。
「道友，這些時日來拜訪的人應該不會少。這段時間，李家就拜託道友照看了。」
張錯天微微頷首，正要應下，貴遲又道：
「通崖，這段時間就跟在張前輩身邊。南岸不要再去了。接送長湖的事，讓項平去。」
張錯天一怔。
方才不是說等通崖突破練氣再跟著他修行麼？怎麼現在就留在身邊？
他看了貴遲一眼，見對方神色如常，目光平靜，便沒有多問。他如今對貴遲的話基本不會拒絕……自己的生死還系在眼前這人身上，這點眼力還是有的。
「好。」
他只應了一個字。
鑒中天地，陸江仙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
「應該是對通崖出手了。」
他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貴遲說：
「通崖這小子，性子沉穩，能持家，能忍辱，心性堅韌。修坎水正合適……水主靜，主藏，從危、從險。換項平來，修坎水怕是要修出一肚子怨氣。」
他頓了頓，語氣里多了幾分認真：
「道兄這一步走得急，是怕夜長夢多。」
貴遲沒有否認。
一步慢，步步慢。蕭家已經走到前頭，藉助張錯天可以追一把，未來再補了命數，就能再快些。
陸江仙又說：
「按我的想法，將通崖推到築基便可，這時李家的根基就算穩了，未來再從後輩中培養天賦更好的。」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透過霧氣，落在貴遲身上。
「可道兄一出手就是紫府層面的博弈，聽了你的計劃，我這才發現……自己是占便宜的那個。」
他的語氣里沒有自嘲，只有一種清醒的認知。
他如今神識強大，能夠凝聚六枚符種。
當他徹底搞清楚這個世界之後，才知道符種是一項什麼樣的手段……
從無到有，打破無法修行的天塹。
修煉加速，掃除障礙。
神魂庇護，穩固道心。
更能在宿主死後，反哺於鑒身。
每一枚都珍貴無比。
承福雖然有靈竅，心性比起通崖來卻差了許多。
那孩子老實有天賦，人也不傻，但眼下這局勢，這性子實在撐不起場面。
目前李家人中，他最看得上的是尺涇……那孩子天生的劍心，若授了符種，必定一飛沖天。但貴遲對那孩子有自己的想法，他不好干涉。
想到尺涇，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道兄。」
他開口，語氣隨意：
「你鍊氣時便能凝聚一枚符種。如今築基，神識大漲……攏共能凝聚幾枚？」
貴遲的神識傳音從外面傳來，平淡如水：
「兩枚。」
陸江仙眼睛一亮，又問：
「那這一枚，可有規劃？」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
「道兄應當清楚……被授符者死後，修為感悟都回歸寶鑑。但道兄借著寶鑑、以神識凝聚的符種，在宿主死後，也能分得一二修為和修行感悟。」
這話說得委婉，意思卻很明白。
貴遲沉默了。
這個問題，他自然想過。
他甚至想過……自己轉修《江河大陵經》，估摸著到了築基後期，又能多凝聚一枚符種。如果水牛出了意外，便是三枚。屆時在李家培養三人，讓他們每人修一道坎水仙基，等成了紫府……
他沒有想下去。
因為這和直接吃人，有什麼區別？
「這是底線。」
陸江仙沒有接話。
這個世道，高修吃人是常態。
貴遲舉目遠眺窗外。南岸十室九空，一片蕭瑟。
他記得書中青池那位大真人，美食家遲尉，也有少年意氣的時候。
初晉紫府時，正碰上南疆妖王進犯，眼看數百萬人就要淪為血食，三宗七門從中牟利，皆作壁上觀。
他以自己的性命逼迫青池宗等幾個宗門老祖出手，救了幾百萬人性命，損了根基，折了壽命。
就是這樣的人，如今成了吃人魔頭。
如果他現在連底線都守不住，說不定哪一日走投無路，學釣魚佬來一句「通崖，你我叔侄無路可退」。
或者乾脆一學仙尊，走投無路時，一句「我不能輸，對了，我還有家人……」
……
陸江仙始終注意著貴遲的神色。
貴遲沉入鑒中，看著陸江仙道：
「如果連底線都守不住，遲早淪為力量的傀儡，被心魔吞噬。如此，也不必求什麼道，修什麼真。屆時道友不妨張羅一份並火功法給我。」
貴遲說得很輕，最後一句甚至開了個玩笑。
但兩人都不覺得好笑。
鑒中天地安靜了很久。
霧氣緩緩翻湧，像潮水，像呼吸。
陸江仙靠在椅背上，覺著慶幸。
「道兄。」
他說：
「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貴遲端起那盞涼透了的茶，一飲而盡。
……
東岸，郁家議事堂。
燭火通明，照著堂中三人。
「老祖，張錯天如今這般維護李家，甚至不惜與元烏峰為敵。殺了余肅，那可是元烏峰的大師兄，紫府真人的親傳弟子……張錯天就不怕青池問罪？」
郁玉封冷哼一聲。
「這老王八在望月湖窩了百多年，靠的就是裝聾作啞。如今他肯出來，自然是找到了靠山。」
「靠山？長虹劍？」
郁蕭銀遲疑道：
「長虹劍不過鍊氣九層，如何做他的靠山？」
郁玉封沒有回答。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
「青池派人來了沒有？」
郁蕭金忙道：
「來了。據說是元烏真人的後輩，姓唐，名攝都，鍊氣九層的修為。方才得的消息，人先去了湖南岸，說是來『慰問』南岸之災，這會兒正往湖中洲坊市走。」
「慰問？」
郁玉封冷笑一聲：
「怕是來探虛實的。」
郁蕭銀接口：
「那咱們對李家……是什麼態度？」
郁玉封靠在椅背上，閉目片刻，才緩緩開口：
「交好。至少表面上要交好。長虹劍能讓老王八出手殺於肅……此人不簡單，背後說不定真有什麼來頭。」
郁蕭金和郁蕭銀對視一眼，正要應是，卻見老祖忽然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不甘。
那不甘來得突然，像是壓了許久的東西，忽然翻了上來。
「可我不甘心。」
郁玉封的聲音沉了下去，帶著幾分咬牙切齒：
「我郁玉封，築基中期的修為，再有些年頭就能摸到後期的門檻。在這望月湖，我誰的面子都不用給。如今卻要去討好一個鍊氣後生？」
他頓了頓，聲音拔高了些：
「憑什麼？就憑他是天才？」
郁蕭金和郁蕭銀對視一眼，心中詫異。
老祖向來沉穩，從不會這般失態。今日這是怎麼了？
郁蕭金小心翼翼道：
「老祖，張錯天築基巔峰名不虛傳，於家的【長風籠】在越國也是有名的，卻連逃都沒逃掉。此人如今不要臉皮地交好長虹劍，更說明他大有來頭。」
「我知道。」
郁玉封打斷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火氣。
那不甘來得莫名其妙，像有東西在他心底拱火。他按了按太陽穴，才勉強平復下來。
「先等等。」
他的聲音恢復了平穩：
「最好是青池那邊動手，把張錯天除了。屆時我再親自動手，殺了那長虹劍，再除了費望白……這望月湖，就是我郁家的了。」
郁蕭金眉頭微皺，斟酌著開口：
「老祖……」
郁玉封擺手：
「等青池去試。放心，我只是心中不快，知道輕重。青池不動，我們也不動。」
郁蕭銀忽然往前探了探身子，壓低聲音：
「老祖，我有個主意。那長虹劍不好動，但他家的小輩，未必不好動。」
郁玉封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我打聽到，李通崖的大哥李長湖，如今還在李家鎮。昨晚安黎縣出事，李通崖沒有回山，而是留在鎮上陪他。」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狠色：
「咱們可以派人半途等著。只要李通崖落單……」
郁玉封沒有立刻接話。他沉默了片刻，緩緩點頭：
「李通崖確實不凡。此子八歲持家，如今十六歲就胎息四層，處事沉穩，是李家年輕一輩中最成器的。早點殺了，放心。」
他頓了頓，又道：
「至於那李承福和李項平……一個木訥，一個天賦差，不足為慮。不必在他們身上浪費手腳。」
一旁的郁蕭金追問：
「那若是今晚陪李長湖的不是李通崖呢？」
郁玉封擺了擺手：
「那就暫時不要動手。打草驚蛇，反而不美。等李通崖落單了，再找機會。」
郁蕭金和郁蕭銀齊聲應是。
郁玉封靠在椅背上，閉了眼。
那絲不甘又涌了上來，像一根魚鉤，鉤在心頭，隱隱作痛。
他皺了皺眉，沒有多想。
只當是自己年紀大了又死了兩個優秀後輩，心煩氣躁，壓不住脾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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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遲放下茶盞，看向張錯天。
「道友，這些時日來拜訪的人應該不會少。這段時間，李家就拜託道友照看了。」
張錯天微微頷首，正要應下，貴遲又道：
「通崖，這段時間就跟在張前輩身邊。南岸不要再去了。接送長湖的事，讓項平去。」
張錯天一怔。
方才不是說等通崖突破練氣再跟著他修行麼？怎麼現在就留在身邊？
他看了貴遲一眼，見對方神色如常，目光平靜，便沒有多問。他如今對貴遲的話基本不會拒絕……自己的生死還系在眼前這人身上，這點眼力還是有的。
「好。」
他只應了一個字。
鑒中天地，陸江仙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
「應該是對通崖出手了。」
他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貴遲說：
「通崖這小子，性子沉穩，能持家，能忍辱，心性堅韌。修坎水正合適……水主靜，主藏，從危、從險。換項平來，修坎水怕是要修出一肚子怨氣。」
他頓了頓，語氣里多了幾分認真：
「道兄這一步走得急，是怕夜長夢多。」
貴遲沒有否認。
一步慢，步步慢。蕭家已經走到前頭，藉助張錯天可以追一把，未來再補了命數，就能再快些。
陸江仙又說：
「按我的想法，將通崖推到築基便可，這時李家的根基就算穩了，未來再從後輩中培養天賦更好的。」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透過霧氣，落在貴遲身上。
「可道兄一出手就是紫府層面的博弈，聽了你的計劃，我這才發現……自己是占便宜的那個。」
他的語氣里沒有自嘲，只有一種清醒的認知。
他如今神識強大，能夠凝聚六枚符種。
當他徹底搞清楚這個世界之後，才知道符種是一項什麼樣的手段……
從無到有，打破無法修行的天塹。
修煉加速，掃除障礙。
神魂庇護，穩固道心。
更能在宿主死後，反哺於鑒身。
每一枚都珍貴無比。
承福雖然有靈竅，心性比起通崖來卻差了許多。
那孩子老實有天賦，人也不傻，但眼下這局勢，這性子實在撐不起場面。
目前李家人中，他最看得上的是尺涇……那孩子天生的劍心，若授了符種，必定一飛沖天。但貴遲對那孩子有自己的想法，他不好干涉。
想到尺涇，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道兄。」
他開口，語氣隨意：
「你鍊氣時便能凝聚一枚符種。如今築基，神識大漲……攏共能凝聚幾枚？」
貴遲的神識傳音從外面傳來，平淡如水：
「兩枚。」
陸江仙眼睛一亮，又問：
「那這一枚，可有規劃？」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
「道兄應當清楚……被授符者死後，修為感悟都回歸寶鑑。但道兄借著寶鑑、以神識凝聚的符種，在宿主死後，也能分得一二修為和修行感悟。」
這話說得委婉，意思卻很明白。
貴遲沉默了。
這個問題，他自然想過。
他甚至想過……自己轉修《江河大陵經》，估摸著到了築基後期，又能多凝聚一枚符種。如果水牛出了意外，便是三枚。屆時在李家培養三人，讓他們每人修一道坎水仙基，等成了紫府……
他沒有想下去。
因為這和直接吃人，有什麼區別？
「這是底線。」
陸江仙沒有接話。
這個世道，高修吃人是常態。
貴遲舉目遠眺窗外。南岸十室九空，一片蕭瑟。
他記得書中青池那位大真人，美食家遲尉，也有少年意氣的時候。
初晉紫府時，正碰上南疆妖王進犯，眼看數百萬人就要淪為血食，三宗七門從中牟利，皆作壁上觀。
他以自己的性命逼迫青池宗等幾個宗門老祖出手，救了幾百萬人性命，損了根基，折了壽命。
就是這樣的人，如今成了吃人魔頭。
如果他現在連底線都守不住，說不定哪一日走投無路，學釣魚佬來一句「通崖，你我叔侄無路可退」。
或者乾脆一學仙尊，走投無路時，一句「我不能輸，對了，我還有家人……」
……
陸江仙始終注意著貴遲的神色。
貴遲沉入鑒中，看著陸江仙道：
「如果連底線都守不住，遲早淪為力量的傀儡，被心魔吞噬。如此，也不必求什麼道，修什麼真。屆時道友不妨張羅一份並火功法給我。」
貴遲說得很輕，最後一句甚至開了個玩笑。
但兩人都不覺得好笑。
鑒中天地安靜了很久。
霧氣緩緩翻湧，像潮水，像呼吸。
陸江仙靠在椅背上，覺著慶幸。
「道兄。」
他說：
「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貴遲端起那盞涼透了的茶，一飲而盡。
……
東岸，郁家議事堂。
燭火通明，照著堂中三人。
「老祖，張錯天如今這般維護李家，甚至不惜與元烏峰為敵。殺了余肅，那可是元烏峰的大師兄，紫府真人的親傳弟子……張錯天就不怕青池問罪？」
郁玉封冷哼一聲。
「這老王八在望月湖窩了百多年，靠的就是裝聾作啞。如今他肯出來，自然是找到了靠山。」
「靠山？長虹劍？」
郁蕭銀遲疑道：
「長虹劍不過鍊氣九層，如何做他的靠山？」
郁玉封沒有回答。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
「青池派人來了沒有？」
郁蕭金忙道：
「來了。據說是元烏真人的後輩，姓唐，名攝都，鍊氣九層的修為。方才得的消息，人先去了湖南岸，說是來『慰問』南岸之災，這會兒正往湖中洲坊市走。」
「慰問？」
郁玉封冷笑一聲：
「怕是來探虛實的。」
郁蕭銀接口：
「那咱們對李家……是什麼態度？」
郁玉封靠在椅背上，閉目片刻，才緩緩開口：
「交好。至少表面上要交好。長虹劍能讓老王八出手殺於肅……此人不簡單，背後說不定真有什麼來頭。」
郁蕭金和郁蕭銀對視一眼，正要應是，卻見老祖忽然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不甘。
那不甘來得突然，像是壓了許久的東西，忽然翻了上來。
「可我不甘心。」
郁玉封的聲音沉了下去，帶著幾分咬牙切齒：
「我郁玉封，築基中期的修為，再有些年頭就能摸到後期的門檻。在這望月湖，我誰的面子都不用給。如今卻要去討好一個鍊氣後生？」
他頓了頓，聲音拔高了些：
「憑什麼？就憑他是天才？」
郁蕭金和郁蕭銀對視一眼，心中詫異。
老祖向來沉穩，從不會這般失態。今日這是怎麼了？
郁蕭金小心翼翼道：
「老祖，張錯天築基巔峰名不虛傳，於家的【長風籠】在越國也是有名的，卻連逃都沒逃掉。此人如今不要臉皮地交好長虹劍，更說明他大有來頭。」
「我知道。」
郁玉封打斷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火氣。
那不甘來得莫名其妙，像有東西在他心底拱火。他按了按太陽穴，才勉強平復下來。
「先等等。」
他的聲音恢復了平穩：
「最好是青池那邊動手，把張錯天除了。屆時我再親自動手，殺了那長虹劍，再除了費望白……這望月湖，就是我郁家的了。」
郁蕭金眉頭微皺，斟酌著開口：
「老祖……」
郁玉封擺手：
「等青池去試。放心，我只是心中不快，知道輕重。青池不動，我們也不動。」
郁蕭銀忽然往前探了探身子，壓低聲音：
「老祖，我有個主意。那長虹劍不好動，但他家的小輩，未必不好動。」
郁玉封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我打聽到，李通崖的大哥李長湖，如今還在李家鎮。昨晚安黎縣出事，李通崖沒有回山，而是留在鎮上陪他。」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狠色：
「咱們可以派人半途等著。只要李通崖落單……」
郁玉封沒有立刻接話。他沉默了片刻，緩緩點頭：
「李通崖確實不凡。此子八歲持家，如今十六歲就胎息四層，處事沉穩，是李家年輕一輩中最成器的。早點殺了，放心。」
他頓了頓，又道：
「至於那李承福和李項平……一個木訥，一個天賦差，不足為慮。不必在他們身上浪費手腳。」
一旁的郁蕭金追問：
「那若是今晚陪李長湖的不是李通崖呢？」
郁玉封擺了擺手：
「那就暫時不要動手。打草驚蛇，反而不美。等李通崖落單了，再找機會。」
郁蕭金和郁蕭銀齊聲應是。
郁玉封靠在椅背上，閉了眼。
那絲不甘又涌了上來，像一根魚鉤，鉤在心頭，隱隱作痛。
他皺了皺眉，沒有多想。
只當是自己年紀大了又死了兩個優秀後輩，心煩氣躁，壓不住脾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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