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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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蹲在河邊洗衣裳幾個婦人越說越來勁,話也越來越難聽。

  村口老槐樹下,幾個男人蹲著抽旱菸。

  聽那邊婦人吵吵,只當笑話聽,可笑著笑著,有人就笑不出來了。

  「那些婆娘,就知道嚼舌根。」

  一個中年漢子吐了口煙:

  「李家要是缺那半罐子鹽,李木田那把刀是擺設?」

  另一個人點頭附和:

  「那天夜裡我跑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李木田是提著刀從山上下來的。你們誰有這膽?」

  沒人吭聲。

  那人頓了頓,又說:

  「你們就沒發現,李家這幾天不對勁?」

  「怎麼不對勁?」

  「天天關著院門。李木田和田守水輪著在門口守著,跟裡頭藏著金山銀山似的。」

  有人笑了一聲。金山銀山?

  他家要有金山銀山,還把孩子往外送?

  可笑著笑著,就不笑了。村東頭元家那老宅,昨兒個有人搬進去了。一個姓韓的先生,斯斯文文的,說是李木田從安黎縣請來的教書先生。

  教書先生。

  李家那幾個小崽子,要讀書認字了。

  那漢子抽了口煙,眯著眼往李家方向望了望。沒有金山銀山,誰家請得起教書先生?就算請得起,誰家會讓幾個泥腿子娃娃讀書?

  「難道是真的?」

  「誰知道呢……」

  這時,不知是誰先抬起頭,往土路的盡頭望了一眼。

  一個人影正慢慢走過來。

  起初看不太清,只隱約能瞧見是個人。可那人越走越近,老槐樹下的幾個漢子就不自覺地站了起來。他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站起來,只是那人走近的時候,腿就不聽使喚了。

  那年輕人一身青布長衫,乾乾淨淨的,不沾半點塵土。走得也不快,可幾步就到了跟前。

  他腳步頓了頓,咧嘴笑了笑。

  「葉六叔。」

  聲音輕輕的,被叫到的那個漢子愣了愣,盯著那張臉看了好一會兒。那眉眼,那笑容……

  可那個人,不是跟著周貴跑了,還是個啞巴才是,不敢多想,客客氣氣的問:

  「這位公子,你……你是……探親,還是?」

  那人笑了笑。

  「我回家。」

  說完,一步邁出。

  人已在十丈開外。

  又一步。

  只餘一個背影。

  再一步,消失在土路的盡頭。

  老槐樹下,一片安靜。那幾個漢子站著,菸灰落在手背上,燙著了也沒覺著。沒人說話,也沒人敢說話。只是站著,望著那個方向,半晌回不過神來。

  河邊的棒槌聲還在邦邦響。

  那幾個婦人壓根沒注意到村口發生了什麼。她們蹲在青石板上,一邊捶衣裳,一邊扯著嗓子聊天,棒槌敲得邦邦響,水花濺得四處都是。

  「哎,你們說李家是不是都有這送孩子的毛病?」

  「怎麼說?」

  「那李根水,把小兒子送給長工。李木田又把最小的往外送。這算什麼?祖傳的?」

  一個胖些的婦人笑出聲來。

  「送光了才好。說起那小傻子,我那會兒剛嫁過來,生了孩子沒奶吃,李根水還舔著臉來找我,想讓我幫他奶孩子,你們說晦氣不晦氣?」

  她笑得更大聲了。

  然後……

  啪……

  她整個人從青石板上翻了下去,一頭栽進河裡。

  河邊的婦人們愣住了,棒槌掉進水裡都沒發現。

  葉六叔不知什麼時候站在岸邊,喘著粗氣。他剛才那一巴掌,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胖婦人從河裡爬起來,半邊臉腫得老高,血從嘴角往下淌。她捂著臉,懵了。

  葉六叔指著她,手指都在抖。


  「你再敢說一句李家的事,我撕了你的嘴!」

  其他幾個漢子從村口跑過來,臉色發白,看也不看河裡那個,只顧著往家跑。天老爺,保佑自家婆娘嘴巴嚴一些,可別也說了什麼不該說的。

  胖婦人站在河裡,水沒到膝蓋,半邊臉火辣辣地疼。她張著嘴,想罵回去。

  又是一巴掌。

  這一回她真不敢說話了。

  她男人那眼神,好像她再敢說一句,就要打死她。

  ……

  李家院子門口,田守水躺在搖椅上,眯著眼曬太陽。

  他心裡頭轉著些有的沒的。自家那婆娘不爭氣,就生了個閨女。往後怎麼辦?

  兩個生死兄弟,一個家裡得了仙法,一個是仙人。木田哥家要是再出個仙人,那還得了?

  木田哥倒是允了芸兒跟著練仙法,可他也清楚,芸兒將來必定是李家的人。

  那自己田家呢?

  要不……再討一個?

  正胡思亂想著,餘光里忽然多了點什麼。

  他轉過頭。

  門口站著一個人。

  青布長衫,面如冠玉,負手而立。衣袂在風裡輕輕飄著,周身像是籠著一層淡淡的光,明明站在那兒,卻像是站在畫裡,站在霧裡,站在夠不著的地方。

  田守水一個激靈翻身而起,刀已出鞘,厲聲喝道:

  「什麼人!」

  ……

  裡頭聽見動靜。

  吱呀一聲,院門從裡面打開,李木田走了出來。

  他站在門口,看著那人,愣了一瞬。然後那臉上綻開笑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連一旁的田守水都給忘了,轉身朝裡頭大喊:

  「小崽子們,都出來!你們小叔回來了!」

  ……

  晚上,李家堂屋裡點了燈。

  那張老榆木桌子被抬到正中,上面擺滿了碗筷。幾個孩子圍著桌子站著,眼睛直愣愣地盯著最中間那口大碗。

  碗裡盛著白米飯,粒粒分明,在油燈下泛著瑩潤的光。那不是尋常的米——比平日裡吃的糙米白得多,顆顆飽滿,像是會發光。

  項平的喉結動了動,咽了口唾沫。承福站在他旁邊,兩隻手扒著桌沿,眼睛都看直了。尺涇還小,被長湖抱著,也伸著脖子往桌上瞅,小嘴張著,口水順著嘴角流下來。

  「小叔,這是啥米?」

  項平忍不住問:

  「怎這麼白,這麼香?」

  貴遲坐在上首,面上帶笑。

  他今日從村口走過,不過片刻功夫,整個黎涇村就翻了天。

  消息傳得比風還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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