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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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木田的話音還未落,眾人便只覺眼前寒光一閃。

  沒人看清那一刀是怎麼出去的。

  只看見孫氏還站著,嘴還張著,然後她的聲音就斷了。

  是斷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胸口。

  那裡插著一把刀。

  刀身沒進去大半,只剩刀柄在外頭。血順著刀柄流出來,染紅了她的衣裳,一滴一滴落在腳下的黃土上。

  院子裡外,一下就安靜了。

  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

  等眾人反應過來時,孫氏已經撲通一聲倒下去。

  她倒在黃土裡,眼睛睜得很大。她張了張嘴,想說快跑……對木山說,對木禾說……可她說不出來。

  她還想再看他們一眼,可眼前已經黑了。

  血往上涌,從嘴角溢出來,順著下巴淌到脖子上。

  她這輩子,罵過那麼多人,有過許多小算計,可她壞嗎?

  她沒做過什麼惡事,那麼為什麼李木田要殺她……

  那些圍在門口的村民愣了一息,然後轟的一下炸開了。

  「殺人了!」

  「殺人了!」

  有人腿軟得跑不動,連滾帶爬往外跑。有人跑了幾步摔在地上,爬起來接著跑。哭喊聲,驚叫聲,腳步聲,亂成一團。

  沒人敢回頭看。

  陳二牛站在院門口,兩條腿抖得像篩糠。他想跑,可腿不聽使喚。他想留下,可那地上躺著的人讓他不敢看。他就那麼站著,不知道該往哪兒去。

  李木山第一個撲過去。

  他跪在孫氏身邊,抱起她的頭,手捂著她的胸口,想把那血止住。可那血從指縫裡往外冒,止不住。他渾身發抖,嘴裡嗚嗚咽咽的,不知在說什麼。

  「娘……娘……」

  李木禾站在那裡,看著地上那個人。

  她眼睛還睜著。那雙眼睛直直地望著天,望著他。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他娘罵完他,又偷偷給他塞吃的。他娘說,你哥老實,這家業往後多半要靠你,你可不能學他那樣沒出息。他娘說,娘爭這些,都是為了你們。

  他娘躺在那兒,眼睛還睜著。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衝出去的。只聽見喉嚨里發出一聲喊,整個人就往李木田身上撞。

  李木田一腳踹在他胸口。

  他飛出去一丈多遠,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

  李木田提著刀,走過來,低頭看著他。

  「我阿爹,是你趕到矮屋去的?」

  那聲音不凶,也不狠,可就是聽得人心裡一緊。

  李木禾趴在地上,渾身發抖。他抬起頭,看著李木田手裡的刀,看著刀上還沒幹透的血,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李木山抱著孫氏,忽然抬起頭,梗著脖子喊:

  「他自己要去的!那屋子是周貴住的,他非要搬進去,誰能攔得住?再說了,我們又沒餓著他!一天兩頓飯送著,還想怎樣?你還想怎樣?」

  他眼淚糊了一臉,聲音都劈了:

  「我娘她……她說話是不好聽,可……可她這些年,確實操持著這個家!家裡家外,里里外外,哪一樣不是她在管?你二十八年不回來,你知道什麼?你知道什麼!」

  李木田看著他,沒說話。

  他知道。

  他知道這個家是什麼樣子。他知道阿爹被趕到矮屋裡,一個人住了兩年。他知道孫氏當家,把庶子分出去,把嫡子過繼給管家。他知道這些事,都是從陳伯嘴裡聽來的。

  他不知道的是,這老實漢子說的有沒有道理。

  也許有道理。也許孫氏真的操持了這個家,真的沒餓著阿爹,真的沒做太出格的事。

  可那又怎樣?

  哪有庶子住院子、妾室當家的道理?

  哪有當家人還在世、後娘把妾室嫡子過的道理?

  哪有……

  他低頭看了看地上那個人。

  哪有人敢當著的面,罵他兄弟是孤魂野鬼、家裡死絕了的道理?


  他二十八年沒回來,可老田跟著他二十八年。那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兄弟,是他帶回來的。他罵老田,就是罵他。

  李木田站在那裡,看著木禾,看著木山,看著地上那個人。

  他在想一件事……

  斬草除根。

  這四個字是在軍營里學的。

  打完仗,打掃戰場,看見那些躺著的、跪著的、求饒的,楊將軍就會說這四個字。

  斬草除根。

  因為你不殺他們,他們將來會殺你。因為你放過一個,二十年後就多幾個仇人……

  ……

  後院的門虛掩著。

  陳氏躲在門後,死死捂住苗苗的嘴巴。她的手在抖,抖得厲害,可捂得死緊,不敢松。

  苗苗的眼睛睜得大大的,裡面全是淚,卻不敢哭出聲。

  陳氏拉著苗苗,悄悄從後門溜出去。

  出了後門,是一條小道,通往後山。陳氏蹲下來,兩手捧著苗苗的臉,看著她的眼睛。

  「苗苗,聽娘說。」

  苗苗點點頭,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往後山跑,跑得遠遠的,找個地方躲起來。娘不來找你,你就不許回來。」

  苗苗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陳氏一把捂住她的嘴。

  「不許說話,跑。」

  她把苗苗往前推了一把,自己也轉身就走。

  至於後山里女兒吃什麼,有沒有野獸,會不會迷路……她已經顧不上想了。

  陳氏繞了一圈,往矮屋那邊跑。

  她這是她唯一能想到唯的一條活路。

  她跑到矮屋門口,剛要敲門,手卻頓住了。

  屋裡頭有動靜。

  不是李根水的動靜。是另一種聲音,像是有人在掙扎,又像是有人在喘氣。

  她推開門。

  李根水躺在炕上,臉憋得通紅,身子在抖。他張著嘴,想說什麼,卻只能發出「阿巴阿巴」的聲音。那半邊能動的手抬起來,指著門外,又指著自己的嘴,抖得厲害。

  陳氏愣住了。

  她忽然想起兩年前,孫氏在堂屋裡說話,說李根水那病拖不了多久,說他活不過那年冬天。可李根水活過來了,又活了兩年。她以為他運氣好,命硬。

  可現在她看著李根水這張臉,看著他這副模樣,忽然覺得不對勁。

  他以前不是這樣的。

  他雖然嘴歪,雖然半身不遂,可他從沒這樣過……臉憋成這樣,手抖成這樣,想說說不出來。

  陳氏走過去,握住他的手。

  「老爺……」

  李根水看著她,眼淚巴巴流下來。

  他剛才還在想,讓大兒子去處理那些事,自己躺著裝傻就行。反正小兒子是仙人,鬧成什麼樣也不打緊。他還想,正好看看這個大兒子有沒有本事,能不能當家。

  可那一聲「殺人了」傳進來的時候,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知道禍事了。

  他想出去看看,想看看孫氏怎麼樣了,想看看大兒子有沒有事,想……

  可他著急下這麼也起不來。

  他掙了幾下,掙不動。再掙,還是掙不動。他忽然發現,那裝了兩年的半身不遂,這回好像是真的了。

  他張著嘴,想喊貴遲的名字。

  可他喊不出來,只能發出「阿巴阿巴」的聲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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