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活著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

  一眨眼的工夫,一個大活人就沒了。

  那簇白火落下去,徐三連哼都沒哼一聲,只剩地上淺淺一攤灰。

  貴遲從門口走進來時帶起一陣風,那攤灰便散了,混進屋角的泥土裡,再分不清哪是土,哪是灰。

  李根水靠著牆,渾身抖得像篩糠。

  他看著那攤灰,又看看貴遲,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半天才憋出一句話:

  「麼兒……你殺人了。」

  聲音很輕,像是怕被誰聽見。

  貴遲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李根水扶著牆,慢慢坐到炕沿上。手還在抖,他把手壓在膝蓋底下,壓住了,可腿又開始抖。

  貴遲沒解釋。

  他只是看著地上那攤灰,在想另一件事。

  這人應該就是書里那個徐老頭,活了八十歲那個。

  他慢慢理清了這段因果。

  徐三是元家的下人,在元家幹了半輩子。後來李木田提刀回來,元家的人殺光了,下人驅散了。李木田沒難為那些人,還給地種。可偏偏漏了一個孩子,是元家的餘孽,混在下人里逃了出去。

  二十多年後,那孩子扮成難民回來。

  徐三認出了他。那是他伺候過的少爺,他沒說。

  然後那孩子一刀捅死了李長湖。

  後來徐三殺了他曾經的少爺。替李長湖報了仇。然後他在李長湖墓旁搭了間草棚,一守就是二十年。

  村里人路過,都說這老漢仁義。

  可這裡頭的仁義,又怎麼說得清。

  他認出了仇人卻沒開口,李長湖才死的。他是元家的下人,到頭來自己殺了元家曾經的少爺……

  貴遲收回目光。

  「不該殺嗎?」

  貴遲問。

  李根水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該嗎?

  那徐三手裡拿著繩子,是要殺他。要不是貴遲來得巧,他現在已經是死了。

  而且……徐三都看見了。

  可那是殺人啊,就那麼一把火燒沒了。

  他不知道該怎麼說。

  說該?那是殺人。說不該?孩子是為了救他。

  他正想著,貴遲忽然開口:

  「前年周叔帶我去縣裡給你抓藥,元茂找過周叔,身後跟著的隨從,就是他。」

  李根水眉頭皺起來,阿貴沒提過這事兒。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月亮還掛在樹梢上,照得院子裡白晃晃的。

  貴遲看著他,卻不想老爺子說出這麼一番話出來。

  「有你在,元家總不能害了我家性命去。」

  他慢慢說著,像是在理自己的心思。

  「元茂那人我知道。他家不是黎涇村本地人,他爺爺那輩才搬來的。那時候村里地少人多,他爺爺就放貸,青黃不接的時候借糧給人家,秋後還不上,就拿地抵。一年兩年三年,慢慢攢起來的。」

  貴遲聽著,想起前世那些兼併土地的手段。放貸,以糧換地,一本萬利。

  「後來他爹那一輩,又趕上幾年災荒,村里賣地的人多,他家就越發大了。傳到元茂手裡,村里一小半的地都姓元了。」

  李根水說著,忽然笑了笑。

  「其實他家手段不算狠。周邊那些村子,有的是直接搶的,有的是勾結官府硬奪的。他家好歹借出去的糧,確實給,還不上才收地。」

  貴遲點了點頭,沒評價。

  李根水看著他,又說:

  「你兩個哥哥,木山木禾,你知道的。」

  貴遲當然知道。木山老實,分出去單過幾年,過自己的小日子。木禾隨他娘,心思多些,但也不敢太過分。

  「木山老實,守成可以,爭不行。木禾心思多,但要真跟元家斗,他還不夠看。」

  李根水說著,嘆了口氣。

  「我想著,就讓元家來圖謀吧。正好磨磨他們倆。」


  他看向貴遲。

  「要是他們能守住,那是他們的本事。守不住,只要你能保他們一條命,就行。」

  貴遲看著他,忽然笑了。

  「老爺子,您這心操得遠。」

  李根水也笑了,歪著嘴,笑得有些難看。

  「一輩子就這點家業,李家幾輩子了,就這點家業能不操心嗎?」

  貴遲沉默了一會兒,笑著說:

  「其實他們也用不著我來管。」

  李根水愣了一下。

  「大哥應該快回來了。」

  李根水渾身一震。

  他猛地坐起來,那半身不遂的毛病好像一下子好了,直愣愣地盯著貴遲,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

  「麼兒……你……你說什麼?」

  貴遲伸手扶住他,把一絲靈氣送進去。李根水這才覺得身子一軟,靠在他肩上,可眼睛還死死盯著他。

  「木田……木田還活著?」

  「活著。」

  「他……他會回來?」

  「快則一兩個月,慢則一兩年,肯定回來。」

  貴遲的聲音很平靜,可李根水聽在耳朵里,卻像是打雷一樣。

  他張著嘴,眼淚就下來了。

  二十八年了。

  他以為那孩子早就死在哪場仗里了。他年年托阿貴去打聽,年年沒消息。又怕打聽回來的是個死訊。

  可如今,小兒子告訴他,老大還活著,要回來了。

  「好……好……」

  他翻來覆去就這一個字,說著說著,又哭又笑。

  他還有四年。一兩年,等得到。

  李根水使勁點頭,眼淚甩得到處都是。

  「等得到……等得到……」

  ……

  貴遲從矮屋裡出來的時候,月亮已經偏西了。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窗紙上映著昏黃的光,一動不動,裡頭的人大約還沒睡。二十八年的念想忽然有了著落,換誰也睡不著。

  他轉身騎上牛背。

  水牛慢悠悠地走著,蹄子踩在土路上,篤篤,篤篤。

  他算了算日子……李木田離家第二十八年了。

  元茂那邊已經動了心思,徐三今夜雖然死了,但難保不會有下一個。周行輪還得兩三個月才能成,眉尺山的洞府一時半會兒打不開,在哪修行都是修行。不如就待在黎涇後山,離李家近些,萬一老爺子那邊有個風吹草動,他也來得及。

  重活一世,他對親情本沒有太多念想。可生養一場,於情於理,總該把這一世的父子情分全了。

  原以為老爺子會讓他把元家除了。

  沒想到那番話說出來,竟是替元家開脫的意思……怕他多造殺孽,又或是真想讓木山木禾經些磨難。

  自己都這樣了,還替兒子們操著心。

  剛進山,他忽然想起這山中還有一道機緣。

  ……

  PS;新簡介擬好了,在書評區,諸位道友幫我掌掌眼。覺著還行,我就準備改了。

  差點兒忘了,今日元宵佳節,也祝大家月圓人圓,諸事順遂,湯圓甜甜,好事連連……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