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子貴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不用叫別人。」

  李根水愣了一下,然後明白了。這孩子不傻,這麼些年不說話,肯定是不願意讓旁人知道。

  他點點頭,扶著牆出去了。

  矮屋裡只剩下貴遲一個人。

  隔壁的動靜他聽得清楚。木禾睡著了,陳氏不說話,孫氏嘴裡卻沒停過。

  ……

  李根水很快回來了。懷裡抱著一套嶄新的老人衣,疊得整整齊齊。這原本是他給自己準備的,但如今孩子因為阿貴死了肯跟他說話了,他就是自己不穿,也得把這身衣裳給阿貴穿上。

  他進屋看了一眼貴遲,又看了一眼炕上的周貴,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貴遲接過衣裳,開始給周貴穿。

  李根水站在旁邊看著。

  那孩子動作很輕,輕得像怕把周貴弄疼了。他忽然覺得眼睛發酸,轉過身去,沒再看。

  貴遲一邊給周貴穿衣,一邊開口。

  「知道我為什麼裝傻嗎?」

  李根水回過頭,看著他。

  「嫡弱而庶強,您又是個嫡庶分明的性子。」

  貴遲低著頭,手上動作不停:

  「這種情形最容易出事。庶子能力強,不甘心屈居嫡子之下。嫡子身份尊貴,也不願意放手,互相傾軋。」

  他把周貴的胳膊輕輕放進袖子裡。

  「嚴重的話,兄弟反目,自相殘殺。您年紀大了,兩個兄長都已成人,二娘又是個要強的。說到底,是能力和身份的衝突。」

  李根水聽著這些話,心裡翻起驚濤駭浪。這些道理他懂,可這話從一個六歲孩子嘴裡說出來,他怎麼也想不通。

  他不知道這孩子小小年紀,怎麼能懂這些。

  更不知道這孩子那小小的身子,哪來這麼大的力氣。

  貴遲把周貴的衣襟理好,抬起頭,看著他。

  「爹,你知道仙人嗎?」

  ……

  第二日,整個黎涇村都喧鬧了起來。

  最先傳開的依舊是村口洗衣裳的幾個婦人。

  「聽說了嗎?李家那個長工,周貴,昨夜跑了!」

  「跑了?不能吧,那人在李家幹了十幾年了……」

  「怎麼不能,孫氏在院子裡罵了一早上,說養了十幾年的白眼狼,臨走還拐走一頭牛。」

  另一個婦人湊過來,壓低聲音:

  「我還聽說,李老爺一早知道這事,遭不住,嘴都歪了。」

  「歪了?」

  「可不是嘛,半邊臉不會動,如今那模樣就跟他那啞巴傻兒子差不多。

  「那傻兒子呢?也跟著跑了?」

  「那不廢話,他是人家繼子,不跟著跑跟著誰?」

  有老太太在旁邊聽著,嘖嘖搖頭:

  「造孽哦,那孩子雖然傻,好歹也是李家的種。這下好了,跟著個長工跑出去,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什麼李家的種,過繼出去就是人家的人了。」

  一個中年漢子扛著鋤頭路過,插了一嘴:

  「要我說,那周貴也是想不開,李家對他不薄,跑什麼跑?」

  「你知道什麼!」

  先前那婦人白了他一眼:

  「我聽說,昨兒個白天,孫氏還在院子裡罵人家是長工,話可難聽著呢。人家聽了能不走?」

  「那也不至於半夜跑啊……」

  「不半夜跑,等天亮讓人抓回來?」

  眾人七嘴八舌,越說越熱鬧。

  消息傳到柳家,柳家婆娘一拍大腿:

  「哎呀,我就說那周貴不是什麼老實人!你們還記得不,開春他在縣城茶攤跟元家的人說話,我男人親眼看見的!」

  「元家?哪個元家?」

  「還能是哪個,元茂元老爺唄!那元家是什麼人家?村裡的地一小半姓元!他周貴一個長工,跟那種人說話,能有什麼好事?」

  眾人恍然大悟,紛紛點頭。


  於是到了下午,流言又換了個版本。

  「聽說了嗎?那周貴早就跟元家勾搭上了,這次跑,八成是投奔元家去了!」

  「那牛呢?牛也帶走了?」

  「廢話,那是投名狀!把李家的牛牽去孝敬元老爺,好換個差事!」

  「那傻兒子呢?」

  「順帶的唄。」

  有人提出疑問:

  「可李老爺對周貴不薄啊,十幾年的恩情,他就這麼走了?」

  那被問的人冷笑一聲:

  「恩情?李老爺是快死的人了,他一死,那周貴一個長工,在那家能待得住?孫氏那嘴,能饒得了他?早走早好,人之常情。」

  眾人聽了,都默默點頭,覺得這話在理。

  於是到了傍晚,流言已經徹底定了型:

  周貴忘恩負義,勾結元家,半夜拐牛逃跑,李老爺氣得嘴歪眼斜,那傻兒子也跟著跑了,李家算是倒了血霉。

  沒有人知道,村外那條土路上,從昨夜到現在,根本沒有新牛蹄子印往外走。

  也沒有人往眉尺山的方向去看一眼。

  ……

  眉尺山。

  林子很密,太陽照不進來,到處都是潮濕的腐葉味。

  貴遲扛著一卷草蓆,一步一步往上走。

  六歲的身體,扛著個成年男人,本該吃力得很。但踏進胎息之後,身輕力大,這一路走來,那草蓆扛在肩上,並不比背一袋糧食重多少。

  水牛跟在後頭,背上馱著兩個麻袋。一袋麵粉,一袋米。鍋碗瓢盆掛在兩邊,叮叮噹噹地響。柴刀鋤頭插在麻繩里,一晃一晃的。

  貴遲走得不快,是山路難走。荊棘密布,亂石橫生,得繞過那些地方。

  走了一個多時辰,他停下來。

  前面是一片坡地,地勢高,背靠山壁,面朝東南。

  陽光從樹縫裡漏下來,正好照在這裡。幾棵老松歪歪扭扭地長著,地上鋪滿了松針。

  貴遲把草蓆放下,拿起鋤頭。

  胎息一層的力氣,挖起坑來比他想得快。一口氣挖下去,不用歇,那坑很快就有了形狀。水牛趴在一旁,甩著尾巴看他挖。

  小半個時辰,坑已經齊他頭頂深了。

  他停下來,把周貴從草蓆里抱出來,放進坑裡。

  月光從樹縫裡漏下來,照在周貴臉上,照得那張臉白白的。貴遲蹲在坑邊,看著那張臉,看了很久。

  然後站起來,開始填土。

  一捧一捧的土落下去,落在周貴身上,落在他臉上,把他蓋住。

  填完了。他把土拍實,在墳前立了塊木板。板上用柴刀刻了幾個字。

  「先考周貴之墓」

  下面一行小字。

  「子貴遲立」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