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醉仙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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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雨還在淅淅瀝瀝地落著,柏徽身形踏著一道清凌凌的水流破開淙洞湖面。

  湖面霧氣蒙蒙,卻在柏徽身側自動分開,不沾半分衣袍。柏徽並未化作龍形,只以人身御水,腳下水波輕漾,轉瞬便掠過茫茫湖面,朝著岸邊不遠的縣城方向疾馳而去。

  ……

  醉仙樓中。

  楚平戈坐在二樓雅座,樓外是茫茫大雨。

  「啪!啪!啪!」

  掌柜愁眉苦臉地打著算盤,堂倌回頭看了掌柜一眼,又轉頭看了看唯一的一桌客人,最後,還是沉默著把身前的桌子又擦了一遍。

  這樣連綿的雨天,對於酒樓來說,著實是一個沉痛的打擊。

  當堂倌終於把所有的桌子擦完,準備從頭再來一遍的時候,楚平戈終於忍不住開口了。

  「我說老兄,這幾張桌子你來來回回擦了七八遍了!要是實在無聊的緊,就過來坐下陪我說說話吧。你轉來轉去的,比喝酒還讓我頭暈。」

  「不好意思啊楚公子!」

  堂倌撓了撓頭,笑了一下。

  作為醉仙樓的常客,酒樓里幾乎沒有不認識楚平戈的。堂倌放下抹布,走到另一張桌子的板凳旁,剛好和許公子相鄰而坐。

  對這個楚公子,堂倌還是比較尊敬的。

  一來本身楚平戈就是酒樓的衣食父母,是不在乎花錢的主,賞錢從來沒少過。二來,楚家在整個吳郡也算得上豪富,楚老爺子白手起家,經營著吳郡最大的藥材生意,聽說東滄國現在又鬧了瘟疫,楚家現在生意已經做到別國去了!

  「楚公子,您可真是咱們醉仙樓的老客了,只要咱們開門,您就沒有不來的時候!」

  堂倌笑著奉承著楚平戈。

  「哪有那麼誇張!」楚平戈順手倒了杯酒遞給堂倌,心裡卻挺認同這話的。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好像是那次在醉仙樓結識了龍君,自己就養成了來醉仙樓吃飯的習慣。

  整個醉仙樓都快要變成自家廚房了!

  「多謝楚公子。」

  堂倌知道楚平戈隨意的性格,便雙手接過酒杯,抿了一口。

  「楚公子,您家的藥材生意如今可是越做越大了,聽說都做到東蒼國那邊去了,可真是了不起。」

  堂倌這話是奉承卻也打心底里羨慕。

  「都是家父在操勞。說來可笑,如今我年紀也不算小了,卻文不成武不就,讀書沒讀出什麼名堂,練武也沒那個天分,全靠父親在外奔波,我反倒像個閒人。」

  楚平戈靠在椅上,手指有一搭沒一搭敲著桌沿,語氣里多了幾分自嘲。

  堂倌連忙擺手:「楚公子您太謙虛了,誰家少爺能像您這般踏實穩重,待人謙和?楚老爺有您這樣的兒子,心裡不知多踏實呢。」

  楚平戈笑了笑,自己有幾分本事自己知道,家境優渥是父親打下的基業,自己可沒有出過半點力。

  雖然說也曾與仙神對談,與龍君飲酒,可到頭來,自己依舊是那個楚家公子,沒什麼驚天動地的本事,更沒活出什麼像樣的模樣。

  不由得輕嘆一聲,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不自覺飄向窗外茫茫雨幕。

  堂倌看著楚平戈面帶愁容,似乎想到了什麼,趕緊開口道:「聽說淙洞湖邊新建了一座龍君廟,極其靈驗,楚公子若是有什麼煩心事兒,不妨去拜一拜。」

  「龍君廟?呃……」

  楚平戈一時啞口無言,淙洞湖邊龍君廟,那不就是柏兄嗎?讓他去廟裡拜龍君,不如直接去龍宮磕頭呢。

  正在兩人聊不下去的時候。

  樓梯口忽然傳來一陣輕緩的腳步聲。

  堂倌和楚平戈不由得抬眼望去。

  只見一身青墨長袍的身影正在走來,沒有雨靴踩水的泥濘,沒有衣衫摩擦的嘈雜,只有輕飄飄的聲響,像是從湖面直接踏到了酒樓里。

  堂倌趕緊站起身來,沒想到這大雨天除了楚公子還會有其他客人。

  「這位貴人可是要用些酒菜?」

  話音還未落,楚平戈已站起身來,臉上哪裡還有半分方才的自嘲與落寞,取而代之的是抑制不住的激動:「龍…柏兄!你怎麼來了?」

  柏徽目光落在楚平戈身上,帶著笑意自然地入座:「楚兄在此獨飲,我難道不能來湊個熱鬧。」

  「這是我好友,快!好酒好菜儘管上來!」

  楚平戈這才反應過來,連忙拉著柏徽,對著堂倌說道。

  「哎!」

  堂倌應聲而去,楚平戈則親自斟滿一杯酒,遞了過去:「這凡間酒菜,我以為你看不上呢!」

  「單論味道,我覺得醉仙樓比我那處好多了。」

  柏徽接過酒杯一飲而盡。

  法眼卻在悄悄地觀察楚平戈周身氣象。

  昔日看去,心境平和,氣象翻騰變幻,有上升之相,今日看來卻有些低迷。

  「真羨慕柏兄你,逍遙自在,神通廣大,想去哪裡便去哪裡,不必像我這般,困在這方寸縣城裡,整日渾渾噩噩,一事無成。」

  楚平戈望著杯中晃動的酒液,輕聲嘆了口氣。

  「楚兄剛才和堂倌的話,柏某也大概聽了一二。」柏徽的聲音溫潤,「楚兄何必自困於心,楚老爺子當年白手起家,從一間小藥鋪,硬生生闖出如今的招牌,這份魄力與堅韌,本就刻在楚家骨子裡。」

  柏徽看向楚平戈,眸中帶著幾分真切的期許:「你如今雖未涉足修行,也未提筆著書,但楚家藥材能連通東蒼,大梁兩國,幫著統籌藥材往來,安撫各地藥商和疫中百姓,這何嘗不是一種立身之本?」

  楚平戈垂眸:「柏兄,這些道理我都懂。可看著父親奔波勞碌,自己卻困在這縣城裡,總覺得愧對父親,也愧於這楚家之名。」

  「懂是一回事,行卻是另一回事。」柏徽緩緩開口,語氣篤定,「知行合一,方是根本,楚家的根基在人間,你的道,也在這人間煙火里。」

  柏徽聲音中隱隱帶著道韻堅定楚平戈心神,同時暗暗運轉靈機渡入楚平戈身體。

  楚平戈這一刻似乎聽不到其他聲音,只有「知行合一」四個大字在腦海中迴響。

  猛地抬頭,撞進柏徽堅定的眼眸里,心頭忽然一震,似乎穿破了迷霧。

  是啊,道理他都懂,只是困在了「無所成」的執念里。

  如今柏徽一點撥,才恍然發覺。

  楚平戈重新斟滿兩杯酒,舉向柏徽,眼中露出堅定神色,笑意真切:「今日這杯酒,敬柏兄的點撥!」

  柏徽看向楚平戈周身氣象,果然又蒸騰而起,於是笑著舉起酒杯。

  這時堂倌已經端著新做的酒菜快步上樓,麻利地將盤子一一擺上桌,剛要躬身退下,眼角餘光無意間掃過柏徽,腳步頓時一頓。

  外面大雨滂沱,連屋檐都垂著水簾,尋常人進門早該衣履盡濕,可眼前這位貴人一身青墨長袍乾爽挺括,連半點兒雨霧潮氣都沒沾,竟像是根本未曾踏入雨中一般。

  堂倌不經意地打量著柏徽周身。

  「奇了怪了,也沒見雨具啊」

  看著眼前青墨色的長袍,堂倌不知怎的想起了一年多前那位飯量不小的貴人,兩道身影逐漸重合。

  再看看窗外傾盆而下的大雨和眼前滴水不沾的柏徽,堂倌心頭猛地一跳,一個荒誕又驚人的念頭驟然升起。

  這位貴人,怕不是什麼仙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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