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江瀾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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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

  第一天,我把葉晚凝給的藥泡茶喝了。

  茶湯是深褐色的,苦得像膽汁,但喝下去之後,胸口那道裂縫開始收口。那些從裂縫裡漏出來的光一點一點往回縮恍若退潮。

  我坐在椅子上,看著自己手心裡那個血紅色的印記。

  它還是很燙,但不像之前那樣燒得發慌了,它只是熱著,像有人用手掌捂著你的心口。

  葉晚凝說這藥是用熙磨的粉,兌了十二種東西熬出來的,整個坎戊域就剩這一瓶。

  我沒問她這塊熙是從哪來的,我想到了江瀾,她還留在震乙域,走之前我要去確認她是否平安。

  葉晚凝站在窗前,背對著我,她似乎心裡在想著事情。

  第二天,茶樓里的魂多了不少,有的在發呆,有的在低聲說話,有的縮成一團,這些都是引路人們引來的魂。

  不同的是,引路人來了又走沒有定處,而這些魂們只需要安然等待著投胎。

  一個老太太看見我,招了招手。

  我走過去,她拉著我的袖子,問外面是不是真的變天了。

  我說是,她點了點頭。

  她說聽引路人說有個小伙子死的時候還在打電話,舉著手餵了半天,才發現手機早就沒了。

  她說完又縮回去,抱著膝蓋不說話了。

  銅鈴在響,急急的,碎碎的,像有人在耳邊催。

  第三天。

  天還沒亮我就從閉目養神的狀態里清醒了。葉晚凝坐在櫃邊捧著一簾古冊,面前放著一壺茶,杯子是滿的,沒動過。

  她看了我一眼。

  「今天走?」

  「嗯,但我想先去趟震乙域。」她點了點頭,沒問去做什麼。

  從坎戊域的茶樓出門,再進門,就到了震乙域。

  樓外不遠處聚集著烏泱泱的黑影,但它們和那些門裡跑出來的不一樣,它們不敢上前來。

  谷道一的茶樓比葉晚凝那座更舊一些。

  檐下的木頭裂了好幾道縫,但光暈還在,薄薄的像一層快化的雪。

  裡面很安靜,沒有魂,沒有引路人,只有谷道一坐在櫃檯後面,面前放著一壺茶,杯子空了。

  他的袍子比上次見時更舊了,袖口磨出了毛邊,領口有一塊深色的污漬,像是茶漬,又像是血。

  他看見我,那雙渾濁的眼睛眯了一下,像在認人。

  「是你。」

  聲音沙沙的,像枯葉被風吹過地面。

  「谷老。」

  「來找那個姑娘?」

  「嗯。」

  他點了點頭,從櫃檯下面拿出一張字條放在桌上。

  「前兩天來了個姑娘,就是之前和你一起的那位,她拿了一塊熙。我把小江的元魂養好了,她就走了。」

  他把字條遞過來,「她留了一句話。」谷道一看著我的眼睛。

  我接來看了一眼。

  「弟弟,我要去過新的人生了,祝你永遠平平安安,不要忘記我這個姐姐。」

  我站在那裡,看著桌上那個空杯子。它很小,白瓷的,杯底有一圈茶漬,幹了好久了。

  江瀾坐在這裡喝茶的時候,杯子裡還是熱的。

  她習慣把茶吹涼了再喝,吹的時候腮幫子鼓鼓的像只松鼠。

  我那會兒坐在她對面的時候,她說弟弟你喝茶太燙了,會傷喉嚨。

  我說我是死人,傷什麼喉嚨,她就笑,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她走的時候,是什麼樣?」

  谷道一想了一會兒,「笑著的。然後說了句『這茶樓的茶真苦』,就走了。」谷道一頓了頓。

  「她走之前問,投胎之後還會不會記得這輩子的事,我說不會。」

  「她說那也好,這輩子太累了,下輩子想當一隻鳥在天上飛。」

  「我說鳥也有鳥的苦,颳風下雨沒處躲。她想了想,說那還是當人吧。」

  我點了點頭,「前兩天是不是……有很多邪祟準備摧毀這裡。」


  谷道一點了點頭。

  「無礙,小江沒受傷,那些東西已盡數被我消滅。」

  說到這,他給我倒了杯茶。

  茶湯是淡黃色的,很清,和葉晚凝那兒的苦味兒不一樣。他倒茶的手很穩,但壺嘴在抖,細細的水流斷了兩三次。他的手指關節突出得太厲害了,像包著一層皮的骨頭架子。

  「這些天,外面那些東西越來越多了。」他端著杯子。

  「前天晚上,震乙域西邊裂了一道縫,我封了六個時辰才封住。昨天東邊又裂了,封了更久。那些東西從縫裡往外滲,堵不住。」

  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有個引路人昨天沒回來,他引的那個魂自己找回來的,說他們在路上遇到了東西,引路人讓他先跑,自己擋著。那魂說不知道引路人怎麼樣了,我讓其他的引路人去找了,沒找到。」

  「能撐住嗎?」

  他看了我一眼。「撐不住也得撐。」

  他喝了口茶,放下杯子看著窗外那些裂紋。

  窗框上的漆皮在剝落,一片一片的像蛇蛻皮。

  「你如何了。」

  「好了。」

  他點了點頭。「以後引路小心些。現在不比從前了,那些東西白天也出來,晚上更多。路上看見不對的,別硬闖。找安全屋,等天亮。」

  「我可能不做引路人了。」

  他看著我,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忽然多了一點什麼,像水面被風吹皺了一下又平了。

  「要走了嗎。」

  「嗯,去陽界。」

  他愣了一下。

  但他沒有問我為什麼去陽界,沒有問我怎麼去,沒有問去多久,什麼都沒問。

  「那也要小心。」

  他的手放在桌面上,那些突出的骨節在白瓷杯子旁邊顯得格外粗糲,像老樹的根。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

  他還坐在櫃檯後面,斜陽從窗縫裡透進來,照在他的側臉上,把他的皺紋照得很深。

  「谷老。」

  「嗯。」

  「謝謝。」

  我推開門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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