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新的指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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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了。

  灰霧散了一些,但沒全散,像一層薄紗罩在碼頭上。海面泛著鉛灰色的光,那些黑影已經不見了,只留下幾根被啃噬過的木樁,歪歪斜斜地插在水裡。

  陳德海一夜沒睡。

  他就坐在媽祖寺的門檻上,盯著遠處的船,盯了一整夜。我中間從冥想中脫離了幾次,每次睜眼都看見他那個姿勢。

  佝僂著背,雙手撐在膝蓋上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

  「走吧。」我站起來。

  他慢慢轉過頭看我。那雙眼睛紅得嚇人,眼眶下面青黑一片。

  「去哪兒?」

  「查。」我說,「你不是想知道誰殺的?」

  他愣了一下,然後站起來。

  我們走出媽祖寺。外面空氣很潮,帶著海腥味和一種隱隱的腐敗氣息。碼頭上的漁船在霧裡若隱若現,像一群擱淺的鬼。

  那條船還在,甲板上有血。

  很多血,已經幹了,從船艙門口一直延伸到船邊,拖出一條長長的痕跡。我蹲下來仔細看,那痕跡不是直的,有彎折,有停頓,像拖屍體的人中途歇過幾次。痕跡的邊緣有不規則的點狀痕跡,那是血滴下來的位置,屍體在被拖的時候,還在流血。

  陳德海站在碼頭上不敢上來。

  「你上來試試。」我說。

  他猶豫了一下,抬腳往船上邁。

  腳踩上去腿就軟了

  他又試了一次,還是癱坐在地上。

  他站在碼頭上,看著自己的腳,又看著那條船。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很深很深的悲傷。

  「這是我的船。」他說,「我跟了四十年,現在不敢上了。」

  我沒說話。

  轉身走進船艙。

  船艙里很黑。我掏出木牌,借著那點微弱的光四處看。

  我有注意到木牌上的字,積怨。

  船艙內很小,只有三四平米。

  一張窄床,一張小桌,幾個塑料桶。桌上擺著半瓶酒,一隻碗,一雙筷子。碗裡還剩半碗菜,已經餿了,長滿了白毛。

  床上很亂,被子揉成一團,枕頭掉在地上。床單上有大片污漬——那是血。

  地上也有血。

  很多血,從床邊一直流到門口。

  我蹲下來仔細看那些血。血已經幹了,但拖拽的痕跡還在。從床邊開始,歪歪扭扭地往門口去。

  我順著那痕跡走出船艙。

  沿著甲板上的血痕,走到船邊。

  往下看。

  海水灰濛濛的,什麼都看不見。浪頭拍在船身上,發出沉悶的砰砰聲。

  屍體就在下面。

  陳德海的屍體,就在這片海里。

  我站在船邊看著那片灰濛濛的海水。

  很久。

  「劉昭。」岸上傳來陳德海的聲音。

  我回頭。

  他站在碼頭上,指著另一個方向。

  「那邊。」

  我跳下船,走過去。

  碼頭另一邊,一堆破漁網旁邊蹲著個人,確切的說是魂。

  很年輕,十八九歲,瘦得像根竹竿,穿著件破舊的工裝上面沾滿了機油。他蹲在那兒抱著頭,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走過去。

  「餵。」

  他猛地抬起頭。

  滿臉是淚。

  「你……你是誰?」

  「你又是誰?」我問。

  他擦了擦臉,站起來。站起來之後我才發現他很瘦,瘦得皮包骨頭,顴骨高高突起,眼窩深陷。

  「馬三。」他說,「這條船的夥計。」

  我看著他。

  「你在這兒幹什麼?」我問。

  他沉默了一會兒。

  「等人。」他說。

  「等誰?」

  他沒回答。

  只是看著那條船,看著那片血。

  「他死了,對吧?」他忽然說。

  我愣了一下。

  「誰?」

  「老陳。」他說,「陳德海。」

  我沒說話。

  他看著我。

  那雙哭紅的眼睛裡,忽然有了一種渾濁的東西。

  「你是誰?」他問。

  「引路人。」我說。

  他愣了一下,然後搖搖頭。

  「你應該是看見了什麼吧。」我說。

  他低下頭,又抬起頭。

  「我……我那天晚上在。」他說。

  「在哪兒?」

  他指著碼頭最邊上的一個角落。那裡堆著更多的破漁網,還有一些廢棄的泡沫箱,形成一個天然的掩體。

  「我躲在那邊。」他說,「本來是想找老陳討個說法。他開了我,我沒地方去了,我想求他讓我回來。我蹲在那兒等他回來,等了好久。」

  「然後呢?」

  「然後我看見有人上了他的船。」他說,「不是從碼頭上走的,是從另一邊,從海里。那人游泳過來的,爬上去的時候渾身是水。」

  「看清是誰了嗎?」

  他點點頭。

  「誰?」

  他看著我的眼睛。

  「孫旺。」他說,「老陳的兒子。」

  我愣住了。

  陳德海的兒子?

  他不是離家出走了嗎?

  「你看清了?」

  「看清了。」他說,「我跟老陳幹了五年,他兒子我認識。就是他。」

  「他在船上幹了什麼?」

  「我不知道。」馬三說,「我蹲在那邊離得遠。就看見他在船上待了很久,然後拖了什麼東西到船邊,推下去了。」

  「什麼東西?」

  馬三沉默了。

  他看著那條船,看著那片海。

  「屍體。」他說,「老陳的屍體。」

  我站在那兒,腦子裡飛快地轉。

  孫旺。

  那個離家出走的兒子,三個月沒見,昨天剛回來。

  然後他殺了自己親爹?

  「你確定那是孫旺?」

  「確定。」馬三說,「他就算化成灰我也認得。他看我的眼神,一直都是那種……那種瞧不起的眼神。」

  「你為什麼現在才說?」

  他低下頭。

  「我害怕。」他說,「我怕他知道我看見他了,我怕他來殺我。」

  我看著他。

  那雙眼睛在躲。

  「那你怎麼死的?」

  他從原地蹦躂起來,「說什麼呢你?我怎麼就死了?」

  我無語搖了搖頭,示意他摸摸身側的漁矛。

  他在那裡折騰了一會兒。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他面目猙獰的抬起頭。

  「因為那人今天又來了。」他說,「我也被他殺了。」

  我心裡一緊,眼見他情緒要失控,趕忙上前一掌拍在他的額頭。

  「在哪兒?」

  他面色瞬間緩和下來,靜了好一會兒,指了指碼頭深處。

  「那邊。」

  我轉身就往那邊走。

  走了幾步,我停下來。

  回頭。

  「你跟我一起去。」

  他愣了一下。

  「我……」

  「你看見了,就得作證。」

  他猶豫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我們走進霧裡。

  碼頭深處什麼都沒有。只有堆得更高的破漁網,只有更多的廢棄泡沫箱,只有那些在霧裡若隱若現的船。

  「人呢?」我問。

  馬三四處看。

  「前面還在這兒……」

  忽然,他愣住了。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霧裡站著一個人。

  很年輕,二十出頭,穿著件髒兮兮的T恤,頭髮亂糟糟的。

  他站在那兒,盯著海面出神,那雙眼睛裡,有恐懼,有警惕,還有一點別的東西。

  孫旺。

  先前在樓里,唐師傅已經教會了我如何以實體出現的能力。

  我慢慢走過去。

  走近了。

  他往後退了一步。

  「你是誰?」他問。

  「劉昭。」我說,「你呢?」

  他沉默了一會兒。

  「孫旺。」他說,「這條船是我爹的。」

  我看著他。

  那雙眼睛在躲。

  從我看向他的第一眼開始,他的目光就在躲閃。

  我看他的左眼,他就往右看;我看他的右眼,他就往下看。

  「你爹呢?」我問。

  他愣了一下。

  「不知道。」他說,「我昨天才回來,船就在這兒,人不見了。」

  「昨天才回來?」

  「嗯。」他說,「我跟家裡吵架,走了三個月,昨天剛回來。」

  「你回來幹什麼?」

  「找我爹。」他說,「我媽死了,我就他一個親人了,我想通了,回來跟他道歉。」

  他看著那條船。

  「但人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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