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0章 天樞功成,眾心如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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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樞峰頂的廢墟,在第七天的黃昏終於清理乾淨。

  最後一塊斷梁被抬下山的時候,陳大壯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他的手上纏滿了布條,布條上滲著血,已經分不清是哪一天磨破的。他的肩膀磨掉了一層皮,結痂了又磨破,磨破了又結痂。他的腰直不起來,一彎就是七天。

  但他咧嘴笑著。

  笑得很憨,很傻。

  比七天前那叢荊棘發芽的時候還傻。

  陳二狗癱在他旁邊,四仰八叉地躺著,像一條死狗。

  他的懶病這七天徹底治好了。

  每天天不亮就爬起來,扛著鎬頭上山,砸到天黑才下山。吃飯的時候手抖得拿不住筷子,就用嘴直接拱碗。

  陳大壯他爹說他:「二狗,你這是要成仙啊?」

  陳二狗翻個白眼:「俺成什麼仙,俺就是想早點把家修好。」

  張老倔靠在一塊石頭上,閉著眼,嘴角帶著笑。

  他這七天搬的石頭最多。別人搬一塊,他搬兩塊。別人歇一會兒,他不歇。問他累不累,他說:「累什麼累?俺年輕的時候,一天能搬三百塊。」

  沒人拆穿他。

  因為大家都知道,他心裡高興。

  廢墟清理乾淨後,露出了完整的青石地基。

  那是一片方圓三十丈的青石平台,平整如鏡,幾乎看不出任何破損。

  青石之間,有細密的銀色紋路相連,如葉脈,如血管,如陣法。

  那是三萬七千年前,星辰宗鼎盛時期,天樞峰首座親手布下的聚靈陣。

  陣法還在。

  只是沉寂了三萬七千年。

  蘇臨站在平台邊緣。

  他從懷中取出第三道光。

  橙色的光芒在他掌心流轉,比前兩道更亮。

  因為這七天,他親眼看著這些人,一鋤一鎬,把這片廢墟清理乾淨。

  親眼看著陳大壯的手磨破了也不停。

  親眼看著陳二狗的懶病治好了。

  親眼看著張老倔搬石頭搬得腰都直不起來。

  親眼看著老人、婦女、孩子,每一個人都在拼命。

  這道光,是他們的。

  蘇臨蹲下身。

  他將那道光輕輕按在青石平台上那道最粗的銀色紋路上。

  光觸碰到紋路的瞬間——

  整座天樞峰都亮了。

  不是火光,不是燈芒。

  是青石地基深處,那些沉寂三萬七千年的銀色紋路,同時亮起。

  一道接一道,一片接一片,一丈接一丈。

  從平台中央向四周蔓延,如潮水,如星火,如這三萬七千年等待終於甦醒的脈搏。

  陳大壯坐在地上。

  他看著那些亮起來的紋路,嘴巴張得老大。

  「俺的娘……」他喃喃道,「這……這是……」

  他爹站在他身邊。

  老人沒有說話。

  他只是跪了下來。

  跪在那片亮起來的青石平台上。

  跪在那道道流轉的銀色光芒中。

  跪在他爺爺的爺爺的爺爺,曾經跪過的地方。

  「爹……」他的聲音沙啞,「您的孫子……回來了……」

  第二個跪下了。

  是陳大壯他娘。

  第三個跪下了。

  是陳二狗。

  第四個,第五個,第十個……

  很快,所有人都跪了下來。

  老人,婦女,孩子,男人。

  一千多人,跪在那片亮起來的青石平台上。

  跪在那道道光中。

  跪在這三萬七千年的等待,終於有了回應的這一刻。

  沒有人說話。


  只有呼吸聲。

  和偶爾傳來的、壓抑不住的哽咽。

  蘇臨站在那裡。

  他看著這些人。

  看著他們跪在光里,淚流滿面。

  他忽然想起祖父周天衡在《靈脈修復錄》中沒有寫出來的那句話:

  「修復靈脈,需要光。」

  「重建宗門,需要人。」

  光有了。

  人也有了。

  剩下的,就是一步一步走完。

  太陽落山了。

  天樞峰頂燃起了篝火。

  比七天前更旺。

  因為人更多了。

  消息傳出去後,附近山谷里的星辰宗後人,又有幾百人趕了過來。

  老人,婦女,孩子,男人。

  有的走了三天三夜,有的趕了幾百里山路,有的背著乾糧,有的挑著行李。

  他們來了。

  聚在篝火周圍。

  望著那片亮起來的青石平台。

  望著那叢正在生長的歸宗草。

  望著那個坐在火堆邊的年輕人。

  蘇臨坐在火堆邊。

  白清秋靠在他肩上。

  她睡著了。

  這七天,她沒有乾重活,但她一直在陪著他。

  陪他站在廢墟邊緣,看著那些人幹活。

  陪他每天清晨醒來,看著太陽升起。

  陪他每天深夜睡去,聽著那些鼾聲此起彼伏。

  她很累。

  但她從來沒有說過。

  蘇臨低頭看著她。

  篝火的光映在她臉上,將她的眉眼染成溫暖的顏色。

  他伸出手,輕輕拂過她的髮絲。

  她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

  沒有醒。

  只是往他肩上又靠了靠。

  蘇臨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帶著這三萬七千里歸途從未有過的溫柔。

  陳大壯端著一碗粥走過來。

  他把粥輕輕放在蘇臨旁邊。

  「蘇公子,」他壓低聲音,「您喝點粥。」

  蘇臨抬頭看他。

  陳大壯憨憨地笑了一下。

  「俺娘熬的,加了野菜,可香了。」

  蘇臨點頭。

  「多謝。」

  陳大壯撓了撓頭。

  「謝啥,」他說,「您幫俺們重建宗門,俺們還沒謝您呢。」

  他蹲在蘇臨旁邊,望著那些亮起來的青石平台。

  忽然問:「蘇公子,下一座峰是哪個?」

  「天璇峰。」蘇臨說。

  陳大壯點點頭。

  「那俺們明天就去。」

  蘇臨看著他。

  「你不歇一天?」

  陳大壯搖頭。

  「不歇。」他說,「俺們等了三千七千年,好不容易等到這一天。」

  「一天都不想歇。」

  他頓了頓。

  「俺爹說了,早一天點亮,早一天安家。」

  「俺娃就能早一天在這裡長大。」

  蘇臨沒有說話。

  他只是望著這個憨厚的男人。

  望著他被火光映紅的臉。

  望著他眼底那抹與所有人一模一樣、從未改變的堅定。

  他忽然想起母親說過的話:

  「臨兒,有時候,看著他們做,比替他們做更重要。」

  「因為那是他們自己的路。」

  「他們需要自己走完。」

  他們正在走。

  一步一步。

  一峰一峰。

  一道光一道光。

  走向那座他們等了三千七千年的家。

  夜深了。

  篝火燃得正旺。

  天樞峰頂,橫七豎八躺著許多人。

  老人,婦女,孩子,男人。

  都睡著了。

  鼾聲此起彼伏。

  陳大壯他爹的呼嚕打得最響,震得旁邊的陳二狗翻了好幾次身。

  陳大壯他娘靠著他爹,睡得正沉。

  孩子們擠在一起,蓋著大人的衣裳,做著甜美的夢。

  陳大壯沒有睡。

  他坐在篝火邊,望著那些亮起來的青石平台。

  望著那些流轉的銀色光芒。

  望著那個靠在他肩上的、年輕的女子。

  他忽然想起他媳婦白天說的話。

  「大壯,等宗門修好了,咱們在哪兒安家?」

  他想了想。

  「就住天樞峰吧。」

  「為啥?」

  「這峰是咱們親手亮的。」

  「而且蘇公子說了,這峰靈脈最穩,以後肯定最先恢復靈氣。」

  他媳婦笑了。

  「那咱們就在這兒蓋房子。」

  「蓋三間。」

  「一間咱們住,一間爹娘住,一間給娃住。」

  陳大壯點頭。

  「行。」

  他媳婦又笑了。

  笑得很甜。

  比篝火還甜。

  陳大壯收回目光。

  他望著那些亮起來的青石平台。

  望著那些流轉的銀色光芒。

  他忽然覺得,這三千七千年,真的值了。

  天快亮了。

  東邊天際泛起魚肚白。

  蘇臨睜開眼。

  白清秋還靠在他肩上,睡得正沉。

  他沒有動。

  他只是望著東方。

  望著那片正在亮起來的天空。

  望著那些還在沉睡的山峰。

  天樞峰亮了。

  還有七十一座。

  還有七十九道光。

  還有七十天。

  但他不著急。

  因為他知道,這些人,會一直陪著他。

  一峰一峰,一道光一道光,一天一天。

  走完這條路。

  點亮這座宗門。

  然後——

  在這裡,活下去。

  永遠活下去。

  北辰緩緩旋轉。

  邊緣那道銀光,又閃爍了一下。

  如望著歸途上的人。

  如照亮前行的路。

  如這三萬七千年來,每一個終於等到歸人的人——

  望著那些正在重建家園的身影時,眼中的光。

  遠處,天璇峰巍然矗立。

  峰頂的廢墟,還在那裡。

  但廢墟之下,靈脈節點正在沉睡。

  等著被喚醒。

  等著第四道光。

  等著這些重建家園的人,親手將它點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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