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0章 廢墟之下,靈根尚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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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曦落在廢墟上。

  主峰大殿的遺址比蘇臨記憶中更加荒涼。

  三萬七千年前,這裡曾是星辰宗最莊嚴的所在——七十二峰弟子每半月一次的大朝會,殿主親自主持,數千人列隊而立,道袍如雲,劍光如林。

  如今只剩殘垣斷壁。

  石階斷裂,瓦礫遍地,野草從每一道縫隙中頑強地探出頭來。

  大殿正門的位置,兩根盤龍石柱倒在地上,斷成三截。柱身上的龍紋已被風雨侵蝕得面目全非,只能隱約辨認出龍爪的輪廓。

  蘇臨站在廢墟邊緣,望著這片他從未親眼見過、卻在祖父遺言影像中看過無數次的景象。

  「就是這裡。」楚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蒼老而沙啞,「大殿正下方三十丈,就是主峰靈根所在。」

  蘇臨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那片廢墟。

  《靈脈修復錄》第一卷第一頁,外公親手繪製的主峰剖面圖清晰地標註著——靈根位於大殿正下方三十丈深處,呈心形,約三尺見方,色澤如琥珀,溫潤如玉。

  那是七十二峰靈脈的總樞紐。

  主峰靈脈斷絕,皆因靈根沉睡。

  修復主峰,必先喚醒靈根。

  「開始吧。」蘇臨說。

  他握緊手中的劍。

  劍是星輝劍,從歸墟帶回來的那一柄。

  劍身上的星圖已經黯淡了許多,劍鋒處的空間扭曲也幾乎消失。道心崩裂後,他對星辰之力的掌控大不如前。

  但它依然是劍。

  是他握了三萬七千年的劍。

  白清秋站在他身邊。

  她伸出手,輕輕握住他握劍的手。

  她的手很涼。

  凡人之軀,沒有靈力護體,這片廢墟中的陰寒對她來說是一種煎熬。

  但她沒有退縮。

  她只是握著他的手,安靜地站在他身邊。

  蘇臨轉頭看她。

  晨曦落在她臉上,將她的眉眼染成溫暖的顏色。

  「冷嗎?」他問。

  白清秋搖頭。

  「不冷。」

  蘇臨沒有再問。

  他只是將她的手握得更緊。

  然後他鬆開手,走向廢墟。

  楚原跟在他身後,顫顫巍巍地挪動腳步。

  他太老了。

  三萬七千年,沒有靈脈滋養,他的修為早已跌落到鍊氣期都勉強。每天能做的只是清掃祠堂、擦拭牌位、在後山開墾一小片荒地種些勉強果腹的靈蔬。

  清理廢墟這種事,他根本做不了。

  但他還是跟來了。

  他要看著。

  看著這個被他親手逐出山門的少年,如何一鍬一鍬挖開這片廢墟。

  挖出靈根。

  喚醒宗門。

  蘇臨走到廢墟中央。

  他蹲下身,用手扒開一層浮土。

  土很涼,帶著三萬七千年不見天日的潮濕。

  浮土下是一塊青石地磚,紋路依稀可辨,是當年大殿地面的鋪磚。

  他站起身。

  雙手握劍。

  劍尖向下,刺入地磚與地磚之間的縫隙。

  撬。

  第一塊地磚鬆動。

  他拔出劍,蹲下身,將那塊地磚從泥土中摳出來。

  地磚很重,至少百斤。

  他一個人搬不動。

  楚原顫巍巍地走過來,想幫忙。

  「前輩,」蘇臨按住他的手,「您看著就行。」

  楚原看著他。

  看著這個年輕人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怨,沒有恨,沒有任何他想像中的複雜情緒。

  只有平靜。


  和一點點他看不懂的執著。

  楚原沒有再堅持。

  他退後幾步,站在廢墟邊緣,看著蘇臨一個人搬運那些沉重的石磚。

  一塊,兩塊,三塊。

  白清秋走過去,蹲下身。

  「我來幫你。」她說。

  蘇臨看著她。

  她沒有靈力,沒有修為,只是一個凡人。

  搬運這種百斤重的石磚,對她來說太勉強了。

  可她蹲在那裡,仰著頭看他。

  眼神安靜,堅定。

  和他說「我陪你跪」的時候一模一樣。

  蘇臨沒有再拒絕。

  「一起。」他說。

  他們一起撬磚,一起搬運,一起將那些沉重的石磚一塊一塊挪到廢墟邊緣。

  日升日落。

  一天過去了。

  廢墟被清理出三丈方圓的一片空地,露出下方更深一層的土層。

  土層很硬,是夯實過的三合土,當年修建大殿時打下的地基。

  普通的鋤頭挖不動。

  蘇臨用劍。

  星輝劍削鐵如泥,斬開這三合土不費吹灰之力。

  可每斬一劍,他心脈深處那道道心裂痕就疼一下。

  道心崩裂後,每一次動用靈力,都是在燃燒殘存的壽元。

  他不知道自己的道還能撐多久。

  不知道自己的命還能撐多久。

  不知道能不能活著看到靈根被喚醒的那一天。

  但他沒有停。

  一劍,一劍,又一劍。

  土層被一層層削開。

  五尺,一丈,兩丈。

  當挖到三丈深時,他們遇到了第一道陣法。

  那是一層極淡極淡的光膜,覆蓋在土層下方,半透明,幾乎看不見。

  蘇臨的劍斬下去時,光膜輕輕顫動了一下。

  沒有被破開。

  劍鋒上,反而傳來一股巨大的反震之力。

  蘇臨倒退兩步,胸口一陣氣血翻湧。

  「陣法?」白清秋扶住他。

  蘇臨點頭。

  他蹲下身,仔細端詳那道光膜。

  光膜很薄,薄如蟬翼。

  但它的質地極其堅韌,以他如今的狀態,根本破不開。

  楚原顫巍巍地走過來。

  他低頭看著那道光膜,渾濁的老眼中,忽然亮起一絲光。

  「這是……」他的聲音顫抖,「這是周殿主親手布下的護靈陣!」

  蘇臨抬頭。

  「您認識?」

  楚原點頭。

  「認識。」他說,「三萬七千年前,周殿主封印世界傷口之前,曾回宗門最後一次主持大朝會。」

  「大朝會後,他獨自來到主峰大殿,閉關三日。」

  「三日後出關,他只說了一句話——」

  「『護靈陣已成,後世有緣人,可憑此陣感應靈根。』」

  「當時沒有人知道他布了什麼陣。」

  「後來宗門覆滅,倖存者四散,再也沒有人有機會來主峰驗證。」

  「沒想到……」

  他低下頭,看著那道光膜。

  「沒想到,這陣還在。」

  蘇臨沉默。

  他看著那道光膜。

  護靈陣。

  外公親手布下的。

  留給後世有緣人的。

  他伸出手,將掌心貼在那道光膜上。

  光膜輕輕顫動。

  然後,一股溫熱從掌心傳來。

  很輕。


  很淡。

  如三萬七千年前,外公最後一次抱他時,落在臉頰上的那滴淚。

  蘇臨閉上眼。

  他的掌心貼著那道光膜。

  光膜的溫度越來越高,越來越亮,從半透明變成淡金,從淡金變成橙黃。

  然後,它緩緩開啟了一道門戶。

  只容一人通過的、狹小的門戶。

  門戶深處,有光。

  不是陽光,不是燈芒。

  是琥珀色的、溫潤如玉的、靜靜沉睡的光。

  那是靈根。

  蘇臨睜開眼。

  他站起身。

  「我下去。」他說。

  白清秋握住他的手。

  「我陪你。」

  蘇臨看著她。

  她沒有問下面危不危險,沒有說自己沒有修為下去會拖累他。

  她只是說,我陪你。

  蘇臨握緊她的手。

  「好。」他說。

  他們並肩走進那道門戶。

  門戶在身後緩緩關閉。

  光膜重新恢復成半透明的模樣,將外界的一切隔絕。

  楚原跪在廢墟邊緣。

  他望著那道關閉的門戶,老淚縱橫。

  「殿主……」他哽咽道,「您的後人回來了……」

  「您的陣……等到了……」

  門戶之內。

  是一條長長的甬道。

  甬道兩側的石壁上,每隔三尺鑲嵌著一枚夜明珠,散發著柔和的光芒。

  這些夜明珠不是凡物,是三萬七千年前星辰宗鼎盛時期的珍藏,每一枚都可換取一座小城。

  如今它們靜靜地嵌在這裡,照亮這條通往靈根的路。

  蘇臨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很輕。

  他知道,這是外公走過無數次的路。

  布陣時走過,閉關時走過,封印世界傷口前最後一次回宗門時,也走過。

  那些腳印早已被時間抹去。

  但這條路還在。

  甬道的盡頭,是一間石室。

  石室不大,方圓不過三丈。

  石室中央,懸浮著一枚心形的晶體。

  晶體約三尺見方,通體呈琥珀色,溫潤如玉,內部有無數細密的金色絲線緩緩流轉,如血管,如脈搏。

  那是靈根。

  主峰靈脈沉睡三萬七千年的核心。

  蘇臨站在石室門口。

  他沒有立刻走進去。

  他只是站在那裡,望著那枚晶體。

  望著晶體下方,那張石桌上放著的東西。

  一張紙。

  很舊,邊緣已經發黃,但保存完好。

  紙上的字跡,是外公的。

  蘇臨走過去。

  他拿起那張紙。

  紙很輕,輕得幾乎沒有重量。

  紙上的字不多,只有寥寥幾行:

  後世弟子:

  當你讀到這封信時,吾已不在。

  靈根尚存,宗門可復。

  然喚醒靈根,非徒有本源、北辰之光即可成事。

  尚需一物。

  此物名「心燈」,乃吾當年剜下道心碎片時,無意中悟得的秘法。

  以道心為燈,以執念為芯,以愛為油。

  燃此燈者,可引動靈根深處沉睡的靈識,使其甦醒。

  然燃燈者,道心必裂。

  裂痕有多深,甦醒的靈識就有多強。

  若你已道心崩裂,不妨一試。

  若你道心完好——


  放下此信,另尋他法。

  吾不願後人步吾後塵。

  周天衡 絕筆

  蘇臨看著那封信。

  他沉默了很久。

  道心必裂。

  他已經裂了。

  裂得不能再裂。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掌心的星淵符文已經完全黯淡。

  心脈深處,道心碎片上的裂痕,已經深可見底。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

  不知道自己燃盡這盞「心燈」之後,還能不能活著走出這條甬道。

  不知道白清秋會不會怪他——

  怪他又一次把自己放在刀尖上。

  白清秋站在他身側。

  她看到了那封信。

  也看到了他眼底那抹猶豫。

  她伸出手,輕輕握住他的手。

  「蘇臨。」她喚他。

  蘇臨轉頭看著她。

  「裂了就裂了。」她說,「反正已經裂了。」

  「再裂一次,也沒什麼。」

  蘇臨看著她。

  他想說,不一樣。

  這一次,可能會死。

  可能會把你一個人留在這裡。

  可能會讓你等一輩子——

  就像母親等了父親三萬年那樣。

  可她只是握著他的手。

  安靜地看著他。

  眼神和他說「我陪你跪」的時候一模一樣。

  和她說「我陪你從頭修煉」的時候一模一樣。

  和她每一次站在他身邊、握著他的手、安靜地陪他走完每一段路的時候——

  一模一樣。

  蘇臨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帶著這三萬七千里歸途從未有過的釋然。

  「好。」他說。

  他走到靈根前。

  他將掌心貼在那枚溫潤如玉的晶體上。

  晶體很暖。

  比母親的茶盞暖。

  比父親的玉符暖。

  比姑姑的星光暖。

  他閉上眼。

  他開始燃燈。

  以道心為燈,以執念為芯,以愛為油。

  心脈深處,那枚布滿裂痕的道心碎片,緩緩亮起。

  不是刺痛,是溫熱。

  是燃燒的溫熱。

  是燃儘自己的溫熱。

  是外公三萬七千年前,剜下道心碎片封印世界傷口時——

  同樣的溫熱。

  靈根輕輕顫動。

  那些沉睡三萬七千年的金色絲線,開始緩慢流轉。

  一點,一滴,一縷。

  越來越快,越來越亮,越來越暖。

  蘇臨的臉色越來越蒼白。

  但他沒有鬆開手。

  他只是將掌心貼得更緊,將道心燃得更烈,將那一縷執念送得更深。

  直到——

  靈根深處,傳來一道極輕極輕的脈動。

  如心跳。

  如甦醒。

  如這三萬七千年沉睡後,終於等到了喚醒它的人。

  蘇臨睜開眼。

  他的嘴角溢出一縷鮮血。

  但他笑了。

  「外公,」他輕聲說,「靈根……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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