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新官上任
周一上午八點四十五分，陸沉站在遠科控股大廈一樓大廳，看著電梯口排隊的人群，忽然有種荒誕的抽離感。
五天前，他還是這些人中的一員——刷卡、等電梯、刷手機、面無表情地擠進那個每天都要擠的狹小空間。五天後的今天，他手裡握著的工牌已經換成了深藍色的高管卡，權限級別從7級跳到12級，能刷開這棟樓里百分之九十五的門。
可他卻覺得這張卡燙手。
電梯到了，人群湧進去。陸沉最後一個進門，轉身時看見玻璃門上映出自己的臉——西裝筆挺，領帶端正，眉眼間卻有一絲他自己都陌生的神色。那不是興奮，不是忐忑，是一種說不清的、懸浮在半空的失重感。
十七樓到了。
電梯門打開，走廊里靜悄悄的。戰略新業務組的辦公區在最裡面，要經過財務部、法務部、還有一個常年拉著百葉窗的會議室。陸沉走過時，財務部有人抬頭看他，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秒，又迅速低下去。那目光里沒有善意，也沒有惡意，只有一種奇怪的、近乎審視的空白。
他繼續往前走。
法務部門口，兩個女員工正在低聲說話，見他經過，聲音戛然而止。其中一個沖他笑了笑，笑容標準得像列印出來的，嘴角上揚的弧度精確到毫米。陸沉點頭回應，她們已經轉身走進辦公室，留下他一個人站在走廊里，對著那扇緩緩關閉的門。
什麼情況？
他壓下心裡的異樣，推開戰略新業務組的玻璃門。
「陸總早！」
七八個人同時站起來，聲音整齊得像排練過。陸沉愣了一下——他之前帶的團隊最多五個人，從沒人用這種陣仗迎接過他。他目光掃過一張張臉，有熟悉的，有陌生的。最前面站著的是他的新助理，一個戴眼鏡的年輕女孩，看起來剛畢業不久，臉上還帶著沒被職場打磨過的緊張。
「您是陸總吧？我叫唐果，以後是您的行政助理。」女孩聲音發緊，「您的工位在那邊，我帶您過去。」
陸沉點點頭，跟著她往裡走。
辦公區不大，七八個工位擠在一起，只有最裡面靠窗的位置空著。唐果指著那張桌子：「這是您的。周總秘書特意交代，給您安排這個位置。」
陸沉看了看四周，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這個位置雖然靠窗，但正好被一根承重柱擋住，是整個辦公區唯一的監控盲區。他抬頭看天花板，攝像頭裝在進門處，鏡頭正對著公共區域，他的工位剛好在拍攝範圍之外。
「之前這個位置是誰的？」他問。
唐果搖頭：「一直空著，我來的時候就空著。」
陸沉沒再說話。他放下公文包，坐在那張嶄新的辦公椅上，皮質扶手還帶著包裝膜撕掉後的那股味道。他環顧四周，發現那些同事正在各自忙碌，沒有人交頭接耳，沒有人偷看手機，甚至連敲鍵盤的聲音都輕得像怕驚動什麼。
太安靜了。
安靜得不像一個正常的辦公室。
陸沉打開電腦，登錄內部系統，開始熟悉新業務組的項目資料。看了不到十分鐘，一條消息彈出來：
林婉：十點半，我辦公室，入職談話。
陸沉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幾秒。HR總監林婉，三十五歲，入職八年，從招聘專員一路做到總監，是遠科晉升最快的高管之一。上次見她是在季度復盤會上，她坐在長桌末端，全程沒說話，只是偶爾在筆記本上寫幾個字。散場時他們擦肩而過，她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他到現在都沒讀懂。
他回了一個字：好。
十點二十五分，陸沉敲響HR總監辦公室的門。
「請進。」
推開門，一股冷香撲面而來。辦公室不大，布置得極其簡潔——一張黑色辦公桌，兩把客人椅，一排文件櫃，牆上掛著一幅抽象畫，畫的是什麼東西看不清，只覺得顏色壓得很沉。
林婉坐在辦公桌後面，正在看一份文件。她抬起頭，目光落在陸沉臉上，停留了兩秒，然後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陸沉坐下。林婉沒有寒暄，直接翻開面前一個文件夾：「入職談話，例行程序。幾個問題，你如實回答就行。」
她的語速很快，不帶任何情緒，像是在念一份格式合同。
「第一個問題，你對新崗位的期望是什麼？」
陸沉想了想：「把業務做好，帶好團隊，達成考核指標。」
林婉低頭記錄，筆尖在紙上划過，發出沙沙的聲響。她沒有評價他的回答，直接問第二個問題：「你認為自己能勝任嗎？」
「能。」
「為什麼？」
「華東項目我做下來了，新業務組的難度不會比那個更高。」
林婉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比上次更複雜，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提醒什麼。
「第三個問題，」她低頭繼續寫，「你有沒有什麼隱疾，或者個人情況，可能影響工作？」
陸沉皺眉：「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林婉沒有解釋，「有，還是沒有？」
「沒有。」
林婉合上文件夾，終於抬起頭正眼看他。她的眼睛很黑，黑得幾乎沒有反光，像兩口深不見底的井。陸沉忽然想起那天在會議室，她看他時的那個眼神——現在他知道那是什麼了。那不是冷漠，是打量。像打量一個即將走上賽道的參賽者，不知道他會贏，還是會死。
「最後一個問題，不是例行程序，是我自己想問的。」林婉頓了頓，「周總找你談話那天，除了提名的事，還說了什麼？」
陸沉心頭一跳。
他想起周世傑最後那句話：「在遠科，所有升職，都有代價。」
他想了想，決定只說一半：「他說，這個崗位很重要，讓我好好干。」
林婉盯著他看了三秒。那三秒長得像一個世紀。
然後她點了點頭，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
「陸沉，」她的聲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幾乎聽不清，「新業務組水深。管住嘴，別亂查。」
陸沉怔住。
他想起那天在會議室，周世傑遞給他文件時說的那句話。現在林婉說了幾乎同樣的話，只是語氣不同。周世傑是警告，林婉——林婉聽起來像是在提醒，或者，像是在害怕什麼。
「林總，我想問——」
「談話結束了。」林婉沒有回頭，「你可以走了。」
陸沉站起來，走到門口，手已經握住門把手，身後忽然又傳來她的聲音：
「記住，不是我說的。」
陸沉回頭，林婉依然背對著他，背影瘦削，肩胛骨在西裝下撐出兩道銳利的線條。
他推門出去。
門在身後合上的瞬間，他聽見裡面傳來一聲很輕很輕的嘆息。
回到十七樓，陸沉剛坐下，唐果就小跑過來，手裡抱著一摞文件：「陸總，這是需要您簽字的，還有這個，周總秘書剛才送來的，說讓您下午三點去他辦公室匯報工作。」
陸沉接過文件，翻開最上面一份，是一份人員調動申請。申請人：陳鋒。申請內容：調至戰略新業務組，任技術總監。
陳鋒。
陸沉記得這個名字。原技術部高級經理，入職六年，從未有過業務部門的經驗，卻突然要調來當技術總監——這個崗位，本該由陸沉自己安排。
他翻到下一頁，是另一份調動申請。申請人：唐影。申請內容：調至戰略新業務組，任流程控制負責人。
又是空降。
兩份申請的審批意見欄里，都已經簽了字。簽字人：周世傑。
陸沉握著那兩張紙，指節微微發白。
他沒有權利拒絕。周世傑已經簽了字，他只是被告知。
「陸總？」唐果小心翼翼地看著他，「有什麼問題嗎？」
陸沉抬起頭，看見她眼裡那點不加掩飾的緊張——那是新人對權力的本能畏懼。他不知道這個女孩是誰安排來的，不知道她會不會也成為某一天指向他的刀。
「沒事。」他把文件放到一邊，「讓他們明天來報到。」
唐果點點頭，轉身要走，又被陸沉叫住。
「小唐，問你個事。」
「您說。」
「你坐哪個位置？」
唐果指了指角落裡那個工位，和陸沉隔著一整排人。
陸沉又問：「之前坐我旁邊那個位置的人，是誰？」
唐果愣了一下，想了想：「您是說張哥吧？張誠。他調走了，很久以前的事了。」
陸沉心臟猛地一跳。
張誠。
那個在升職前夕突然辭職、註銷所有社交帳號、人間蒸發的張誠。
「他調去哪兒了？」
唐果搖頭：「不知道，我來的時候他就不在了。聽說是個人原因離職了吧。」她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不過有個事挺奇怪的，他走的時候，所有東西都沒拿。電腦、筆記本、抽屜里的東西，全扔在那兒。後來行政部來收，直接當廢品處理了。」
陸沉沉默了幾秒，問：「他坐這個位置，坐了多久？」
「聽說坐了好幾年吧，從戰略新業務組成立就在。」唐果說完，忽然意識到什麼，臉色變了變，「陸總，您怎麼突然問這個？」
陸沉笑了笑，那笑容自己都覺得假：「隨便問問，新來的人，總想了解一下前任。」
唐果哦了一聲，沒再追問，轉身走了。
陸沉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這個角度正好能看見遠科對面那棟樓，玻璃幕牆反射著正午的陽光，刺眼得讓人想流淚。
張誠坐過這個位置。
那個被清除的人，曾經就坐在這裡，看著同樣的窗外，簽著同樣的文件，面對同樣的周世傑。
陸沉忽然想起林婉那句話：管住嘴，別亂查。
他低下頭，看著桌上那摞文件。最上面是一份新業務組的組織架構圖，他的照片貼在頂端，下面是一排陌生的名字。陳鋒、唐影、還有幾個他從未見過的陌生人。
他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他不是被放進這張圖裡的，他是被貼上去的。像一張便利貼，隨時可以被撕掉，換上下一個人。
下午兩點五十五分，陸沉站在周世傑辦公室門口。
門虛掩著，裡面傳來說話聲。
「……下周必須到位，不能再拖了。」
是周世傑的聲音。
另一個聲音更輕，聽不清在說什麼。陸沉站在門外，猶豫著要不要敲門。
「他知道多少？」
這句話忽然清晰起來。陸沉的手停在半空。
「不多。剛來，還沒開始查。」那個更輕的聲音回答。
陸沉聽出來了——是林婉。
「盯著他。」周世傑說，「該給的給，該收的收。他要是聰明，就知道怎麼做。」
「如果他不聰明呢？」
沉默了幾秒。
周世傑的聲音再次響起，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那就讓他變成張誠。」
陸沉站在門外，手指慢慢收緊，握成拳頭。
他深吸一口氣，敲了敲門。
「進來。」
推開門，辦公室里只有周世傑一個人，站在窗前，背對著他。林婉已經不在。
「坐。」周世傑沒有回頭。
陸沉在沙發上坐下，目光掃過整個辦公室。沒有什麼異常，文件櫃關著，桌面整潔，只有一杯茶還冒著熱氣——兩杯。
周世傑轉過身，走到他對面坐下。那杯茶放在茶几邊緣，杯沿還留著一道淡淡的口紅印。
「新崗位適應得怎麼樣？」周世傑問，語氣隨意得像拉家常。
「還在熟悉。」
「嗯。」周世傑點點頭，「陳鋒和唐影的調動看到了吧？他們兩個經驗豐富，能幫你穩住局面。」
陸沉說：「看到了。」
「有問題嗎？」
「沒有。」
周世傑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真的沒有？」
陸沉迎上他的目光，也笑了笑：「真的沒有。周總安排的人，肯定是最合適的。」
周世傑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出聲來。那笑聲很短，只有兩聲，聽起來卻像某種古怪的讚賞。
「聰明。」他說，「我就喜歡聰明人。」
他站起身，走到辦公桌前，從抽屜里取出一個文件夾，遞給陸沉。
「這是新業務組的核心項目，下周啟動。你是負責人，所有的決策都由你來做。」他頓了頓，看著陸沉的眼睛，「做得好，下一任副總裁就是你。做不好——」
他沒有說完，只是笑了笑。
陸沉接過文件夾，翻開第一頁。
是一份保密協議。甲方：遠科控股。乙方：陸沉。協議內容很長，密密麻麻全是條款，但核心只有一條：任何泄密行為，都將承擔無限連帶責任。
「簽了它，你就是正式的了。」周世傑說。
陸沉看著那份協議，忽然問：「周總，我能問個問題嗎？」
「問。」
「張誠——他簽過這個嗎？」
辦公室里忽然安靜下來。
安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
周世傑看著他，目光里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那不是憤怒，不是驚訝，而是一種近乎欣賞的、獵人打量獵物的目光。
「簽過。」他說，「簽完第三天，他就走了。」
陸沉沒有追問。他接過筆，在協議最後一頁簽下自己的名字。
周世傑接過協議，看了一眼簽名，滿意地點點頭。
「好好干。」他說，「你的未來，在我手裡。」
陸沉站起來，走向門口。
手已經握住門把手，身後忽然傳來周世傑的聲音：
「對了，忘了告訴你——你剛才在門外聽到的那些話，是我故意讓你聽的。」
陸沉腳步一頓。
周世傑的聲音繼續傳來，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測試已經開始了，陸沉。你及格了。但這才剛剛開始。」
陸沉沒有回頭。他推開門，走出去。
門在身後合上的瞬間，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在這個遊戲裡，你以為你在暗處，其實你一直在明處。你以為你在查，其實你一直被查。你以為你在選擇，其實你早就被選中了。
回到十七樓，天已經黑了。
辦公區空無一人，只有他的工位還亮著燈。陸沉坐回那張椅子上，看著窗外城市的燈火，忽然覺得很累。
他掏出手機，想給程青打個電話，告訴她今晚不回家吃飯了。
屏幕亮起的瞬間，他看見一條新消息。
號碼是陌生的，內容只有一行字：
張誠的抽屜，第三層，有夾層。
陸沉盯著那行字，心跳加速。
他抬起頭，看向張誠曾經坐過的那個位置——那個現在空著的、緊挨著他的工位。
然後他站起身，走過去，蹲下來，拉開那個抽屜。
空的。
他伸手探進去，摸到最裡面，指尖碰到一個硬硬的東西。
他輕輕一扣，夾層彈開。
裡面躺著一個信封。
信封上，只有兩個字：
救我。
五天前，他還是這些人中的一員——刷卡、等電梯、刷手機、面無表情地擠進那個每天都要擠的狹小空間。五天後的今天，他手裡握著的工牌已經換成了深藍色的高管卡，權限級別從7級跳到12級，能刷開這棟樓里百分之九十五的門。
可他卻覺得這張卡燙手。
電梯到了，人群湧進去。陸沉最後一個進門，轉身時看見玻璃門上映出自己的臉——西裝筆挺，領帶端正，眉眼間卻有一絲他自己都陌生的神色。那不是興奮，不是忐忑，是一種說不清的、懸浮在半空的失重感。
十七樓到了。
電梯門打開，走廊里靜悄悄的。戰略新業務組的辦公區在最裡面，要經過財務部、法務部、還有一個常年拉著百葉窗的會議室。陸沉走過時，財務部有人抬頭看他，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秒，又迅速低下去。那目光里沒有善意，也沒有惡意，只有一種奇怪的、近乎審視的空白。
他繼續往前走。
法務部門口，兩個女員工正在低聲說話，見他經過，聲音戛然而止。其中一個沖他笑了笑，笑容標準得像列印出來的，嘴角上揚的弧度精確到毫米。陸沉點頭回應，她們已經轉身走進辦公室，留下他一個人站在走廊里，對著那扇緩緩關閉的門。
什麼情況？
他壓下心裡的異樣，推開戰略新業務組的玻璃門。
「陸總早！」
七八個人同時站起來，聲音整齊得像排練過。陸沉愣了一下——他之前帶的團隊最多五個人，從沒人用這種陣仗迎接過他。他目光掃過一張張臉，有熟悉的，有陌生的。最前面站著的是他的新助理，一個戴眼鏡的年輕女孩，看起來剛畢業不久，臉上還帶著沒被職場打磨過的緊張。
「您是陸總吧？我叫唐果，以後是您的行政助理。」女孩聲音發緊，「您的工位在那邊，我帶您過去。」
陸沉點點頭，跟著她往裡走。
辦公區不大，七八個工位擠在一起，只有最裡面靠窗的位置空著。唐果指著那張桌子：「這是您的。周總秘書特意交代，給您安排這個位置。」
陸沉看了看四周，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這個位置雖然靠窗，但正好被一根承重柱擋住，是整個辦公區唯一的監控盲區。他抬頭看天花板，攝像頭裝在進門處，鏡頭正對著公共區域，他的工位剛好在拍攝範圍之外。
「之前這個位置是誰的？」他問。
唐果搖頭：「一直空著，我來的時候就空著。」
陸沉沒再說話。他放下公文包，坐在那張嶄新的辦公椅上，皮質扶手還帶著包裝膜撕掉後的那股味道。他環顧四周，發現那些同事正在各自忙碌，沒有人交頭接耳，沒有人偷看手機，甚至連敲鍵盤的聲音都輕得像怕驚動什麼。
太安靜了。
安靜得不像一個正常的辦公室。
陸沉打開電腦，登錄內部系統，開始熟悉新業務組的項目資料。看了不到十分鐘，一條消息彈出來：
林婉：十點半，我辦公室，入職談話。
陸沉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幾秒。HR總監林婉，三十五歲，入職八年，從招聘專員一路做到總監，是遠科晉升最快的高管之一。上次見她是在季度復盤會上，她坐在長桌末端，全程沒說話，只是偶爾在筆記本上寫幾個字。散場時他們擦肩而過，她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他到現在都沒讀懂。
他回了一個字：好。
十點二十五分，陸沉敲響HR總監辦公室的門。
「請進。」
推開門，一股冷香撲面而來。辦公室不大，布置得極其簡潔——一張黑色辦公桌，兩把客人椅，一排文件櫃，牆上掛著一幅抽象畫，畫的是什麼東西看不清，只覺得顏色壓得很沉。
林婉坐在辦公桌後面，正在看一份文件。她抬起頭，目光落在陸沉臉上，停留了兩秒，然後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陸沉坐下。林婉沒有寒暄，直接翻開面前一個文件夾：「入職談話，例行程序。幾個問題，你如實回答就行。」
她的語速很快，不帶任何情緒，像是在念一份格式合同。
「第一個問題，你對新崗位的期望是什麼？」
陸沉想了想：「把業務做好，帶好團隊，達成考核指標。」
林婉低頭記錄，筆尖在紙上划過，發出沙沙的聲響。她沒有評價他的回答，直接問第二個問題：「你認為自己能勝任嗎？」
「能。」
「為什麼？」
「華東項目我做下來了，新業務組的難度不會比那個更高。」
林婉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比上次更複雜，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提醒什麼。
「第三個問題，」她低頭繼續寫，「你有沒有什麼隱疾，或者個人情況，可能影響工作？」
陸沉皺眉：「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林婉沒有解釋，「有，還是沒有？」
「沒有。」
林婉合上文件夾，終於抬起頭正眼看他。她的眼睛很黑，黑得幾乎沒有反光，像兩口深不見底的井。陸沉忽然想起那天在會議室，她看他時的那個眼神——現在他知道那是什麼了。那不是冷漠，是打量。像打量一個即將走上賽道的參賽者，不知道他會贏，還是會死。
「最後一個問題，不是例行程序，是我自己想問的。」林婉頓了頓，「周總找你談話那天，除了提名的事，還說了什麼？」
陸沉心頭一跳。
他想起周世傑最後那句話：「在遠科，所有升職，都有代價。」
他想了想，決定只說一半：「他說，這個崗位很重要，讓我好好干。」
林婉盯著他看了三秒。那三秒長得像一個世紀。
然後她點了點頭，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
「陸沉，」她的聲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幾乎聽不清，「新業務組水深。管住嘴，別亂查。」
陸沉怔住。
他想起那天在會議室，周世傑遞給他文件時說的那句話。現在林婉說了幾乎同樣的話，只是語氣不同。周世傑是警告，林婉——林婉聽起來像是在提醒，或者，像是在害怕什麼。
「林總，我想問——」
「談話結束了。」林婉沒有回頭，「你可以走了。」
陸沉站起來，走到門口，手已經握住門把手，身後忽然又傳來她的聲音：
「記住，不是我說的。」
陸沉回頭，林婉依然背對著他，背影瘦削，肩胛骨在西裝下撐出兩道銳利的線條。
他推門出去。
門在身後合上的瞬間，他聽見裡面傳來一聲很輕很輕的嘆息。
回到十七樓，陸沉剛坐下，唐果就小跑過來，手裡抱著一摞文件：「陸總，這是需要您簽字的，還有這個，周總秘書剛才送來的，說讓您下午三點去他辦公室匯報工作。」
陸沉接過文件，翻開最上面一份，是一份人員調動申請。申請人：陳鋒。申請內容：調至戰略新業務組，任技術總監。
陳鋒。
陸沉記得這個名字。原技術部高級經理，入職六年，從未有過業務部門的經驗，卻突然要調來當技術總監——這個崗位，本該由陸沉自己安排。
他翻到下一頁，是另一份調動申請。申請人：唐影。申請內容：調至戰略新業務組，任流程控制負責人。
又是空降。
兩份申請的審批意見欄里，都已經簽了字。簽字人：周世傑。
陸沉握著那兩張紙，指節微微發白。
他沒有權利拒絕。周世傑已經簽了字，他只是被告知。
「陸總？」唐果小心翼翼地看著他，「有什麼問題嗎？」
陸沉抬起頭，看見她眼裡那點不加掩飾的緊張——那是新人對權力的本能畏懼。他不知道這個女孩是誰安排來的，不知道她會不會也成為某一天指向他的刀。
「沒事。」他把文件放到一邊，「讓他們明天來報到。」
唐果點點頭，轉身要走，又被陸沉叫住。
「小唐，問你個事。」
「您說。」
「你坐哪個位置？」
唐果指了指角落裡那個工位，和陸沉隔著一整排人。
陸沉又問：「之前坐我旁邊那個位置的人，是誰？」
唐果愣了一下，想了想：「您是說張哥吧？張誠。他調走了，很久以前的事了。」
陸沉心臟猛地一跳。
張誠。
那個在升職前夕突然辭職、註銷所有社交帳號、人間蒸發的張誠。
「他調去哪兒了？」
唐果搖頭：「不知道，我來的時候他就不在了。聽說是個人原因離職了吧。」她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不過有個事挺奇怪的，他走的時候，所有東西都沒拿。電腦、筆記本、抽屜里的東西，全扔在那兒。後來行政部來收，直接當廢品處理了。」
陸沉沉默了幾秒，問：「他坐這個位置，坐了多久？」
「聽說坐了好幾年吧，從戰略新業務組成立就在。」唐果說完，忽然意識到什麼，臉色變了變，「陸總，您怎麼突然問這個？」
陸沉笑了笑，那笑容自己都覺得假：「隨便問問，新來的人，總想了解一下前任。」
唐果哦了一聲，沒再追問，轉身走了。
陸沉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這個角度正好能看見遠科對面那棟樓，玻璃幕牆反射著正午的陽光，刺眼得讓人想流淚。
張誠坐過這個位置。
那個被清除的人，曾經就坐在這裡，看著同樣的窗外，簽著同樣的文件，面對同樣的周世傑。
陸沉忽然想起林婉那句話：管住嘴，別亂查。
他低下頭，看著桌上那摞文件。最上面是一份新業務組的組織架構圖，他的照片貼在頂端，下面是一排陌生的名字。陳鋒、唐影、還有幾個他從未見過的陌生人。
他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他不是被放進這張圖裡的，他是被貼上去的。像一張便利貼，隨時可以被撕掉，換上下一個人。
下午兩點五十五分，陸沉站在周世傑辦公室門口。
門虛掩著，裡面傳來說話聲。
「……下周必須到位，不能再拖了。」
是周世傑的聲音。
另一個聲音更輕，聽不清在說什麼。陸沉站在門外，猶豫著要不要敲門。
「他知道多少？」
這句話忽然清晰起來。陸沉的手停在半空。
「不多。剛來，還沒開始查。」那個更輕的聲音回答。
陸沉聽出來了——是林婉。
「盯著他。」周世傑說，「該給的給，該收的收。他要是聰明，就知道怎麼做。」
「如果他不聰明呢？」
沉默了幾秒。
周世傑的聲音再次響起，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那就讓他變成張誠。」
陸沉站在門外，手指慢慢收緊，握成拳頭。
他深吸一口氣，敲了敲門。
「進來。」
推開門，辦公室里只有周世傑一個人，站在窗前，背對著他。林婉已經不在。
「坐。」周世傑沒有回頭。
陸沉在沙發上坐下，目光掃過整個辦公室。沒有什麼異常，文件櫃關著，桌面整潔，只有一杯茶還冒著熱氣——兩杯。
周世傑轉過身，走到他對面坐下。那杯茶放在茶几邊緣，杯沿還留著一道淡淡的口紅印。
「新崗位適應得怎麼樣？」周世傑問，語氣隨意得像拉家常。
「還在熟悉。」
「嗯。」周世傑點點頭，「陳鋒和唐影的調動看到了吧？他們兩個經驗豐富，能幫你穩住局面。」
陸沉說：「看到了。」
「有問題嗎？」
「沒有。」
周世傑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真的沒有？」
陸沉迎上他的目光，也笑了笑：「真的沒有。周總安排的人，肯定是最合適的。」
周世傑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出聲來。那笑聲很短，只有兩聲，聽起來卻像某種古怪的讚賞。
「聰明。」他說，「我就喜歡聰明人。」
他站起身，走到辦公桌前，從抽屜里取出一個文件夾，遞給陸沉。
「這是新業務組的核心項目，下周啟動。你是負責人，所有的決策都由你來做。」他頓了頓，看著陸沉的眼睛，「做得好，下一任副總裁就是你。做不好——」
他沒有說完，只是笑了笑。
陸沉接過文件夾，翻開第一頁。
是一份保密協議。甲方：遠科控股。乙方：陸沉。協議內容很長，密密麻麻全是條款，但核心只有一條：任何泄密行為，都將承擔無限連帶責任。
「簽了它，你就是正式的了。」周世傑說。
陸沉看著那份協議，忽然問：「周總，我能問個問題嗎？」
「問。」
「張誠——他簽過這個嗎？」
辦公室里忽然安靜下來。
安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
周世傑看著他，目光里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那不是憤怒，不是驚訝，而是一種近乎欣賞的、獵人打量獵物的目光。
「簽過。」他說，「簽完第三天，他就走了。」
陸沉沒有追問。他接過筆，在協議最後一頁簽下自己的名字。
周世傑接過協議，看了一眼簽名，滿意地點點頭。
「好好干。」他說，「你的未來，在我手裡。」
陸沉站起來，走向門口。
手已經握住門把手，身後忽然傳來周世傑的聲音：
「對了，忘了告訴你——你剛才在門外聽到的那些話，是我故意讓你聽的。」
陸沉腳步一頓。
周世傑的聲音繼續傳來，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測試已經開始了，陸沉。你及格了。但這才剛剛開始。」
陸沉沒有回頭。他推開門，走出去。
門在身後合上的瞬間，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在這個遊戲裡，你以為你在暗處，其實你一直在明處。你以為你在查，其實你一直被查。你以為你在選擇，其實你早就被選中了。
回到十七樓，天已經黑了。
辦公區空無一人，只有他的工位還亮著燈。陸沉坐回那張椅子上，看著窗外城市的燈火，忽然覺得很累。
他掏出手機，想給程青打個電話，告訴她今晚不回家吃飯了。
屏幕亮起的瞬間，他看見一條新消息。
號碼是陌生的，內容只有一行字：
張誠的抽屜，第三層，有夾層。
陸沉盯著那行字，心跳加速。
他抬起頭，看向張誠曾經坐過的那個位置——那個現在空著的、緊挨著他的工位。
然後他站起身，走過去，蹲下來，拉開那個抽屜。
空的。
他伸手探進去，摸到最裡面，指尖碰到一個硬硬的東西。
他輕輕一扣，夾層彈開。
裡面躺著一個信封。
信封上，只有兩個字：
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