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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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玉堂站在何家門口,腰杆挺得筆直,一身深綠色軍裝漿洗得筆挺。

  領口的風紀扣嚴絲合縫,腰間棕色牛皮槍套硬挺括實,裡面的配槍槍柄露著一截烏黑的光澤。

  在初春的陽光下冷不丁一閃,看得院裡幾個扒著牆角、躲在門後探頭探腦的鄰居心裡猛地一緊,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生怕驚動了這位一看就身份不凡的軍人。

  他目光落在面前挺著六個月身孕、身形略顯臃腫的王翠萍身上。

  眉頭微蹙,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堅定,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

  「別,你可別逞強。領導都跟我交代清楚了,你生完孩子再去偵查科報到。咱們科里現在接管舊城區治安、排查潛伏特務,任務重得腳不沾地,你這大著肚子,別說跑外勤,就連久坐辦公都吃不消,真要出點什麼意外,誰擔待得起?」

  王翠萍攥了攥衣角,還想開口爭取幾句,她這輩子摸槍打仗、潛伏臥底慣了,實在閒不住。

  傻柱立刻上前一步,身子微微擋在王翠萍身前,臉上堆著爽朗的笑,主動打圓場。

  「王姨,我孟叔說得對,你就該在家好好待產,工作的事不急在這一時,孩子平安才是頭等大事。」

  這話一出,孟玉堂當場就樂了,眼底閃過一絲玩味,抬起帶著薄繭的右手,一巴掌就重重拍在傻柱的肩膀上。

  那一下力道十足,帶著軍人常年練出來的硬實勁兒,明顯是帶著點故意報復的意思——報復剛才在門口掰手腕時,自己居然沒掰過這個看上去普普通通的廚子。

  傻柱只覺得肩膀一沉,一股蠻力砸下來,疼得他齜牙咧嘴,肩膀酸麻得半天抬不起來,心裡暗自暗罵。

  這老小子,分明是記仇剛才掰手腕那一下!輸了就來陰的,真夠小心眼的!

  孟玉堂似笑非笑地斜睨著他,語氣帶著調侃。

  「你小子倒是會做人,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後啊?剛才我幫你說話解圍,你就改口甜滋滋叫孟叔,不然是不是還得一本正經、端著架子喊我孟同志?」

  傻柱揉著發酸發僵的肩膀,臉上卻半點不服軟,腰杆挺得筆直,眼神不躲不閃,直直對上孟玉堂的目光。

  「我這麼叫不對?那我是不是應該叫得更官方一點——孟科長?」

  孟玉堂臉色一僵,嘴角的笑容瞬間凝固,連忙慌亂地擺手,語氣都急了幾分:「別別別,還是孟叔好,孟叔好!」

  他是真怕傻柱當眾喊他科長。

  王翠萍是上級親自點名、特意安排到偵查科的副科長,背景深到他這個科長都摸不透,只知道是立過特大功勞的老革命。

  傻柱管王翠萍叫姨,到他這兒一口一個科長,那不明擺著把距離拉開,顯得他這人排外、不近人情、仗著官職壓人?

  再說以後抬頭不見低頭見,王翠萍生完孩子就要來科里上班,真要搞得那麼生分尷尬,以後工作還怎麼配合?

  傻柱心裡門兒清。

  他不怕孟玉堂打小報告,不怕對方拿官威壓人,他怕的是以後平白無故麻煩不斷,給自己和家人添堵,索性順水推舟,給足了對方面子。

  只是他不知道,王翠萍的身份,遠比表面看上去要嚇人得多。

  當年的冀中游擊隊長,老資格黨員,立過數次一等大功,在敵占區和保密局眼皮子底下潛伏過三年,手裡沾過鬼子和特務的血,是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英雄。

  這樣的人,上級怎麼可能只安排一個普通辦事員?

  想都不用想,背後一定有大人物在保著她。

  王翠萍看著眼前這倆人一唱一和、互相試探的樣子,實在看不下去了,輕輕咳嗽一聲,聲音清亮又帶著幾分威嚴。

  「行了,你倆別在這兒演了,都是自己人,沒必要繞彎子。」

  換在去津門執行潛伏任務之前,她或許還看不透這裡面的彎彎繞繞,可津門那一番生死歷練,在敵人的刀尖上跳舞的日子,早把她的心性磨得比鋼鐵還硬,這點小把戲、小試探,她一眼就看穿了底細。

  孟玉堂也不再廢話,乾脆利落地點頭,語氣恢復了軍人的利落。

  「那我就先走了。有什麼困難,你讓小何同志去軍管會大院找我,報我名字就行。上班不急,安心養胎,等你生完孩子再說。」

  「我會儘快報到!絕不耽誤工作!」王翠萍鄭重點頭,眼神里滿是對工作的渴望。


  「走了!」

  孟玉堂一揮手,身後兩個挎著步槍的戰士立刻立正站好。

  一行人轉身就走,腳步沉穩有力,氣勢逼人,胡同里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直到徹底聽不見。

  院門外這一幕,從頭到尾都被老何家屋裡的人透過窗縫看得一清二楚。

  何老太太坐在炕沿上,一開始是滿臉驚訝,渾濁的眼睛瞪得溜圓,嘴裡喃喃自語。

  「王家丫頭這是……有官身了?這可是光宗耀祖的事啊!」

  到後來,看著孟玉堂腰間的配槍,臉色漸漸發白,手指緊緊攥著衣角,忍不住擔心地看向門口,小聲嘀咕。

  「柱子不會有事吧?那可是帶槍的官家人物,真要是鬧起來,咱老百姓哪能惹得起啊……」

  這話一出,屋裡陳蘭香、何大清幾個人全都沉默了。

  誰也不敢接話,誰也不敢保證。他們就是普普通通的升斗小民,一輩子跟鍋碗瓢盆、柴米油鹽打交道,最多跟街坊鄰居吵吵架,哪裡見過這種帶槍的軍人上門的陣仗?

  真要是傻柱年輕氣盛跟當兵的起了衝突,打起來,吃虧的肯定是他們這一大家子,連說理的地方都沒有。

  直到孟玉堂一行人徹底走遠,消失在胡同口,屋裡眾人才齊齊鬆了口氣,懸了半天的心總算落回肚子裡,一個個後背都冒出了冷汗。

  陳蘭香更是驚得心口砰砰直跳,心臟都快跳出嗓子眼。

  她怎麼也沒想到,自己這個平日裡大大咧咧、只知道做飯的兒子,面對當兵的,居然能那麼鎮定自若,半點不慌不怯,還能跟對方稱兄道弟。

  等後來聽傻柱說那個姓孟的還是個當官的科長,她的心又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腿都軟了幾分。

  可再看王翠萍那從容不迫、穩如泰山的樣子,陳蘭香才猛然醒悟——自己這個王家妹子,如今身份不一般,是真能護得住自己兒子。

  不然剛才外面,也不可能是那種和和氣氣、有說有笑的場面,早就鬧得雞飛狗跳了。

  她哪裡知道,這一切之所以能這麼平穩,傻柱自己的底氣和一身蠻力,才占了最大的原因,要是他剛才露怯,孟玉堂未必會這麼輕易給面子。

  孟玉堂等人一走,陳蘭香立刻快步走出屋門,裙擺都被帶得翻飛,一看見傻柱,當即就沉下臉,壓低聲音訓斥。

  「柱子!你咋那麼大膽子?那可是官家的人,腰裡挎著槍的!你真敢跟人家動手較勁?不要命了?」

  傻柱滿不在乎地笑了笑,抬手拍了拍身上的灰塵,語氣輕鬆。

  「娘,沒事。什麼官家不官家的,你沒看見人家見誰都叫同志嗎?現在是新社會了,不興舊政府那套欺壓百姓的規矩,咱不惹事,也不怕事。」

  說著,他轉頭看向王翠萍,語氣帶著幾分撒嬌的輕鬆:「是不是啊,王姨?」

  王翠萍連忙上前,拉住陳蘭香的手,笑著溫聲解釋。

  「嫂子,沒事,還有我呢。再說柱子也沒幹啥,就是跟孟科長比了比手勁,鬧著玩的,孟科長也沒往心裡去。」

  何老太太這時也顫巍巍地走了出來,扶著門框,眼神上下打量著一身樸素布衣、卻氣場大變的王翠萍,語氣帶著幾分試探和敬畏。

  「王家丫頭,你這……真成了官家人了?以後就是吃公家飯的了?」

  王翠萍連忙輕聲提醒,湊近老太太耳邊。

  「老太太,現在可不興這麼說,新社會不興講官家人,被人聽了去,說咱搞特殊化,不好。」

  「好好好,是我老糊塗了,那叫什麼?」老太太連忙改口,臉上滿是侷促。

  「您以前怎麼叫我,還怎麼叫。實在不行,叫我王同志也行。」

  王翠萍語氣溫和,沒有半分架子。

  「王同志……」老太太念叨了一遍,眉頭一皺,連連搖頭。

  「這多生分啊!聽著就疏遠,還是叫著順口的好。」

  王翠萍笑了,眼角彎起溫柔的弧度:「那您還叫我王家丫頭,或者叫我翠萍,都行,我聽著都親。」

  「那就叫你翠萍!」老太太當即點頭,懸著的心放下大半,又忍不住追問道。

  「你真的進了軍管會?那可是管著整個四九城的地方啊!」

  「是,上級是這麼安排的,讓我留在城裡搞建設。」王翠萍如實回答。


  「那……翠萍啊,你在那裡面幹活,危險不?」

  老太太最關心的還是這個,拉著她的手不肯鬆開。

  王翠萍心裡一陣好笑。危險?

  還能比當年帶著游擊隊員殺鬼子、在保密局眼皮子底下臥底傳遞情報更危險?

  那些槍林彈雨的日子都熬過來了,現在在自己人的政府里幹活,哪來的危險。

  她輕輕搖頭,拍了拍老太太的手:「不危險,老太太您放心,都是在辦公室里處理事情,不用上前線。」

  「老太太,咱進屋說話吧,外面風大,春寒料峭的,別凍著您。」

  陳蘭香一看老太太聊得興起,拉著王翠萍問個不停,一時半會兒停不下來,連忙開口勸道。

  「好好好,瞧我這記性!人老了,一高興就忘事!翠萍啊,進屋說,進屋暖和,咱娘倆好好嘮嘮!」老太太拉著王翠萍的手,樂呵呵地往屋裡走。

  王翠萍點點頭,她心裡也清楚。

  今天這事,要是不把進軍管會的前因後果說個大概,老何家這一大家子,一晚上都別想睡安穩,肯定會胡思亂想,擔驚受怕。

  其實連她自己都沒想到,組織上會直接把她安排進軍管會這種核心部門。

  當初她完成津門潛伏任務,帶著絕密情報回到四九城,提出要見代號「農夫」的那位首長之後,立刻就被特殊部門的人隔離保護起來。

  傻柱那天在軍管會大門口見到的,根本不是普通工作人員,而是直接歸中央管的特殊部門同志,戒備森嚴,級別極高。

  因為「農夫」那時候,還在外地處理要務,沒有進京。

  王翠萍一見面就抓著工作人員的手問「農夫」同志來了沒有,一聽人沒到,心裡惦記著情報安全,轉身就想走,想等「農夫」來了再露面。

  可她想走,哪有那麼容易?知道「農夫」這個代號的人,級別有多高,特殊部門的人比誰都清楚。

  沒有絕密情報,誰會平白無故要求見「農夫」這種級別的首長?

  他們當即嚴肅追問王翠萍的代號和上線。王翠萍哪裡有什麼代號,她一直是單線聯繫,甚至連余則成的代號都不知道,只知道對方是自己的上級。

  經過一輪又一輪嚴格的核實、身份確認、情報比對,特殊部門的人才終於搞清楚——王翠萍是配合代號「深海」的特級情報員工作的同志,在津門潛伏期間立下過大功,挽救了無數同志的生命。

  只是「深海」這個代號屬於最高機密,他們不能對王翠萍明說半個字。

  最後,軍管會主任親自過來接見。王翠萍沒見過主任真人,可那名字,她早就在組織內部聽過無數次,是大名鼎鼎的革命首長。

  一見對方,她下意識抬手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手臂抬到半空,才猛然想起自己身上穿的是老百姓的粗布衣裳,不是軍裝,當場尷尬地放下手,耳根都有點發燙,滿臉不好意思。

  「小王同志,你好,你們在敵後辛苦了!」主任熱情地伸出手,手掌寬厚溫暖,滿是親和力。

  「首長好!我們不辛苦!」

  王翠萍嘴上說著不辛苦,眼眶一熱,積攢了多年的委屈、緊張、激動瞬間湧上心頭,眼淚卻不爭氣地掉了下來,砸在衣襟上。

  這麼多年的潛伏、掙扎、生死一線,天天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在見到自己人的那一刻,終於再也繃不住,所有的堅強都化作了淚水。

  「小王同志,不哭不哭。你們在敵後做的事,黨和人民都會永遠記住的,你們是國家的功臣!」主任溫聲安慰,輕輕拍著她的肩膀。

  簡單聊了幾句之後,主任讓無關人員全部退下,只留下特殊部門的核心負責人。

  王翠萍這才小心翼翼從貼身的衣襟里,拿出余則成留給她的那份絕密情報,紙張被體溫捂得溫熱,上面的字跡卻清晰無比。

  主任只看了一眼,臉色立刻變得無比凝重,當即雙手捧著交給特殊部門的負責人,一字一句沉聲道:「這份情報,關乎四九城的安全,比你們的生命還重要,立刻加急核對!」

  特殊部門的人立刻拿著情報跑到隔壁房間,通過電台反覆核對確認,來來回回折騰了半個多小時,回來之後,只跟主任和王翠萍簡單點頭示意,便帶著情報,匆匆離去,一刻都不敢耽誤,直奔上級部門。

  主任隨後看向王翠萍,開口問道:「小王同志,你願不願意留下來,參與建設新四九城?這裡需要你這樣有經驗、有膽識的同志。」


  王翠萍沒有絲毫猶豫,立刻挺直腰板:「我願意!服從組織安排!」

  主任當即讓人把分管人事的副主任火速叫來,讓他立刻派人去王翠萍原籍核實組織關係,辦理轉接手續,然後給她安排合適的工作。

  那位副主任一開始,是想把王翠萍安排到後勤部門,管管物資、發發用品,覺得女同志適合這種輕鬆的活。

  王翠萍一問後勤具體是幹什麼的,再想到自己勉強只認識幾個字,沒讀過書,心裡頓時猶豫了。她怕自己干不好,拖組織的後腿,辜負組織的信任。

  副主任還以為她是挑工作、嫌後勤不好,沒權力沒地位,臉色當時就沉了下來,有些不高興,覺得這同志太嬌氣。

  王翠萍也不繞彎子,看著副主任,語氣堅定地直接開口:了。

  「請問,有沒有能讓我動槍的地方?我摸槍十幾年,開槍、偵查、潛伏都能幹,坐辦公室寫字我不行,干外勤我沒問題!」

  這話一出,那位副主任當場就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圓,一臉震驚地看著眼前這個看上去普普通通、甚至有些柔弱的女人,半天沒回過神。

  他干人事工作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有女同志主動要求去能摸槍的部門。

  沉默片刻,他才緩緩點頭,臉上的不悅煙消雲散,滿是敬佩。

  「我明白了。公共安全偵查部門,應該最適合你,那裡天天跟治安、特務打交道,用得上你的本事。」

  他當即帶著王翠萍去了公共安全部門。那位部長一看是個女同志,一開始還不大樂意,皺著眉頭擺手,覺得女同志不方便,也扛不住高強度的外勤任務,偵查科都是男同志,不方便配合。

  結果王翠萍只是小露一手——部長辦公室牆角掛著一把訓練用手槍,她快步上前,拔槍、上膛、瞄準、速射。

  一套動作行雲流水,乾脆利落,眼神銳利如鷹,短短三秒鐘就完成了全套動作,看得在場所有人目瞪口呆,半天說不出話。

  那位部長當場眼睛就亮了,一拍大腿,二話不說,直接要人!

  當即就拍板把王翠萍分到了偵查科,任命為副科長。

  可一看到王翠萍挺著的大肚子,部長又犯了難,眉頭擰成了疙瘩。

  偵查科任務重、風險高,天天要跑外勤、查線索、抓特務,別說執行危險任務,就算是日常辦公,都不適合一個孕婦,萬一出點意外,誰也擔不起責任。

  部長跟孟玉堂等人商量之後,最終決定:讓王翠萍先回家安心生孩子,等組織關係轉過來,孩子生下來,身體恢復好了,再回來正式報到,工資待遇一律按副科長標準發放,一分不少。

  這才有了前面孟玉堂親自上門勸說的一幕。

  其實要不是「農夫」那邊特意下了命令,讓先送王翠萍回家休養,王翠萍還得被留在軍管會再觀察審查幾天,必要的組織流程,一步都不能少。

  孟玉堂親自送王翠萍回來,也不全是出於關心同志。

  這裡面,還有公共安全部長的一點小心思——認門,摸底,防患於未然。

  畢竟王翠萍身份特殊,背景神秘,立過特大功勞,必須把她身邊的人和居住環境都摸清楚,確保她的安全,也避免無關人員打擾。

  一行人進了屋,王翠萍把自己能說的經歷,大致講了一遍,聲音平緩,沒有半分邀功的意思。

  不該說的,涉及情報機密、潛伏細節的,她半個字都沒提,守口如瓶。

  趙翠鳳在一旁聽得眼睛發亮,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忍不住湊上前,拽著王翠萍的袖子,滿臉羨慕。

  「我的娘哎,這還真是當官了!副科長啊!那是不是管著好多人,比廠里的主任還大?」

  王翠萍淡淡一笑,抽回手,語氣平靜:「許家嫂子,我也不知道,我這還沒去報到呢,級別啥的我也不懂。」

  「肯定錯不了!剛才那個孟同志,不就是你們科長嗎?我都清清楚楚看見他腰間挎著短槍呢,官小了能配槍?」趙翠鳳語氣肯定,一臉篤定。

  王翠萍平靜道:「都是為人民辦事,沒啥區別,都是幹革命工作。」

  「咋能沒區別呢!官大就有權,有權就好辦事啊!」趙翠鳳立刻反駁,語氣里滿是市儈。

  她這人本就市儈、現實,一輩子圍著雞毛蒜皮、家長里短打轉,最看重的就是身份、地位、權勢,眼裡只有利益。


  不然當年,也不會攛掇著搞出許大茂和曉娥那一堆爛事,攪得院裡雞犬不寧。

  老太太一看她那副上趕著巴結、趨炎附勢的樣子,心裡就不舒服,當即沉下臉,冷聲呵斥:了。

  「行了,富貴家的,你還有完沒完了?人家翠萍剛回來,你問東問西的,沒個完了?」

  趙翠鳳一愣,連忙賠笑,臉上滿是尷尬:「老太太,我這不是好奇嘛,一輩子沒見過當官的,多問兩句。」

  「有什麼可好奇的?沒看見人家都挎著槍嗎?那種部門是國家機密,是你能隨便打聽的?再亂說,小心犯錯誤!」老太太沒好氣道,語氣里滿是警告。

  「好好好,我不問了,不問了還不成嗎?」

  趙翠鳳悻悻閉嘴,往後退了兩步,不敢再插嘴,可眼睛還是不停打量著王翠萍,滿是巴結。

  陳蘭香這時連忙打圓場,拉著王翠萍坐到炕邊,熱情道:「翠萍,中午吃飯了沒?沒吃的話,讓柱子給你弄點好吃的,他做飯手藝好,給你燉只雞補補身子。」

  「吃了,嫂子。軍管會那邊管中午飯,四菜一湯,管飽。」王翠萍笑著回答。

  「那不是跟廠子裡一樣?都是管飯,沒啥稀奇的。」趙翠鳳又忍不住插了一句,嘴閒不住。

  老太太當即瞪了她一眼,眼神嚴厲。

  「那能一樣?廠子是工人幹活的地方,人家那是政府!知道啥叫政府不?那是管著咱老百姓的官家,咱都是平頭百姓,能一樣?別在這兒胡說八道!」

  趙翠鳳小聲嘀咕,聲音細若蚊蚋:「那人家也是有錢的民,跟咱不一樣……」

  「我看你就是掉進錢眼裡了,一輩子鑽在錢眼裡出不來!」

  老太太不耐煩地揮揮手,下了逐客令。「行了,你回去吧,該給孩子們做飯了,別在這兒耽誤我們說話。」

  這說是讓她回去做飯,其實就是給她個台階下,明著趕人。

  趙翠鳳也不傻,看得出來老太太不高興,王翠萍也不愛聽她這些市儈話,當即起身,訕訕地笑了笑:「行,那我先回了,你們聊,你們聊。」

  等趙翠鳳一走,老太太連忙對著王翠萍賠笑,拉著她的手解釋:了。

  「翠萍,你別在意啊,她就那樣,市儈了一輩子,眼皮子淺,不是真想打聽什麼機密,就是嘴碎。」

  王翠萍笑了笑,搖搖頭:「沒事,老太太。大家就是對新政府不了解,等以後日子長了,慢慢就知道新社會的規矩了,都能改過來。」

  「對,對!你說得太對了!」老太太連連點頭,又叮囑道,了。

  「你以後可得常來我們家坐坐,多給我講講新規矩、新政策,省得院裡這幫人瞎搞,再一不小心犯了忌諱,吃大虧,到時候哭都來不及。」

  「這沒問題!以後我常過來跟您嘮嗑。」王翠萍答應得痛快,可心裡也有點沒底。

  她自己都還沒完全摸清新政府的門門道道,也不知道這邊的政策,跟老區是不是一樣,只能邊學邊做。

  陳蘭香猶豫了半天,攥著衣角,還是忍不住問出了心裡最擔心的事,聲音都帶著顫抖:了。

  「翠萍,柱子剛才那樣……跟孟科長動手較勁,真沒事?不會被記恨吧?」

  王翠萍看向一旁嬉皮笑臉、滿不在乎的傻柱,忍不住笑了,語氣輕鬆。

  「沒事,能有什麼事?就是比了比手勁,鬧著玩的。不過話說回來,柱子你這手可真不一般。那個孟玉堂,一看就是常年練家子,當兵十幾年,力氣大得很,一般人根本比不過他,你居然能贏他。」

  傻柱嘿嘿一笑,撓了撓頭,一臉得意。

  「也就比他力氣大那麼一點點。誰讓他先使勁的,也不知道心疼一下我這個『年輕人』,故意跟我較勁。」

  王翠萍無奈搖搖頭,伸手點了點他的額頭:「你啊,以後注意著點,別動不動就跟人動手比力氣。萬一碰到個脾氣不好、不講理的,不是人人都像孟科長這樣通情達理,到時候吃虧的是你自己。」

  傻柱滿不在乎,撇撇嘴:「那他還能真跟我動槍咋地?新社會還能欺負老百姓不成?」

  這話一出,陳蘭香臉色一變,嚇得魂都快飛了,當即抬手,對著傻柱的後腦勺就是一巴掌,打得「啪」的一聲:了。

  「你這孩子!會不會說話!你王姨咋說你就咋聽,還學會犟嘴了!淨說些渾話,嚇死我了!」


  傻柱捂著腦袋,一臉委屈,嘟囔道:「我就是說說嘛,又不是真的。」

  王翠萍連忙勸道:「嫂子,別生氣,孩子就是隨口一說。一般人當然不會隨便動槍,可……舊政府留用過來的那些人,就不一定了。他們心裡不服氣,脾氣古怪,下手沒輕沒重。」

  「啥?!」老太太一驚,聲音都拔高了幾分,滿臉不敢置信。

  「還有舊政府的人?那些欺壓老百姓的傢伙,他們也能進新政府當差?這不是引狼入室嗎?」

  王翠萍點點頭,耐心解釋:「是啊,今天我就見到了。他們現在在集中學習改造,思想轉變過來、表現好的,以後應該會留用一部分,畢竟新政府剛成立,人手不夠。」

  老太太當即緊張地看向傻柱,抓著他的手,嚴肅叮囑,語氣里滿是擔憂。

  「柱子,聽見沒!以後一定要聽你王姨的,千萬別衝動!咱可是民,自古民不與官斗,真要是惹上那些舊政府過來的人,他們心黑,吃虧都沒地方說理去!」

  「知道了,太太。」

  傻柱乖巧點頭,臉上滿是順從。這種場面話,他向來聽得痛快,不頂嘴,不較真,免得家人擔心。

  可心裡卻在冷笑。

  他不惹事,不怕事,安分守己過自己的日子。可要是有人真敢欺負到頭上來,把他當軟柿子捏,他傻柱也不是好惹的!

  真把他惹急了,不把對方打出屎來,他就不叫傻柱,這輩子都沒受過這種窩囊氣!

  老太太見他答應得痛快,這才滿意點頭,鬆了口氣:「這就對咯!咱自己過好自己的小日子,平平安安的,比什麼都強。」

  到了傍晚,工廠下工的哨聲傳遍胡同,院裡人陸陸續續推著自行車、扛著工具回來。

  今天白天發生的事,像長了翅膀一樣,飛快傳遍了整個四合院,家家戶戶都關起門來議論,院裡的氣氛變得詭異又緊張。

  前院賈家。賈張氏苦著臉,坐在門檻上,對著老賈唉聲嘆氣,一把鼻涕一把淚:「房子……房子是真回不來了!王家丫頭現在當了官,咱再也搶不回來了,這可咋辦啊!」

  老賈本來就沒覺得那房子能屬於自家,心裡早有準備,聞言只是淡淡嘆了口氣,一臉認命。

  「你以後別去中院湊熱鬧,別去招惹老何家,躲著點走。咱惹不起,還躲不起嗎?人家現在有當官的撐腰,咱就是去了,也是自討苦吃。」

  賈東旭在一旁聽得心驚肉跳,臉色發白,連忙湊上來,拉著賈張氏的胳膊,小聲問:「娘,真來帶槍的了?啥樣啊?是不是跟戲裡的官兵一樣凶?」

  賈張氏心煩意亂,想起自己白天躲在屋裡不敢出聲的窩囊樣。

  一肚子火氣沒地方發,一腳把賈東旭踹開,罵道:「一邊去!有什麼好問的!小孩子家家別瞎打聽,再問打斷你的腿!」

  她今天丟的臉夠大了,難道還要她親口說,自己當初怎麼撒潑打滾去鬧事,結果人家官家帶槍的人一來,她嚇得躲屋裡不敢出來,連頭都不敢露?

  她之所以敢跟老賈說這事,是因為等孟玉堂一行人走後,她偷偷溜到月亮門那邊,扒著牆縫看了一眼。

  親眼看見王翠萍安然無恙,老何家屋裡還時不時傳來歡聲笑語,她才確定——人家根本不是來抓人的,反而是來給王翠萍撐腰的,老何家這下徹底惹不起了。

  中院易家。

  李桂花今天一整天,都沒敢出門,全程趴在門縫裡偷看,連做飯都貼著門縫,生怕錯過一點動靜。

  等易中海拖著疲憊的身子一回來,她立刻拉著丈夫進了裡屋,把門插緊,把院裡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全說了,連一個細節都沒落下。

  一開始聽到傻柱跟當兵的動手較勁,易中海心裡還暗暗幸災樂禍,嘴角藏著笑意,巴不得傻柱被抓起來,好好收拾一頓,出出自己心裡的惡氣。

  可等聽說傻柱屁事沒有,還跟孟科長稱兄道弟,他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索然無味,心裡滿是失落。

  再聽到——王翠萍居然成了軍管會的人,有了正式官身,還是偵查科副科長。

  易中海那張臉,當場就陰了下來,黑得像鍋底,眼神陰鷙,渾身散發著戾氣,嚇得屋裡的空氣都凝固了。

  他心裡那點報仇的心思,瞬間涼了大半,涼得透透的。

  本來他還盤算著,等老趙回來,他要好好報復,把自己受的屈辱加倍還回去就算老趙死在了外面,他也要把怨氣撒在王翠萍身上,這叫仇恨轉移。


  可現在,王翠萍有了官身,背後是政府,是帶槍的軍人,是他根本惹不起的存在。

  別說是報復,他現在連靠近王翠萍、傻柱都不敢。真要惹惱了對方,隨便一個由頭,就能把他抓起來,安個特務的罪名,他這輩子就完了。

  李桂花看著易中海那陰沉可怕、隨時要爆發的臉色,嚇得連忙往後縮,遠遠躲開,躲到炕角,大氣都不敢喘。

  她生怕易中海把一肚子邪火發到自己身上。

  現在的易中海,脾氣古怪,陰晴不定,說爆發就爆發,沒有一點徵兆。她心裡清楚,這跟他下面沒了蛋有很大關係,身子殘了,性子也扭曲了。

  可嫁都嫁了,她又能有什麼辦法?只能忍氣吞聲。

  後院許家。許富貴和趙翠鳳夫妻倆,關起門來討論得那叫一個熱烈,聲音都壓得很低,卻滿是激動。

  許富貴越聽越激動,搓著手,恨不得當場就拎著雞蛋、紅糖去中院送禮巴結,抱緊王翠萍這條大腿。

  可眼珠一轉,又忍住了。

  他聽說,新政府最講究紀律,不拿群眾一針一線,嚴禁搞送禮巴結那一套,貿然送禮,反而容易惹麻煩,被當成投機倒把抓起來。

  心思一轉,他立刻把主意打到了自己一雙兒女身上,覺得孩子打交道最自然,不會引人懷疑。

  「大茂,你以後多帶著妹妹去中院王家找小滿玩,天天去,別間斷。」許富貴壓低聲音,一臉鄭重地叮囑兒子。

  許大茂一愣,撓了撓頭,滿臉不解:「爹,為啥啊?我跟小滿又不熟,去了幹啥?」

  「別問為啥,讓你去你就去!爹還能害你?」許富貴壓低聲音,誘惑道。

  「王家那小丫頭小滿,連環畫多著呢,好幾套全套的,三國、水滸都有,你不想看?」

  許大茂眼睛一亮,瞬間來了精神,連連點頭。

  「想!我當然想!我做夢都想看全套的三國連環畫!」

  他別的不愛,就喜歡看連環畫,為了連環畫,讓他天天去都行。

  許富貴心裡冷笑,滿臉算計。

  他才不是打小滿的主意。他清楚得很,小滿早就被傻柱內定為兒媳婦了,老何家護得緊。再說就憑他兒子許大茂,在外面橫一橫還行,見了傻柱,跟老鼠見了貓似的,傻柱說啥他聽啥,借他十個膽子,也不敢去搶傻柱的人。

  真要敢亂來,傻柱能把他賣了,他還得幫著數錢,傻得很。

  許大茂不知道他爹心裡這些彎彎繞繞、趨炎附勢的算計,只知道去王家能看連環畫,當即滿口答應,恨不得現在就跑去中院。

  相比其他幾家的暗流涌動、各懷鬼胎,老何家這邊,反而平靜得很,一家人該做飯做飯,該收拾收拾,沒有一點慌亂。

  何大清這輩子走南闖北,在天津衛大飯莊當過主廚,見過的世面比院裡所有人加起來都多,看人看事都通透得很。

  他只是平靜地對王翠萍道了一聲恭喜,沒有過分巴結,也沒有絲毫畏懼,然後淡淡說了一句:「不管什麼時候的衙門,進去都要先學、先看、再做。少說話,多做事,多看多聽少開口,總沒錯,能少走很多彎路。」

  王翠萍聽得心頭一暖,知道這是真正的過來人經驗,是掏心窩子的真心話,沒有半點虛情假意。

  她連忙真心實意地對著何大清鞠了一躬,道了聲謝:「多謝何大哥提醒,我記住了。」

  吃完晚飯,一家人又聊了一會兒家長里短,王翠萍便起身,跟眾人告辭,回了自己家。

  等人一走,何大清立刻放下手裡的菸袋鍋,臉色瞬間變得嚴肅,看向傻柱,眼神銳利:「柱子,你王姨這事,你怎麼看?別跟我打馬虎眼。」

  傻柱裝傻充愣,一臉茫然,撓著頭:「什麼怎麼看?王姨當了公家的人,是好事啊,咱該替她高興。」

  「混小子,你還敢跟你老子我裝糊塗?」何大清眼睛一瞪,拿起菸袋鍋就要打,滿臉恨鐵不成鋼。

  陳蘭香連忙上前攔住,一把奪過菸袋鍋,嗔怪道:「何大清,你好好說話!柱子還是個孩子,他懂什麼官場的事,別嚇著孩子。」

  「他懂?他要是不懂,咱家就沒人懂了!這小子看著大大咧咧,心裡比誰都精!」何大清沒好氣道。

  他太了解自己這個兒子了,看著憨厚老實,實則心思縝密,看人看得透透的,比一般成年人都精明。


  陳蘭香半信半疑,看向傻柱,拉著他的手:「柱子,你真懂?別瞞娘。」

  傻柱摸摸鼻子,嘿嘿一笑,不再裝傻:「知道一點點吧,沒瞞您。」

  「那你還不快說!擱那兒裝什麼裝!急死我了!」

  陳蘭香當即伸出手指,在傻柱的腦袋上狠狠戳了一下,一臉急切。這一刻,夫妻倆徹底站到了一條戰線上,都想知道兒子的想法。

  傻柱無奈,只能開口,他知道,自己這點小心思,根本瞞不過飽經世事的爹。

  他壓低聲音,湊到父母跟前,語氣認真:「王翠萍王姨,根本不是普通辦事員,更不是小角色。」

  「她能直接進軍管會偵查科當副科長,還能讓孟玉堂那種練家子科長親自上門送她,對她客客氣氣的,背景深著呢,絕對是立過大功、上面有人保的老革命。」

  何大清眼睛微微一眯,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說。

  「孟玉堂一開始來,是想壓我一頭,立立威,看看王姨身邊的人都是什麼底細。」傻柱淡淡道,眼神里滿是篤定。

  「可我跟他掰了一次手腕,讓他知道我不是軟柿子,不是隨便能拿捏的。再加上王姨在中間說話,給他台階下,他自然就順著台階下了,跟我稱兄道弟。」

  「他怕的不是我,是王姨背後的人和勢力。」

  「現在王姨是政府的人,還是偵查科的副科長,管著治安和特務,以後這院裡,誰還敢隨便欺負咱們家?誰還敢找咱的麻煩?」

  何大清深深看了兒子一眼,心裡滿是震驚,臉上卻不動聲色。

  他原本以為,兒子只是力氣大、性子烈,沒想到,心思居然這麼細,看得這麼透,把人情世故摸得明明白白。

  「你知道就好。」何大清沉聲道,語氣里滿是叮囑。

  「以後收斂一點你的脾氣,別隨便惹事,平平安安過日子。但也別怕事,咱不欺負人,也絕不讓人欺負。」

  「有王翠萍在,再加上你自己這一身本事和力氣,只要不犯大錯,踏踏實實幹活,這四九城裡,沒人能輕易動你傻柱。」

  傻柱咧嘴一笑,眼神銳利如鷹,渾身散發著自信:「爹,我懂。」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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