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叢林追蹤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橄欖樹的影子縮到最短的時候,楊小炳還在等。

  他已經蹲了三個多小時。膝蓋發僵,後背的襯衫被汗浸透,又被午後的太陽烤乾,布料硬邦邦地貼在皮膚上。灌木叢里的螞蟻咬了他的腳踝好幾回,他不敢動,怕枝葉晃動暴露位置。耳機里刺啦響了一聲,然後線人的聲音傳過來,忽遠忽近,像從一口井底下往上冒。

  「他在科爾多瓦以南……一個廢棄的軍用機場。你們現在的位置過去,四十分鐘。」

  楊小炳把耳機往耳朵里按了按。「確定是他?」

  「確定。他住進機場旁邊的農舍,租了一架塞斯納,油箱加滿了。」

  「飛哪?」

  「西非。具體目的地沒說。」

  楊小炳關掉對講機。王磊趴在左邊,嘴唇乾裂,下唇翹起一層白皮。他用氣聲問:「他說什麼?」

  「沒在酒店。在南部一個廢棄機場。」楊小炳把獵槍從地上拿起來,槍管被陽光曬得發燙。「四十分鐘能到?」

  王磊看了一眼太陽。「路不好走,但天黑前能到。」

  楊小炳站起來,膝蓋嘎嘣響了一聲。他沒有急著走,先活動了一下麻木的腳踝。劉剛從橄欖樹後面繞出來,手裡攥著那把匕首,刀刃上沾著泥土,不知道剛才在割什麼。

  「走。」

  三個人沿著土路朝南,步子不大,但不停。地中海的陽光從頭頂直射下來,柏油路面被曬得發軟。楊小炳走在最前面,獵槍橫在背包上,槍托在腰側一顛一顛。他低頭看路,沒有回頭。劉建國的車應該也在路上了,也許比他們更快。

  下午兩點一刻,那座廢棄的機場出現在土路的盡頭。鐵皮圍牆已經鏽成深褐色,幾處缺口用鐵絲網草草補過。機場裡面空蕩蕩的,跑道的水泥縫裡擠滿了枯草,風吹過時沙沙響。跑道盡頭停著一架白色塞斯納,螺旋槳還沒動,機艙門關著。

  楊小炳選了一叢乾枯的灌木作為掩護點,正對著機場鐵門的開口。王磊趴在他左側五米,劉剛在右側的橄欖樹後面。三個人呈扇形展開,把門口夾在中間。

  「如果保鏢先動手,」楊小炳壓低聲音,盯著那扇鐵皮門,「擋一下就行。別打死人。西班牙這邊警察來了麻煩。」

  王磊點頭。劉剛把匕首插回靴筒,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掂了掂。

  土路上揚起一陣煙塵。黑色奔馳從遠處開來,速度不快,但不停。車在機場門口剎住,後門打開,劉建國先下車。他穿著一件米色亞麻襯衫,戴著一頂舊草帽,帽檐壓得很低。但他彎腰下車時草帽掛了一下車門,抬起來的那一瞬間,楊小炳看見了他的臉。瘦了,顴骨高了,鬢角白了大半,但眉眼沒變。那女人跟著下車,拖著一個行李箱。保鏢最後下來,繞到車尾取東西。

  楊小炳沒有動。三個人都沒有動。劉建國站直後,掃了一眼四周——他的目光掃過橄欖樹,掃過灌木叢,在楊小炳藏身的方向停了一瞬,然後轉開了。

  他朝鐵門走去。安娜跟在後面,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響。保鏢提著箱子跟在最後,步子穩,走路的姿態帶著訓練痕跡。

  楊小炳站起來,走出灌木叢。王磊和劉剛同時動了,從兩側包抄。楊小炳沒有說話,直接沿著土路大步走。獵槍的槍托在腰間晃,但他的槍口一直朝下。

  保鏢在楊小炳走出十步的時候就看見了。他的右手插進夾克內側,動作快,沒有多餘。王磊已經從側面逼近,距離不到十米。保鏢拔出槍,槍口對準了王磊。王磊沒有停。他側身撲倒,翻滾,獵槍在翻滾中端起來。保鏢扣動扳機,子彈打空,在水泥地上彈飛,碎屑崩在王磊臉頰上。

  楊小炳沒有看保鏢。他的視線始終在劉建國身上。那個人正彎腰朝鐵門跑,一隻手拽著安娜的胳膊。他在推那扇鏽跡斑斑的鐵皮門。

  「劉建國!」

  楊小炳喊了這一聲,跑起來。膝蓋還在發僵,步子不順暢,但他在加速。

  劉建國停下了一瞬,回頭,隔著二十多米看見了楊小炳。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他猛地推開鐵門,消失在裡面。

  保鏢沒有追。他放下槍,後退兩步,靠在奔馳車頭上,槍口朝下,看著楊小炳從他面前跑過去。他沒有攔。楊小炳經過他身邊的時候腳步沒有減速,但回頭看了一眼。保鏢的臉很平,沒有表情。不是不想攔,是沒接到攔的命令。他只有保護劉建國的任務,沒有阻截追兵的任務。他的職責在鐵門外,已經結束了。

  楊小炳衝進機場。


  跑道比外面看著更長。盡頭那架白色塞斯納正在啟動引擎,螺旋槳轉了起來,聲音在空曠的場地上迴蕩。劉建國已經跑到飛機旁邊,一隻手扶著舷梯,正在往上爬。安娜落在後面,高跟鞋卡進了水泥縫,摔倒在地上,喊了一聲什麼。劉建國沒有回頭。

  楊小炳端起了獵槍。槍托抵住肩膀,準星套住了飛機左側的起落架輪胎。距離大約九十米,獵槍的有效射程邊緣。他扣著扳機的手指收緊了一絲,又鬆開。他看見劉建國已經爬到了舷梯頂部,站在艙門口。那個人回頭看了一眼——目光掠過跑道,掠過橄欖樹的剪影,最後落在楊小炳臉上。他在那個位置上停了一下,嘴唇翕動,三個字的形狀,沒有聲音。

  楊小炳沒有看清那是什麼字,但他記住了那個口型。然後劉建國鑽進機艙,艙門關上。飛機加速,向前滑行,越來越快,抬起頭,離開跑道,消失在天際線。

  楊小炳放下獵槍,槍托垂在身側。螺旋槳捲起的氣流還在刮,沙土打在腿上,眯了眼睛。他站在原地,看著飛機變成一個黑點,又消失在雲層里。風停了,跑道上的枯草不再搖晃。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腿。不知道什麼時候,褲管上洇開了一片深色的濕痕,血正沿著小腿往下淌。他蹲下來,捲起褲腿,子彈擦過的地方皮肉翻開,邊緣焦黑,血從傷口裡緩慢地湧出來。他用拇指按了一下,劇痛從膝蓋竄上來,他咬著牙,沒有出聲。

  王磊跑過來蹲在他面前。「隊長!」他喊了一聲,手已經伸向楊小炳的腿。楊小炳攔了他一下。「先不管她。」

  安娜還坐在地上,抱著扭傷的腳踝。劉剛走過去蹲在她面前,隔著兩米。她沒有哭,看著他,用西班牙語問了一句什麼,聲音沙啞。

  「你走吧。」劉剛說。他用英語說的,一字一頓,聲音不高。「他不要你了。」

  安娜沒有動。劉剛站起來,又站了一會兒,才伸手去扶她。

  王磊已經撕下襯衫下擺,在楊小炳腿上纏了四圈,收緊,打結。布條被血浸透,很快變成深紅色。他站起來,拉著楊小炳的胳膊。「起來,能走嗎?」

  楊小炳撐著獵槍站起來。腿上疼,但骨頭沒斷。他試著走了一步,第二步就穩了。「能走。」

  他回頭看了一眼跑道盡頭,飛機已經沒影了。

  線人的車在機場外等著。楊小炳把獵槍扔進後備箱,坐進后座。王磊扶著安娜上了副駕駛。劉剛坐在後排外側。車門關上,線人發動車子。楊小炳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左腿還在疼,布條勒得太緊,整條腿發麻。他沒有睜眼,在腦海里過了一遍劉建國上舷梯前那個口型。三個字——對不起。

  車子顛簸了一下,駛上公路。他睜開眼睛,窗外的橄欖樹已經模糊了,夕陽正在落下。小鎮的輪廓出現在前方,路燈還沒亮。他低頭看著腿上那根被血浸透的布條。血沒有再滲出來,但他的手指還在按著它。

  「不去醫院。去機場。」

  線人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你的腿——」

  「能走。」

  楊小炳沒有再說。他重新閉上眼睛,在腦海里把那張機票的日期地點又過了一遍。西非。劉建國去了西非。他也會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