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意外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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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懷如要離開的消息,是師部宣傳幹事來視察時順口提及的。對方說是國內有新任務,這批戰地記者即將輪換回國。當時何雨柱正領著人在剛加固的坑道里比對施工圖,話音入耳,他手中圖紙只稍頓一下,隨即又指向下一處鋼筋節點,語氣如常,仿佛那不過是一陣穿堂風。

  兩天後的傍晚,何雨柱在團部後方的晾曬場看見了她。秦懷如正幫女衛生員收繃帶,夕陽斜照,將她身影拉得細長。她還是那身洗得發白的軍裝,頭髮利落別在耳後,側臉鍍著淡金色的餘暉。

  她抱著繃帶走來:「何團長。」

  何雨柱點頭:「聽說要回了?」

  「明天一早跟運輸隊走。」她把繃帶交給旁人,拍了拍手,「防線基本穩了,我任務也算完成。」

  兩人間沉默了片刻,遠處施工的敲打聲與蟲鳴交織。

  「這一趟,」何雨柱望向暮色中的山脊,「辛苦了。」

  秦懷如搖頭,轉而低聲道:「晚上方便嗎?有樣東西想交給你。」

  他抬眼看了看她,頷首同意。

  晚八點多,坑道里油燈昏黃。秦懷如走進他那間兼作住處與辦公室的狹窄掩蔽部。室內簡陋:木板床、舊桌、滿牆地圖,牆角堆著文件圖紙。

  她從懷裡取出一個方方正正、用舊報紙仔細包好的物件,輕輕放在桌上。「這個……給你。」

  何雨柱解開報紙。裡面是一本硬皮筆記本,軍綠色,封面已磨損邊角。

  「不是報導材料,」她聲音清晰,「是我在這邊隨手記的。關於你們團。」

  他翻開。紙張微卷,密布清秀有力的字跡。內容很雜,不像她那些結構工整的發表文章。

  有幾頁記錄戰鬥片段——不是宏大場面,而是細處:禿鷲谷撤退時,老兵將最後半塊壓縮餅乾塞給傷員;冷槍戰中,狙擊手扣扳機前眼神倏然收緊;「老鷹嘴」反坦克戰後,年輕戰士對著殘骸發呆,喃喃說「這裡面的人,也不知有沒有家」。

  中間夾著人物素描:吳大勇咧著嘴笑,老耿皺眉看地圖,衛生所里昏迷的小戰士蒼白的臉。甚至抄了兩段戰士自編的順口溜,詞句粗糲,帶著鄉音與戰地的黑色幽默。

  再往後是零散的思考,關於戰爭、人與這片土地。字跡時而急促時而舒緩,像與自己的對話。

  何雨柱一頁頁翻看。油燈光暈在紙上晃動。這些文字與圖畫,拼出了他熟悉卻又陌生的輪廓——他的團,在這些記錄中呈現出的模樣。

  翻至末頁,只有短短几行,墨跡猶新:

  「我見過許多被稱為英雄的人。但你們團讓我覺得,英雄或許不是天生的。是這片被炸爛的山河,是這場沒完沒了的仗,把原本種地、教書、做工的普通人,一點點捶打,拗成了如今鋼筋鐵骨的模樣。保重,何團長。願勝利那天,能聽到你講講如何重建家園。」

  他的手指在那幾行字上停留片刻,才緩緩合上筆記本。掩蔽部里靜寂,只聽燈芯細微噼啪。

  他將本子放回桌面,抬頭看向她。晃動的光影中,她的面容有些模糊,眼神卻清澈平靜——沒有職業性的探究,亦無刻意的溫和,只是坦然的交付。

  「謝謝你記下這些,」何雨柱聲音低沉,「比功勞簿上的數字實在。」

  他把「實在」二字咬得略重。

  秦懷如唇角微彎,沒接話。

  何雨柱目光移向筆記本,又轉向牆上那張標滿符號的地圖,沉默稍許。

  「如果,」他再度開口,語速緩慢,字字斟酌,「將來真有那天,能活著走出去……我希望重建的,不只是房子和地。」

  他沒再說下去,但目光轉回她臉上。那眼神里積著深重的疲憊、堅硬的決心,還有更複雜的東西,像凍土下暗涌的潛流。

  秦懷如迎著他的注視,靜默數秒。然後,很輕卻清晰地點了下頭。

  「我明白。」她頓了頓,聲音更輕,卻帶著沉靜的篤定,「我等你們的故事。」

  她說的是「你們」,不是「你」。這細微的差別,兩人都察覺了,都未點破。有些話,至此已夠。

  她又站了片刻:「不早了,你還有事忙。我走了。」

  何雨柱低應一聲,看著她轉身掀開帆布門帘,瘦削的背影消失在坑道拐角的黑暗裡。掩蔽部重歸一人,只剩那盞搖晃的油燈。

  他重新拿起筆記本,指腹摩挲過起毛的封面,然後拉開桌內側帶鎖的抽屜,將它小心放入——與雨水那封信、軍屬光榮牌擱在一處。鎖扣合上,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這個夏夜的短暫會面,像投入深潭的一顆石子,漾開幾圈漣漪,隨即被龐大而現實的黑暗吞沒。前線不會因誰離去而改變:炮聲明日依舊會響,工事仍要繼續挖,傷亡名單還會增加。

  但有些東西,或許已不同了。那本筆記、那些被定格的平凡面孔與瞬間,還有那句「等你們的故事」,像幾顆沉默的種子,埋進了這片被炮火反覆耕耘的焦土之下。能否發芽、何時發芽,無人知曉。但在此刻,它們是一種見證、一份理解、一個飄渺卻真實的約定。

  何雨柱吹熄油燈,黑暗徹底籠罩。只有遠處,鐵鎬敲擊岩石的聲音,仍在不知疲倦地響著,一下,又一下,像這片土地頑強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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