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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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直沉默的外貿部陳司長此時開口,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應付?怎麼應付?萬一出了岔子呢?電烤箱的核心發熱管技術和溫控設計,都是光奇同志的心血,也是我們外貿目前的重要依仗。技術一旦泄露,誰來承擔這個責任?」

  這句話像冰水澆下,眾人頓時默然。風險實實在在,誰也不敢輕忽。

  短暫的寂靜中,所有目光又一次悄然轉向那個始終未多言的年輕人。

  「光奇同志……」

  門在身後輕輕合攏,將外界的喧囂徹底隔絕。林司長臉上的官方面具悄然卸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凝重。他轉過身,目光如實質般落在劉光琪身上,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現在這裡沒有外人,有些話可以攤開講。你給個實在的答覆——把這次接待任務放在紅星廠,究竟能不能扛得住?」

  會議桌上那番支持的表態,是出於全局考量不得不擺出的姿態。但此刻,在這間密閉的屋子裡,話題便觸及了更深層的憂慮。林司長,以及此刻圍坐在旁的幾位部委負責人,無一不是對北方那個龐然大物抱有最深警惕的人。工業援助的蜜月期早已蒙上陰影,所謂的「老大哥」越來越流露出掌控一切的野心。在這種微妙而緊繃的空氣中,摩擦與裂隙幾乎是可以預見的未來。

  正因如此,讓對方的專家團隊踏入紅星廠的大門,在許多人看來,不啻於敞開秘密倉庫的鑰匙。

  一位頭髮花白的領導揉了揉眉心,嘆道:「爭來爭去,差點忘了最該問的人。光奇同志,你是直接面對他們的人,你的判斷最要緊。」

  劉光琪迎上眾人的目光,嘴角泛起一絲平和的弧度。「各位領導,這件事或許不必看得過於複雜。」他稍作停頓,組織著語言,「任務放在紅星廠,或者換個別的地方,本質上區別不大。」

  「區別不大?」有人輕聲重複,面露不解。

  「是的。」劉光琪點了點頭,語氣沉穩,「不讓他們來紅星廠,我們圖個心裡踏實,但也僅止於此。讓他們來了,我們其實也不會損失什麼根本的東西。」

  他略略向前傾身,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紛擾的冷靜:「原因很簡單。那位『老大哥』的目光,從來就沒真正落在輕工業這一畝三分地上。他們的專家,腦子裡轉的、心裡想的,是如何鍛造更龐大的鋼鐵巨獸,如何讓戰機撕裂雲層的速度再快一分。他們的全部野心和焦慮,都系在與大洋彼岸那個對手的軍備競賽上。」

  「至於烤箱?」劉光琪輕輕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許看透的淡然,「在他們看來,哪怕它能精準控制毫釐溫差,也不過是個精巧些的加熱盒子,是無關宏旨的瑣碎玩意兒。即便他們真動了念頭想要,我們也攔不住。技術擴散的渠道,從來不止明面參觀這一條。」

  林司長的眉頭並未舒展,反而鎖得更緊:「照你這麼說,風險依然存在。」

  「風險永遠存在,司長。」劉光琪的目光澄澈,話鋒卻悄然轉向,「但關鍵在於,他們是否認為值得為這點『風險』付出代價。以他們一貫的行事風格,能直接伸手拿的東西,何必勞神費力自己去仿造、去生產?他們更習慣的,是提出要求,是等待饋贈,是用這種方式來不斷確認和鞏固那種居高臨下的地位。」

  會議室里陷入了短暫的寂靜。幾位領導先是微微一怔,隨即眼神開始變化,最初的疑慮逐漸被深思取代,最終沉澱為一種複雜的瞭然。劉光琪的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被固有擔憂鎖住的思路。

  他們猛然意識到,自己作為工業領域的守護者,長久以來緊繃著「技術壁壘」這根弦,卻未曾跳出來看清對方的全盤戰略。對方志不在此。從之前的熱得快、電熱毯,到後來的電磁爐、電飯煲,一系列產品貿易的實質,早已揭示了對方的邏輯:用債務抵扣,用地位索取,遠比自行研發投產來得「經濟」且「體面」。

  那個北方巨人的脈搏,始終跟隨著重工業的轟鳴與軍備競賽的節奏狂跳。它追求的是壓倒性的武力與輻射全球的支配權,輕工消費品帶來的外匯和民生改善,從未進入其戰略核心的視野。它的軍隊駐留在別國領土上,它的目光緊盯著對手的航母與 ** 發射井。在這種宏大的棋盤上,一家工廠里的烤箱技術,或許連一粒微塵都算不上。

  也正因這種根深蒂固的霸權思維與行動,才使得兩國關係,在看似堅固的同盟表象下,悄然滋生著難以彌合的寒意。

  毛熊趁著這個節骨眼落井下石,在種花家最為艱難的時刻緊逼舊債,其意圖不言自明。

  然而站在種花家的立場上,合作歸合作,若想借著所謂「老大哥」的名頭擺出居高臨下的姿態,那是絕無可能的。


  寧可咬緊牙關熬過這段苦日子,也絕不能叫那份沉重的人情債壓彎了脊樑。

  劉光琪話音落下,會議室里的氣氛悄然一松。

  林司長几人彼此交換了眼色,心底那根繃緊的弦似乎鬆了幾分。

  不得不承認,這年輕人不僅點破了技術層面的關鍵,更將毛熊那股子民族脾性與深藏的戰略盤算剖得清清楚楚。

  外交部那位閻參贊鏡片後的目光徑直落在劉光琪臉上,欣賞之意幾乎要溢出來——

  這年輕人簡直天生就是干外交的料。

  眼光毒辣,言辭犀利,大局觀更是透亮。

  這樣的人才若只埋首於技術圖紙之間,未免太過可惜。

  一旁外貿部的陳司長瞥見閻參贊那熟悉的、仿佛打量珍寶般的眼神,不由暗自失笑。

  這位老友的心思,他再清楚不過。

  劉光琪一番分析如同鑰匙,輕輕一轉,便解開了在座諸位心中的結。

  先前的凝重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豁然明朗。

  林司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掃過全場:

  「光奇同志說得在理,倒是我們把對方想複雜了。

  他們眼下只顧著重工業和軍備那條路,輕工業根本無暇顧及。」

  他轉向輕工業部的郭司長,語氣帶著幾分調侃:

  「老郭,拳頭鬆開些吧。若真不放心,將來把你們那些生產線藏嚴實點便是。」

  郭司長一愣,低頭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攥緊了拳頭,頓時失笑:

  「我這是怕技術外流啊……既然光奇同志分析得這麼透徹,我也沒意見了。」

  「我也同意。」冶金部的田司長沉穩接話,「就照光奇同志說的,面子給夠,里子守住。」

  閻參贊一直安靜聽著,此時才推了推眼鏡,不緊不慢地補充:

  「既然大家達成一致,我這頭就和毛熊使館對接,儘快把參觀日程定下。

  另外,為穩妥起見,建議紅星廠整理出一個專門的樣板車間用於接待,核心設備可暫時移至別處鎖好。」

  「這主意好!」陳司長眼神一亮,「既顯誠意,又防萬一,就這麼辦。」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不僅共識已成,連細枝末節也逐一敲定。

  林司長滿意地點了點頭。

  此次會議本由一機部牽頭,他這位牽頭人自然負責最終拍板:

  「行,那就定在紅星廠。老閻,擬定陪同名單時把光奇同志列進去。各部委務必全力配合,絕不容半點差錯。散會!」

  散會聲落,眾人紛紛起身,活動著久坐發僵的筋骨。

  劉光琪也隨著人潮朝門口走去,卻沒想到幾位司長徑直朝他圍了過來。

  冶金部的田司長身形高大,一掌輕輕拍在他肩頭:

  「年輕人真有見地!腦子活,看得透,比我們這些老傢伙強多了。」

  田司長笑得坦蕩,讚賞毫無遮掩。

  劉光琪只是謙遜地笑了笑:「田司長過譽了,我只是愛多想幾分。」

  「多想幾分就是本事!」輕工業部的郭司長也笑吟吟走近,打量劉光琪的目光里滿是讚許。

  他轉頭看向林司長,語氣半是惋惜半是調侃:

  「老林,你這事辦得可不地道。」

  輕工業部的負責人抬手虛點著對方,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道:「光齊同志在輕工業領域分明是難得的人才,你們一機部偏要攥著不放,我們這邊的生產線改進方案都等了大半年了。」

  四周響起幾聲低低的鬨笑。

  林司長背著手,眼角眉梢藏著掩不住的舒展:「這話可不對。光齊同志是水木大學機械製造系的嫡系出身,正根正苗,理所應當留在我們這兒。」

  他說得斬釘截鐵,連一旁外貿部的陳司長都聽不下去,搖頭笑了笑,趁人不注意時踱到劉光齊身旁,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道:「我還是那句——什麼時候想動,外貿部始終給你留位置。」

  這已是明晃晃的招攬。

  劉光齊只是含笑欠身,態度謙和。

  他沒注意到,遠處外交部的閻參贊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心中的念頭又篤定了幾分。


  ***

  會議散場,人聲如潮水般從門內漫出。

  各部委的負責人三三兩兩聚在走廊里,壓低嗓音繼續著會上未盡的話題。劉光齊隨著人流往外走,剛要下樓梯,身後傳來一道溫和卻清晰的聲音:

  「光齊同志,請留步。」

  他回頭,看見一位衣著整潔、面帶微笑的中年男子站在不遠處。

  是外交部的閻參贊。

  不得不承認,這位參贊的笑容十分標準——親切中帶著恰如其分的疏離,像春日的風,暖而不燙。大概長年從事外交工作的人,都修成了這般氣質。

  「閻參贊。」劉光齊停步,臉上浮起禮節性的笑意。

  閻參贊走近兩步,語調平穩:「方才人多,有些話不便細說。現在耽誤你幾分鐘,不介意吧?」

  劉光齊稍怔,隨即點頭:「您請講。」

  「光齊同志,我就直說了。」閻參贊目光落在他臉上,「我和剛才那幾位司長一樣,都很欣賞你。你的眼界和判斷力,在外交場合會很有用場。有沒有考慮過成為一名外交官?」

  他頓了頓,又往前挪了半步,聲音放得更輕:

  「聽說你的愛人也在外交部工作。若是你也過來,夫婦倆既能相互照應,又能共同投身外交事業。何況你本身通曉俄語,將來派駐海外也順理成章——這比埋頭搞技術,前途或許更開闊些。」

  ***

  劉光齊一時怔住了。

  今天是什麼日子?怎麼各個部委接二連三地伸手要人?連外交部都來了。

  換作旁人,此刻恐怕早已心潮澎湃。

  外交部——那是多少幹部仰望的高處。尋常部委的幹部,稱為國家工作人員;而外交部的幹部,頭上頂著的是「外交官」的頭銜。一字之差,雲泥之別。在眾多部委中,外交部始終居於塔尖,地位超然。

  被爭搶的感覺固然令人飄然,但面對每一位都是上級的領導,婉拒也需要不小的決心。

  劉光齊緩緩吸了口氣,壓下心頭波瀾,面色恢復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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