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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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紅星創匯機械廠時,下午上班的鈴聲正清脆地敲響。技術科的同事們剛從午休的睏倦中醒來,個個伸著懶腰,睡眼惺忪。劉光琪拎著那隻顯得分外飽滿的網兜踏進門,立刻成了全屋的焦點。

  「劉總工回來啦!」「總工這是陪媳婦吃飯去了吧?」

  話音未落,副廠長王建國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一個箭步湊到跟前,眯著眼將劉光琪上下一番打量:「你小子總算現身了!上午才去部里遞結婚報告,中午就人影不見……是不是悄悄辦大事去了?」旁邊一個年輕技術員也跟著搭腔:「我看像!瞧總工這眉梢帶喜的模樣,准有好事!」

  劉光琪也不再藏著掖著,嘴角的笑意漫了上來。他把網兜往桌上一放,裡面五彩斑斕的喜慶糖紙頓時晃亮了眾人的眼睛。

  「讓你們猜著了。證領了,喜糖也在這兒,我媳婦讓大家都嘗嘗。」

  「好傢夥!」王建國眼睛一亮,伸手就把網兜攬了過去,「你小子可以啊!這效率比咱們攻關新技術還快!同志們,都別愣著,來來來,吃劉總工的喜糖,都沾沾咱們總工的喜氣!」

  「好嘞!」王建國這一嗓子,頓時點燃了技術科里的熱鬧氣氛。

  糖塊如同細雨般灑落,引得辦公室里一片歡騰。

  「劉工,恭喜啊!」

  「總工就是總工,喜事都辦得這麼低調!」

  王建國嚼著糖湊近,拍了拍劉光琪的肩膀:

  「光吃糖可不夠,結婚證呢?快把那張『大獎狀』亮出來,給大家沾沾喜氣!」

  劉光琪笑著從懷裡取出那份印著紅章的文件,平鋪在桌面上。

  眾人立刻圍攏過來,腦袋挨著腦袋,目光都落在那張小小的照片上。

  「劉工,您愛人真俊!」

  「兩人站一塊兒,般配得很!」

  「聽說還是外交部的才女呢!」

  道賀聲、笑鬧聲混成一片,連車間裡的老師傅都被驚動了。幾個滿手油漬的工人探進門來,嚷著要沾喜氣。劉光琪抓了把糖迎上去,老師傅們笑著接過,車間裡又是一陣熱鬧。

  人潮漸漸散去,辦公室里重歸平靜。王建國整了整衣領,端起幾分副廠長的架勢:

  「光齊,事業家庭兩全,好事!咱們就不多耽誤你工作了。」

  劉光琪點點頭,坐回桌前。他將那張被無數目光撫過的證書輕輕收好,指尖掠過照片時,眼底漾開一絲暖意。

  深吸口氣,他展開桌上未完成的電烤箱圖紙。

  這是最後幾張組裝圖了——電熱元件的排布、控溫器的結構,每一筆都需極盡斟酌。他垂眸凝視,唇邊的笑意漸漸沉澱為專注的沉靜。

  這大概是他為紅星廠留下的最後一件作品。

  於公於私,他都想畫上一個圓滿的句號。

  鉛筆在紙面沙沙遊走,時而停頓,添上一行細密的標註。當最後一根線條閉合,他向後靠上椅背,長長舒了口氣。成就感的餘溫里,隱約纏繞著告別的悵然。

  目光轉向桌角——暗紅封皮的證書靜臥在燈下,像一抹溫柔的印記。圖紙上的藍線勾勒過往,而這抹紅,正悄悄鋪開未來的序章。

  窗外暮色漸濃。

  是該回家了。

  四合院裡炊煙裊裊,飯香混著人聲飄散。劉光琪推著自行車走進院門,身旁跟著趙蒙芸,她手裡拎著一兜鼓囊囊的糖。院裡的喧譁驀地一靜,所有視線齊齊投來。

  「光奇回來啦!」

  三大爺閻埠貴最先起身,手裡半修的馬扎往地上一擱,幾步就躥到近前。他那雙慣會盤算的眼睛沒看人,只牢牢盯住那網兜——憑他多年在前院「觀風」的經驗,這分量、這包裝,準是喜糖無疑。

  兩人領證,他倒不意外。這年月成家,相親、過禮、登記,本就是一氣呵成的事。劉光琪自己談成的緣分,也不過是水到渠成罷了。

  等了這些時日,在閻埠貴眼裡已經算得上遲了。

  若是尋常人家相親相看的,這會兒別說領證,怕是連孩子都揣上了。即便那些年紀還沒到法定婚齡的,也多是先擺酒席、昭告四鄰,大不了等歲數夠了再去街道補張結婚證——沒幾個人真等到年紀足了才辦事。

  想到這兒,閻埠貴心裡那副算盤珠子撥得噼啪作響,臉上卻綻開菊花似的笑紋:「光奇,你們這是……有好事?」


  劉光琪單手將自行車往牆邊一靠,穩住車身,這才轉過來朗聲笑道:「三大爺,您這眼力可真毒。」說著,他自然地從趙蒙芸手中接過網兜,大大方方抓出一把用紅紙裹好的糖塊,沉甸甸地塞進閻埠貴手裡:「今兒個我和蒙芸把證領了!正好回院裡,給大伙兒分分喜糖。」

  閻埠貴雙手捧著糖,掂了掂分量,眼睛笑成兩條細縫,連聲道:「好!好!太好了!三大爺可就等著喝你們這杯喜酒了!光奇有本事,蒙芸這姑娘也標緻,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他嘴上說著,眼角餘光卻瞥見糖紙底下隱約透出「大白兔」三個字,心頭一跳——尋常人家結婚發幾顆水果糖便是頂好的了,劉光琪一出手竟是這個,可真夠闊氣的!

  院裡其他人這時也回過神來,紛紛圍攏上前。

  「嘿,光奇行啊,不聲不響就把大事辦妥了!」

  劉光琪爽快地把網兜遞給趙蒙芸,讓她給前院鄰居們都分上一些。趙蒙芸莞爾一笑——證都領了,自然也不扭捏,落落大方地抓糖散給眾人。

  這種時候,最高興的莫過於院裡的孩子們。一聽動靜,他們便從各個角落鑽出來,小麻雀似的圍住劉光琪和趙蒙芸,奶聲奶氣地嚷著:

  「光奇哥,恭喜!我要吃糖!」

  「新嫂子真好看!嫂子給我糖!」

  趙蒙芸被這群小傢伙逗得笑意更深,抓了好幾大把糖,確保每個孩子手裡都塞上三四顆,引得一片歡騰。

  拿到糖的大人們臉上掛著笑,心裡卻各自感慨:瞧這小兩口,一個挺拔精神,一個清秀文靜,站在一塊兒真是般配得很。出手又這樣大方,原先那點隱約的酸意,不知不覺就化成了由衷的祝福。

  散完前院的糖,劉光琪牽起趙蒙芸的手,在眾人含笑的目光中穿過院子朝里走去。他們身後,議論聲細細嗡嗡地漫開:

  「瞧見沒,是大白兔奶糖,我一聞味兒就知道!」

  「嘖嘖,光奇真是大方,出手就是不一樣。」

  「那可不,這小兩口一看就是有福氣的!」

  幾句話之間,倒真應了那句「吃人嘴軟」的老話。

  不多時,前院的動靜便傳到了中院。

  「光奇,恭喜啊!」傻柱那副大嗓門熱熱鬧鬧地響了起來。他本想湊上前打招呼,可瞧見劉光琪身旁的趙蒙芸,又撓頭嘿嘿笑著站住了:「今兒你領證,等著,我給你整治兩個硬菜,晚上咱喝兩盅?」說完他轉向趙蒙芸,咧嘴笑道:「趙同志,咱們大院歡迎你!」

  趙蒙芸含笑點頭:「謝謝柱子哥!」她雖不打算長住四合院,但對旁人的祝賀仍笑著接納。

  話音未落,許大茂已領著婁曉娥從月亮門那邊溜達過來。一見劉光琪和趙蒙芸正在發糖,許大茂眼睛頓時亮了,三步並兩步湊上前,臉上堆滿笑容:

  「哎呦,光奇兄弟,恭喜恭喜!這可是天大的喜事!」他一邊說一邊熟絡地拍拍劉光琪的肩:「婚禮日子定了沒?定了可得跟哥哥言語一聲!到時候要自行車接親,我保准給你張羅個車隊出來!」

  許大茂越說越起勁:

  「別的不敢吹,咱們軋鋼廠宣傳科那幫人,只要我開口,一準兒把場面給你撐得風風光光!」

  話里話外,無非是提醒劉光琪:辦酒席的時候,可千萬別忘了他這一份。

  劉光琪自然聽得明白。

  院裡正喧鬧時,一個誰也沒料到的身影笑吟吟地走了過來。

  是賈張氏。

  更叫人驚訝的是,她手裡竟提著東西,臉上堆著少有的和氣:「光奇呀,恭喜你們領證。」

  傻柱與許大茂同時一愣,交換了個眼神,彼此都看出了不解。

  賈張氏沒顧旁人,徑直走到劉光琪跟前,將手中的布包遞上。裡面是兩雙嶄新的千層底布鞋,配著厚實平整的鞋墊,一瞧便知是男女各一雙。那鞋底的針腳密密麻麻,齊整得像是用墨線打過,一看就費了不少功夫。

  「這是嬸子一點心意,不算什麼貴重東西,就盼你們小兩口和和美美,早日添丁。」

  她話音溫和,竟讓人一時想不起從前那個錙銖必較的賈大媽。

  這一刻,院裡仿佛靜了一靜。

  這四合院裡誰不知道賈張氏?往日裡是一毛不拔的主兒,占便宜從沒夠過。這些年辦喜事的也不止一家,誰見她送過禮?就說許大茂前兩年結婚,她沒在背後嘀咕幾句難聽的都已算稀罕。


  今天卻破了例,送的還是親手做的鞋——這千層底的工夫,擱鴿子市也能換幾個錢。

  眾人心裡嗡嗡作響,只剩一個念頭:

  賈大媽這是轉性了?

  自然,賈張氏這樣隨時能搬出老賈名號的人,哪會真變了魂?不過是算計換了張臉罷了。

  劉光琪望著眼前這張笑成菊花瓣的老臉,心裡又浮起那股熟悉的感慨。

  都說這院裡沒一個善茬,儘是些雞飛狗跳的主兒。

  可他看到的卻不是那樣。

  瞧瞧他踏進這院子的方式,瞧瞧圍在身邊的這些笑臉——一個比一個熱絡,就連最難纏的賈張氏,竟也親手納了鞋底給他賀喜。

  人走到足夠高處時,身邊果然都是「好人」。

  連這四合院也不例外。

  想到這兒,劉光琪嘴角笑意深了些。這樣的日子,他自然不會拂人臉面。他朝身旁的趙蒙芸遞了個眼色。

  趙蒙芸會意,落落大方地接過那雙鞋墊,唇角揚起妥帖的淺笑:「多謝賈大媽,您的手真巧,讓您費心了。」

  說罷,又抓了一把糖塞進賈張氏手心,不欠這份情。

  賈張氏臉上的褶子頓時更深了,像被熱水沏開的干菊。她心裡那本帳早就撥得響亮:劉光琪如今是部委里的人,岳家看來也不是尋常門第——這樣的人家,日後指縫裡漏點好處,就夠她兒子賈東旭在廠里順風順水了。

  一雙鞋算什麼?十雙都值。

  院裡人都嫌她摳索、動不動喚老賈,可誰又想過:孤兒寡母的,不厲害些怎麼活?這院裡頭誰心裡沒把小算盤?她不過臉皮更厚些罷了,本質上誰又比誰清高?

  中院這邊,其他鄰居也湊上來討喜糖,吉祥話一句疊一句。

  劉光琪與趙蒙芸含笑應著,院裡歡語陣陣,竟比年節還熱鬧幾分。

  後院月亮門邊,劉海中早就扒著門框,抻長脖子朝中院張望。看見兒子兒媳被圍在中間,兩人兜里都是鼓囊囊的喜糖,他心頭一亮——這時候發糖,除了領證,還能有什麼喜事?

  他按捺著滿心的激動,悄悄攥緊了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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