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25章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窗外,四合院的天井上空,一方灰藍的天正緩緩沉澱暮色。各家的燈陸陸續續亮起來,光暈暈開在窗紙上,將那點竊竊私語、那些羨慕張望,都裹進尋常日子的皺褶里。只有後院劉家窗內,一杯漸涼的水旁,一場無聲的波瀾尚未完全平息。

  在屋內來回踱步搜尋著茶具:「您路上辛苦了,先喝口水潤潤喉!櫃裡還存著光齊年前特意帶回來的明前茶,我一直沒捨得開封……」

  「咳——」

  劉光齊瞧著父親這副殷勤過頭的模樣,連忙上前攔阻:「爸,芸芸今天是作為晚輩來拜訪您的,不是上級視察工作,您不用這麼忙活。」

  趙蒙芸抿唇忍笑。

  幸虧劉光齊事先提醒過她這位長輩的脾性。

  她隨即溫聲接話:

  「叔叔,我真的不渴。論職務級別,我還比光齊低呢……」

  「您要是再這麼客氣,我可坐不住了。」

  劉海中愣了愣。

  轉頭瞥了兒子一眼,有些不自在地搓手笑道:

  「這、這……主要是咱老劉這輩子,還沒跟在外交部門工作的同志說過話。」

  「所以有點……」

  「好好好,不說了不說了!」

  他連連擺手,掌心在藍布衫上蹭出幾道汗漬:「那……叔叔就叫你小芸?」

  「您這樣叫正合適。」

  趙蒙芸笑眼盈盈。

  劉光齊望著父親驟然轉變的態度,心底泛起漣漪。

  單是「外交部」三個字就讓他這般侷促。

  若過些時日與趙蒙芸家人相見,真不知父親會緊張成什麼模樣。

  要知道——

  趙蒙芸的母親是位手腕靈通的貴夫人。

  而她父親……

  更是肩章綴著將星的人物。

  想到這些。

  劉光齊輕輕搖頭,並未多言。

  有些刻在骨子裡的東西,難以勉強改變。

  父親並非心術不正,只是過往經曆局限了他的眼界,對權位有種本能的敬畏。

  或許日後見多了,也就慢慢習慣了。

  趙蒙芸顯然也明白其中關節。

  當二大媽探問她家世時,她只簡略提及出身軍人家庭。若問題觸及太深,劉光齊便適時岔開話題——初次登門,總不好讓長輩太過緊張。

  漸漸地,氛圍鬆弛下來。

  劉海中問起兒子近況。

  劉光齊將工作經歷稍作簡化,平淡帶過,並未引起太多驚詫。

  趙蒙芸在一旁含笑不語。

  總體而言,這場初次見面的家宴還算融洽。

  值得一提的是——

  劉光齊深知父親脾性。

  這次歸家,特意帶回了單位新發的白色搪瓷杯,說是留給父親日常使用。

  「家裡還缺你這個杯子?」

  劉海中嘴上這麼說著,卻接過來細細端詳。

  很快。

  他注意到杯身印著的字跡。

  一面是朱紅色的「先進工作者」五個大字,另一面則印著更醒目的單位名稱——

  第一機械工業部。

  「嗬!」

  劉海中猛地拍腿,眼睛睜得滾圓,雙手緊握住杯子反覆查看。

  指尖摩挲著那行部委名稱。

  嘴角快咧到耳根:「光齊,你這是……評上部里的先進了?」

  那歡喜勁兒。

  比方才收到那些菸酒禮品還要濃烈幾分。

  「這個好,這個好!」

  「爸就留著了!」

  下回院裡開大會,他可得帶著這杯子去找易中海添水。

  …………

  一番寒暄過後。

  趙蒙芸真切感受到了這座四合院裡的煙火氣息,以及劉光齊家庭的獨特氛圍。


  正如劉光齊曾經描述的那樣——

  他父親這位「官迷」長輩,確實鮮活有趣,像個總在戲台上的角色。

  院牆之外。

  隨著各家灶間升起炊煙,先前聚集的熱鬧漸漸消散。

  畢竟。

  別人家的喜事終究是別人的。

  看過新媳婦的新鮮勁兒過後,各家還是要回到自己的日子裡去。

  該燒飯的燒飯,該理菜的理菜。

  各自的生活總要繼續。

  原本想拉著劉光齊小酌的傻柱等人,見此情形也只得作罷,各自歸家去了。

  劉光齊從父母家告辭時,院裡的鄰居們已經各自散了——旁人全家團聚,自己總不好再湊上去說些喝酒吃飯的閒話。

  晚飯過後,堂屋裡只剩下一家四口。劉光齊看著父母,嘴角浮起溫和的笑意:「爸,媽,有件事想同你們商量。」

  「什麼事?」劉海中坐在八仙桌旁,喝了口茶,神情比平日添了幾分家長的沉穩。

  「前幾天,」劉光齊放緩了語速,「我去見過蒙芸的父母了。二老對我還算認可。」

  他頓了頓,接著說:「他們意思是,等手頭工作稍閒些,想請你們過去坐坐,兩家人正式見個面,把兩個孩子的事定下來。」

  劉海中端著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隨即,他臉上迅速綻開笑容,聲調也不自覺揚高了:「定下來?這是天大的喜事啊!」

  他放下茶杯,搓了搓手:「我跟你媽哪天都行!隨時能去!」

  「好。」劉光齊點點頭,「蒙芸父母工作確實忙,等他們那邊確定好日子,我立刻告訴你們。今天先跟你們通個氣,心裡也好有個準備。」

  劉海中已經坐不住了,站起身來在屋裡踱了兩步:「頭一回見親家,禮數絕不能馬虎……」

  他轉向妻子,兩人低聲商議起該備些什麼見面禮。

  劉光齊抬起眼,正迎上趙蒙芸望過來的目光。兩人視線交匯,都不禁會心一笑。

  ***

  自行車駛出胡同口,灰瓦連綿的四合院漸漸消失在街角。趙蒙芸坐在后座,伸手輕輕拉了拉劉光齊的衣擺。

  「光齊,你們這院子真有意思。」她聲音裡帶著笑意,「尤其是伯父……跟你形容的半分不差。」

  回想方才院裡的光景,趙蒙芸只覺得這胡同里的日子,比她們總後大院裡鮮活得多。她自幼生長在軍人家庭,父母總有忙不完的任務,家裡常常空蕩冷清,缺的正是這般熱鬧的煙火氣。

  「他就那樣脾氣。」劉光齊笑著蹬動腳踏,車輪碾過路面發出均勻的輕響,「不過看得出來,他們是真的喜歡你。」

  這話恰說進趙蒙芸心坎里。她微微揚起下巴,語氣里透出幾分小小的得意:「那當然,也不看看是誰挑中的人。」

  清亮的笑聲隨著風飄了一路。兩人說著閒話,不多時,自行車便拐進了部委大院的鐵門。

  原本劉光齊提議去公園走走,或是看場電影,趙蒙芸卻先開了口。

  「光齊,」她語氣平常得像在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帶我去你住的地方看看吧。」

  在她想來,兩人既已走到談婚論嫁的地步,遲早要成為一家人,實在不必再拘著那些刻意的距離。過分扭捏,反而顯得生分。

  劉光齊略略一怔,隨即笑了:「好。就是屋子不大,你別嫌棄。」

  「只要是你住的地方,再小我都喜歡。」

  ***

  五號樓三層。

  站在那扇深褐色的木門前,趙蒙芸悄悄做了個深呼吸。先前去他父母家的四合院,院裡氣氛雖好,可屋內的陳設和整潔程度,實在讓她有些意外。更何況……一個獨居男子的住處,她幾乎已想像出其中該是怎樣一副凌亂景象。

  她甚至暗暗盤算好了——今天便要挽起袖子,替他好好收拾一番,也讓他瞧瞧自己的能幹。

  鑰匙轉動門鎖,「咔嗒」一聲輕響。

  門開了。

  趙蒙芸所有預設的念頭,在看見屋內情形的剎那,消散得無影無蹤。

  她怔在門口,一時忘了挪步。


  屋裡沒有一絲預想中單身男子居所的雜亂氣息。

  沒有悶濁的汗味,沒有潮濕的霉味,空氣里反而浮動著淡淡的、像是曬過太陽的棉布與清爽皂角混合的香氣。

  這……當真是一個獨居男人的家?

  趙蒙芸邁步走進,目光緩緩掃過四周,越看越是訝異。

  這筒子樓的房間格局尚可,但對她這般在總後大院寬敞房子裡長大的人來說,面積算不得闊綽。可屋中每一件家具,都仿佛經過悉心考量——一張方桌,四把靠背椅,貼牆立著高大的書櫃與書架。樣式簡潔,卻都上了一層清漆,木質紋理在光線下透出溫潤的光澤。

  最令她驚異的是這些家具的擺放。它們各居其位,彼此間的距離恰到好處,將這有限的空間利用得極為從容。非但不顯得侷促,反而呈現出一種獨特的井然與開闊。

  相比之下,自己家裡雖然寬敞,家具卻都是公家統一配置的,擺放也隨意,反倒少了這般讓人舒心的秩序。

  劉光琪的住處透著一種與眾不同的規整。

  每一件家具都恰如其分地落在最合適的位置,線條簡練,樣式卻別致,既符合時下的風氣,又隱隱透出一種超前的審慎。空間因此顯得格外協調,仿佛每一寸都被精心思量過。

  趙蒙芸立在門口,竟有些移不開眼。

  她從未想過,這棟部委大院裡尋常的筒子樓,經過如此布置,竟能散發出這般寧靜而從容的氣息。那個男人再次讓她感到了意外。

  她轉過身,目光灼灼地落在劉光琪臉上,眼底漾著新奇的光。

  「光齊,」她輕吸了口氣,環視屋內那些別具巧思的桌櫃,「你這兒……收拾得真妥帖。」她的聲音里壓不住驚嘆,「這些家具……該不會都是你親手打的吧?」

  劉光琪看著她那儼然已是自家人的神態,不由微微一笑:「圖是我畫的,活是請總務處的老師傅們幫的忙。」

  「真是沒想到,」趙蒙芸低聲說,視線流連在整潔的屋角窗台,心中的認可又添了幾分。

  自那次拜訪後,兩人之間那層若有似無的隔膜便徹底消融了。

  他們開始同進同出,成了部委大院裡一道惹人注目的風景。在旁人看來,這對璧人只差雙方家長坐下來,將婚事敲定下來罷了。

  這般形影不離的日子,引得院裡不少年輕同事暗自艷羨。男子們慨嘆自己為何不是劉光琪,女子們則盼著自己能有趙蒙芸那樣的緣分。

  光陰悄無聲息地淌過,如同撕去的日曆,一頁接著一頁。

  轉眼春深,大院裡的梧桐抽出了嫩綠的新芽。劉光琪與趙蒙芸的生活也步入了一種平緩而踏實的節奏。

  只是,趙蒙芸的父母因應對日益嚴峻的災情調配物資,忙得幾乎無暇歸家。兩家人會面商定婚事的事情,便不得不暫且擱置下來。

  不知不覺間,四九城裡的空氣已悄然繃緊。

  最切實的感受,來自糧本上逐月縮減的數字。城市居民的供應標準被嚴格按勞動等級重新劃定。重體力勞動者尚能維持基本的口糧,而普通職工、學生,乃至孩童的定量則被大幅削減,三歲以下幼兒每月僅能領到寥寥數斤。

  災荒的陰影蔓上心頭,人心也隨之浮動。

  不過,這對劉光琪的影響終究有限。身為部委的行政幹部與高級知識分子,他在定額削減的同時,還能享有一定的特需補助。部委食堂的伙食雖清減了許多,但尚不至於讓人挨餓。

  值得一提的是,秦淮茹也在五九年春末生下了第二個孩子。

  依著原先的念頭,他們給這女孩取名小當。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