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託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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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6章 託孤

  陳海犧牲,已經整整七個月了。

  這七個月里,李路無數次在深夜想起這位並肩作戰的師父、戰友,想起一起升空、一起研討飛行參數的日子。

  可他卻一次也沒有敢去過林燕娜和孩子的住處。

  不是冷漠,是不敢。

  不敢面對林燕娜眼中的空洞與悲傷,不敢抱起那個從未見過父親的孩子,更不敢承認,陳海的犧牲,像一根尖銳的刺,深深扎在他心底,讓他連直視的勇氣都沒有。

  他曾以為,自己歷經無數次試飛險境,早已練就了鋼鐵般的心臟,足夠堅強,足夠從容。

  可直到林燕娜臨盆那天,他卻像個逃兵,躲在狹小的宿舍里,房門反鎖,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香菸一根接著一根地抽,菸蒂堆滿了桌角,嗆人的煙味瀰漫在整個房間,嗆得他喉嚨發緊,卻渾然不覺。

  他死死盯著電話機,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著,每一分每一秒都過得煎熬。

  直到電話鈴響起,話筒那頭傳來「母子平安」的消息,他緊繃的身體才轟然垮下,額頭抵著冰冷的桌面,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自己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堅強。

  他連等待一個消息的勇氣,都險些耗盡。

  孩子叫陳念海,念著陳海,念著那個永遠留在藍天裡的父親。

  他是個遺腹子,在他來到這個世界之前,他的父親就已經化作了守護藍天的忠魂,再也無法抱抱他、親親他。

  招待所的房間裡,川中大地的風總是這般忽冷忽熱,帶著幾分潮濕的涼意,穿過半開的窗戶,拂動著單薄的窗簾。

  窗簾被風吹得鼓起,又重重落下,一下沒一下地拍在玻璃上,發出輕響,像一聲又一聲無聲的嘆息,打破了房間裡的死寂,也敲在兩個人的心上。

  李路坐在林燕娜對面的椅子上,腦袋垂得極低,脊背微微佝僂著,雙手緊緊攥著衣角,指尖幾乎要嵌進布料里,像個做錯事、等待責罰的學生。

  他不敢抬頭,不敢去看林燕娜的眼睛,哪怕他知道,眼前這個女人,比他更痛苦,比他更煎熬。

  沉默了許久,林燕娜才緩緩開口,聲音輕柔得像風,卻帶著化不開的澀意,目光落在窗外飄忽的窗簾上,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李路說,「東海的天氣,不知道什麼時候變得很奇怪,以前住了那麼久,從來沒注意到,可現在,一點點風吹草動,我都格外在意。」

  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幾乎要被風吹散,「現在不知道怎麼的,越來越在意。」

  李路的心猛地一揪,他比誰都明白,她不是「越來越在意」天氣,而是太在意陳海。

  在意那個曾在東海的藍天上翱翔、守護一方空域的他的男人。

  飛行員的家屬,這輩子都在與牽掛和擔憂為伴,男人駕機升空的那一刻,她們的心跳,便跟著飛機一起起落。

  在她們眼裡,男人能否平安返航,全看老天爺的臉色。

  而對林燕娜來說,東海的風、東海的雨、東海的每一絲天氣變化,都早已和陳海緊緊綁在了一起,那片蔚藍的天空,是陳海曾經守護的地方,如今,卻成了她觸之即痛的傷心地。

  愧疚像潮水般將李路淹沒,他喉結滾動了許久,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難以掩飾的自責,低聲道,「嫂子,對不起。」

  這三個字,輕飄飄的,卻承載著他滿心的愧疚與無力。

  他沒能護住戰友,也沒能替戰友,好好照顧他的家人。

  林燕娜聽到這話,嘴角輕輕牽起一個笑意,那笑意卻沒有到達眼底,眼底依舊是化不開的落寞與悲傷,她只是搖了搖頭,什麼也沒說。

  房間裡又陷入了沉默,只有窗簾拍擊窗戶的聲音,一遍又一遍,格外清晰。

  過了好一陣子,林燕娜才緩緩抬起頭,目光落在褓中熟睡的孩子身上,眼神漸漸柔和下來,聲音也多了幾分暖意,依然平平淡淡,「結婚的時候,陳海跟我說,等他不飛了,就帶我走遍祖國的萬千山河,去看看他守護的這片土地,去看看東海之外的日出,去看看北疆的雪原。」

  她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孩子柔軟的胎髮,指尖溫柔得不像話,聲音卻愈發堅定,「他不在了,我想替他完成這個願望。」

  話音落下,她抬起頭,目光看向李路,眼神裡帶著一絲懇求,卻又藏著不容置喙的堅定,「李路,我求你件事。」


  李路猛地抬起頭,眼眶泛紅,目光無比堅定,語氣擲地有聲,「嫂子,您儘管吩咐,不管是什麼事,我都一定做到,拼盡全力也做到。」

  只要能彌補一絲愧疚,只要能幫到林燕娜和孩子,哪怕再難,他也絕不會退縮。

  林燕娜看著他,緩緩說道,「孩子還小,才五個月大,經不起折騰,我想請你代為照顧他一段時間。」

  「短則兩三個月,長則半年,等我替陳海走完那些他沒來得及走的路,完成他的願望,便立刻回來。」

  李路的心中瞬間湧起一絲疑惑,孩子那么小,正是需要母親陪伴的時候,林燕娜為什麼非要在這個時候,去完成這個遙遠的願望?

  他想開口勸說,想讓她等孩子大一點,再去圓這個心愿,可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

  他抬起頭,仔細打量著林燕娜。

  這個不到三十歲的女人,本該是風華正茂的年紀,可此刻,她的眼角爬滿了細密的細紋,鬢角甚至冒出了幾根刺眼的白髮,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眼神里的疲憊與滄桑,讓她看上去像是四十多歲的人。

  李路不用想也知道,這七個月,她是怎麼熬過來的。

  靠著對陳海的思念支撐,抱著褓中的孩子,在無數個深夜獨自流淚,硬生生把自己熬得褪去了所有光彩。

  他無法拒絕,也沒有資格拒絕。

  這是林燕娜對陳海最後的念想,是她支撐著走下去的勇氣,他能做的,只有替她守住這份念想,替她照顧好這個承載著陳海生命延續的孩子。

  李路緩慢而堅定地說,「嫂子,我一定會好好照顧念海,也請您一定要好好照顧自己,一定要注意安全,有任何情況,立即往我這裡打電話,或者打給團里。」

  林燕娜重重鬆了口氣,笑中帶淚,緩緩點頭,「我知道,你放心。」

  「事不宜遲,我今天就出發,車票已經買好了,從北走到南,從東走到西,拍些照片捎給陳海,我便回來。」

  話說完,她已經淚流滿面。

  李路無法面對這一幕,卻只當她的落淚是因為思念陳海。

  等他明白過來,一切都來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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