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文心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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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陽光穿過高牆,斜斜地切在號舍窗欞上。江臨川指尖還搭在筆桿末端,狼毫筆尖懸在第二張答卷上。方才寫完滿江紅時體內那股文氣迴蕩的餘波非但沒有平息,反而如潮水般在身體中緩緩流轉,越來越盛。

  他輕吸一口氣,他知道現在不能急。上一章那首詞已經足夠炸裂,要是再起異象,怕事得主考官都得親自過來問話。可偏偏,這文氣不聽使喚。

  筆尖終於落下。

  「民本與賦稅之衡」留個字工整寫出,橫平豎直,毫無花俏。可就在最後一划收尾的瞬間,紙面金光猛的一跳,像是被點燃的燈芯。竄起寸許高淡金色焰形光暈,順著筆畫邊緣迅速蔓延,整行字如同鍍了一層流動金光。

  江臨川眉頭一皺。又來了。

  他想收力,可這文氣又不是他自己練出來的,而是背出來的。五千年的文章堆成山,壓進腦子裡,一落筆就自己往出涌動,根本攔不住。

  這時窗外傳來一聲驚呼。

  緊接著是腳步紛沓的聲音,原本安靜巡視的巡場官紛紛停下,目光齊刷刷地投向十三號考舍。他們沒靠太近,但站定的位置恰好形成半圓,把這一角考場圍在視線中央。

  「這光怎麼比剛才還亮?」有人低聲驚呼道。

  「你看那字,一筆一划都在發光,像是活的。」

  「前頭那篇滿江紅還沒散呢,現在這篇又來?這童生體內究竟有多少文氣?」

  議論聲不大,卻瞞不過江臨川的耳朵,他沒抬頭,只是把寫字的速度放得更慢些,仿佛在磨墨,其實在調息。他知道,越是緊張,文氣越躁。越想壓制,它反而越要冒頭。

  他索性不克制。

  筆鋒一轉,開始破題;夫民者,國之本也。賦稅者,國之用也。本固則用足,本搖則用竭......

  字字平穩,句句紮實,走的是最正統的策論路子。每寫一句,金光便漲一分。等到最後幾個字落下。整張答卷已如一塊溫潤金玉,光華內斂卻不容忽視。

  風起了

  不是自然風,而是文字擾動空氣形成的微流。號舍外的布簾無風自動輕輕晃動起來。隔壁考生手中的筆突然脫手,墨汁濺了半夜紙。那人驚得瞪大雙眼,卻不敢出聲,只是死死的盯著江臨川方向。

  老考官又來了,他這次沒站在外面,而是直接走到號舍門口,羊頭看著那扇小窗透出的光,久久不語。

  片刻後,他轉過身對身旁同僚道:「去請主考大人過來看看。」

  「李大人,真要驚動主考?」

  「不必請他進來。」老考官搖搖頭,「只需讓他知道,十三號舍的光,到現在還沒滅。」

  那人遲疑了一下,隨後點頭快步離去。

  江臨川依舊低頭緩緩寫字,他已經寫到第三段:「今之吏者,多求用之豐,而忘本之重。催科急如星火,追比慘似霜刀......」筆勢漸開,情緒隨文走,竟有了幾分《捕蛇者說》的悲憫鋒芒。

  也就是在這時,文光驟然暴漲。

  不是從紙上溢出,而是自他袖口雲雷暗紋處騰起一道金絲,順著衣料遊走,又繞頸半圈,最終匯入髮帶。那一瞬,月白長衫仿佛被鍍了一層晨曦,整個人沐浴在文光中,卻不刺目,反而有一種沉靜的威嚴。

  四周鴉雀無聲。

  連巡場官的腳步都停了。有人下意識後退半步,撞到了身後的號舍木樁,發出「咚」的一聲輕響,嚇得趕緊捂嘴。

  老考官深吸一口氣,低聲道:「此子......不僅才高,且文骨已成。」

  話音未落,遠處角門處,一道紫影悄然立於陰暗之中。

  裴玄度來了。

  他沒穿官袍,只一身深紫常袍,外罩灰褐色披風,帽檐壓得極低,幾乎遮住半張臉。但他手上的翡翠扳指被陽光一照,綠得滲人。

  「又是你。」他嘴唇微動,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聽見,「江臨川。」

  他記得這個名字第一次出現在他案頭時,不過是縣試一份普通名錄。

  可緊接著,《將進酒》星輝滿堂。

  再後來,《出師表》震退查驗吏員。

  如今,一篇《滿江紅》未散,第二篇策論又引文光沖天?

  他手指緩緩撫過扳指,一圈,又一圈。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妖星……果然是妖星。」他咬牙,聲音里滲出寒意,「凡人哪有這樣的才情?背一首兩首也就罷了,篇篇皆能引動文氣共鳴?這不是才子,是竊取天機!」

  他想起自己當年殿試,苦思三日,熬干心血,才勉強讓文章浮起一絲文霧。而眼前這少年,十六歲,布衣粗衫,連筆都是最普通的狼毫,竟讓文光如晝,照徹全場!

  憑什麼?

  「不行。」他忽然低喝,隨即意識到失態,忙閉嘴,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不能讓他再往上走一步。」

  他眯起眼,瞳孔縮成針尖大小,死死盯著那道光。腦海里念頭飛轉:府試之後是放榜,放榜之後是複試,複試由禮部主持,試卷需封存至放榜前夜……

  一個念頭冒了出來——換卷。

  只要在封存期間,把他的答卷換成空白,或是夾帶違禁詞句的偽作,便可一舉廢其資格。縱有文光,也救不了一個「作弊」之人。

  他嘴角微微抽動,露出一絲冷笑。

  但這笑很快凝住。

  他想起剛才那些圍攏的考官,想起老考官那句「請主考大人過來看看」。這些人,會不會已經暗中護著他?

  不會。他們只是惜才,不是忠臣。只要沒有確鑿證據,他們不會為一個童生得罪監察御史。

  他心稍定。

  可就在這時,那道金光忽然又漲了一截。

  仿佛回應他一般,江臨川筆下「催科急如星火」一句剛落,整張答卷猛然一震,金光離紙三寸,化作一道細流,盤旋而上,竟在空中凝成一行虛影文字,懸浮片刻,才緩緩消散。

  全場譁然。

  連裴玄度都忍不住瞳孔一縮。

  「文顯於空……這是……文心共鳴?」他喃喃,「不可能!這種異象,唯有至聖大儒臨終證道時才可能出現!一個童生,怎配?」

  他拳頭緊握,指甲掐進掌心。

  恨意如毒藤,纏上心臟,越收越緊。

  他忽然轉身,披風一甩,快步離去。腳步極重,踩在青磚上發出悶響,像是要把地面踏穿。

  他沒回頭。

  可他知道,今日這一幕,會傳遍府城。

  明日放榜,江臨川的名字必定榜首。

  除非——他親手把它撕下來。

  考場內,議論聲漸起。

  監考亭中,幾位考官聚在一起。

  「十三號舍童生江臨川,以《滿江紅》開篇,文光附紙,至今未散,現又作策論一篇,文顯虛空,恐為本屆首名。」老考官向主考稟報,語氣鄭重。

  主考撫須沉吟:「《滿江紅》雖壯烈,但出自前朝武將,非正統策論體例。如此應試,是否合規矩?」

  「規矩為文服務,而非文為規矩所困。」老考官道,「此人胸中有丘壑,筆下有雷霆,若因體例拘束而黜之,豈非寒了天下寒門之心?」

  另一考官猶豫道:「可此人接連引發異象,才情過盛,恐怕……引來非議。」

  「你是說裴御史?」有人接話。

  眾人默然。

  片刻後,一人低聲道:「裴大人素來主張『文貴中正』,最厭奇詭之風。若他知道江臨川以武將詞開篇,又引文光沖天,怕是不會善罷甘休。」

  「可我們只是監考,不是審官。」老考官冷聲道,「他愛恨誰,是他的事。我們只認文章,不認權勢。」

  「話雖如此……」那人嘆氣,「可咱們擋得住一次,擋不住他十次。裴玄度既然盯上了,就不會輕易放手。」

  亭中氣氛微凝。

  陽光偏西,照在亭檐銅鈴上,反射出一點冷光。

  號舍內,江臨川仍在寫。

  他已經寫到結尾:「故曰:善治者,不在賦斂之多寡,而在民心之安危。民安則國固,民危則邦傾。願諸公念此,慎用刀筆,少動征徭,則天下幸甚,蒼生幸甚。」

  筆落,最後一划穩穩收鋒。

  金光未散,反而與前兩張答卷的文氣相連,形成一片淡金色的光域,籠罩整個十三號舍。連屋頂瓦片都被映出暖色,宛如披上一層薄金。

  他放下筆,輕輕呼出一口氣。


  指尖還是燙的。

  他知道,這一關,算是過去了。

  可他也知道,真正的難關,還在後面。

  他抬頭看了眼窗外。

  夕陽西下,天邊燒著一片赤紅。

  像血,也像火。

  他摸了摸腰間竹節佩,玉質微涼。

  然後,提筆蘸墨,準備翻頁,寫第三題。

  筆尖懸於紙面,還未落下。

  忽然,他感覺到——

  文氣仍在體內流轉,未曾消散。

  那首《滿江紅》的力量,還在。

  金光,也還覆在第一張答卷上,遲遲不退。第三題策論也應運的而生。亦引起眾人驚呼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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