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耍大幡的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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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垛這邊,有人壓著嗓子開了口:

  「邊有三,要不我們等等你們爺兒倆?這麼好的機會,可別錯過了。」

  城樓里瀰漫著一股子血腥氣,被喚作邊有三的漢子停下腳想了想,眉頭擰了個疙瘩,忽然單手攥住幡杆,拉粑粑攥拳頭——暗地裡一使勁,晃臂膀這麼一抖,就見那根碗口粗的木頭杆子「呼」地一下上了肩,連手都不用扶,穩穩噹噹戳在那兒,亮個相穩若泰山。

  這一手瞧著簡單,內行才知道分量,那幡杆是實心木頭,得有多重?換個人扛都扛不動,他單手一抖就上了肩,那得是多大力氣?上了肩還得立得住,沒個十年八載的苦功,想都別想。

  邊有三把大幡耍開了,什麼「仙人指路」「夜叉探海」,什麼「烏龍擺尾」「鳳舞九天」,一招一式帶著風聲,嘴裡還念念有詞,耍到興頭上,他沖兒子使了個眼色,那小孩機靈得跟猴兒似的,點點頭,「噌噌噌」幾下躥上幡頂,單腳一站,擺了個金雞獨立的把式。

  那小孩生得白淨,圓臉蛋兒,腦袋上一邊一個紅絨繩扎的小抓髻,像年畫上跳下來的胖娃娃,身上穿著個紅布兜兜,底下是條水綠綢子褲,渾身上下跟水洗過一樣,乾乾淨淨,一雙大眼睛毛嘟嘟的,睫毛又長又翹,忽閃起來跟蝴蝶扇翅膀似的,讓人看了就想捏一把,他衝著城垛旁那幾位一抱拳,身子一翻,跟頭一個接一個,快得看不清頭腳,只剩一團影子在幡頂上打轉。

  邊有三也沒閒著,大幡在手裡兜著,左右交替,繞著身子轉圈,城垛旁那幾位看得眼珠子都直了,巴掌拍得山響,恨不能把手拍腫了,哪怕回去貼膏藥也值了。

  待耍完了,邊有三收住大幡,抹了把額頭的汗珠子。

  他這次來血胡同,是為找霸王道途境界五晉級境界四的材料,眼下那個材料是他突破自己境界的關鍵。

  可左思右想,他還是把腦袋搖了又搖:

  「雖說在這裡百無禁忌,我老邊可不想徒增殺孽,讓我朝別的道途修士下手,良心這道坎兒,實在邁不過去......」

  城垛旁有人勸他:

  「如果不按照血胡同之主說的辦,你這趟怕是要白來.......要不然你早點完成血胡同之主的任務,得了材料就趕緊想辦法出去......」

  邊有三沒等他說完,截住話頭:

  「進來的道途修士,不是個個都肯拼命的,頭一關試煉,多少人指望著靠結伴的混過去,畢竟命是自己的,憑著手裡的神通,只要帶點腦子,在陽間哪兒不能活得舒坦?犯不著在這兒豁出命去。」

  他站起身,朝城樓外頭的同伴們望了一眼。

  「所以這八十八個道途修士裡頭,草包不少,本事和膽量都稀鬆,別說道途修士之間相互獵殺,連今兒晚上這一關,都未必能過得去,最多兩天,那些濫竽充數的就該死絕了,到那時候,剩下的全是硬茬子,沒什麼比先把這些軟柿子捏乾淨更要緊的了,所以,走吧。」

  他剛要動身,外頭的同伴里,一個女人的聲音飄出來:

  「既然你打算先挑軟柿子捏,也沒必要非得你跟著吧。」

  那人從陰影里走出來,是哭喪的石寡婦。

  她臉上還掛著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眼珠子在黑暗中幽幽發亮:

  「你暫時留在這兒,我們去收拾那些人,到時候等我們的好消息就行了。」

  邊有三把臉一沉,沒半點商量的餘地:

  「我話撂這兒了,殺人的事我不干,可把人打殘廢,我沒說不成,我幫你們,就一條,等我撂倒那些硬骨頭的時候,你們替我結果了他們的性命,這樣咱們兩不相欠,還能完成血胡同之主交代的差事。」

  他頓了頓,語氣硬得像石頭:

  「旁的甭提了。

  石寡婦沒吭聲,就那麼直直地盯著他,眼珠子在暗裡幽幽發亮,像是要從他臉上剜出個窟窿來。

  兩人對視了好一陣子,誰也不讓誰。

  「成吧......」

  她終於鬆了口。

  邊有三皺著眉,把大幡往地上一戳,拿坎肩慢慢擦拭幡杆。

  他頭也不抬,嘴裡不緊不慢地叮囑:

  「留點神,先挑那些落單的道途修士下手,咱們一定得活著出去,別忘了,我還有個兒子,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也活不成了。」

  說這話的時候,他的手指攥著幡杆,青筋暴起。


  ……

  「阿嚏~」

  林夕打了個響亮的噴嚏,手裡攥著根雞腿,啃得滿嘴流油,帶著崔老道在街上瞎溜達。

  按地圖上標的,他倆剛從小吃街轉過來,進了這條文縐縐的巷子,毛筆街。

  二道溝子的毛筆街,打前明那會兒就有名了,整條街只賣筆、墨、紙、硯、書畫、刻章、裝裱,左右兩溜鋪面,不是畫館就是書店,大點的門臉還兼著茶館酒館,專供那些舉子秀才們吟詩作對、針砭時弊。

  那些鋪子的名號,一個賽一個地文雅,左首掛著「蘭亭齋」,右邊戳著「鳳棲閣」,前頭立座「怡紅院」,後頭蹲著「瀟湘館」,聽著就跟從唐詩宋詞裡摳出來的似的,肚子裡沒二兩墨水的主兒,到了這兒都不好意思抬腳往裡邁,裡頭的人張嘴孔子孟子,閉嘴老子莊子,之乎者也來回倒騰,聽不上半炷香的工夫,眼皮子就開始打架,哈欠連天,恨不得找個牆角眯一覺。

  「一想二罵.......這是有人惦記我呢。」

  林夕正嘟囔著,右手邊蘭亭齋里忽然走出個人來。

  那人頭戴斗笠,臉上蒙著布,只露眼睛和嘴巴,渾身上下裹得嚴嚴實實,嘴裡叼著根老刀牌香菸,手裡攥著一把菜刀。

  那把菜刀可不是尋常物件,刀把雕成龍頭,龍鬚細若髮絲,龍眼嵌著兩粒烏沉沉的鐵珠,刀背蜿蜒如龍脊,一溜龍鱗紋直貫到尾,刀面正中,赫然鏨著「緒帝御賜」四個字,筆畫深峻,填了赤金,透著一股子皇家氣派。

  刀身卻並不簇新,刃口有幾處細小的崩缺,刀面布滿細密的劃痕,像是斬過不少硬物,整把刀握在他手裡,沉甸甸的,透著股冷森森的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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