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二道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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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拉著崔老道進了家老字號飯莊子,點了一桌子菜,羊肉涮鍋、爆肚、羊湯、燒餅,又切了兩盤醬牛肉,燙了一壺好酒。

  崔老道一瞧見吃食,那點愁容全飛了,甩開腮幫子就開造,筷子跟雨點似的往鍋里伸,吃得滿嘴流油,一邊吃一邊含糊不清地說:

  「師弟,這頓吃完,咱就是死也值了。」

  林夕也不含糊,倆人你來我往,推杯換盞,吃得溝滿壕平,喝得迷迷糊糊,都頂到嗓子眼了,崔老道打了個響亮的飽嗝兒,拍著肚子說:

  「行了,就是今晚交代在裡頭,也不算餓死鬼。」

  倆人晃晃悠悠出了飯莊子,騎上寶驢,抹了抹嘴上的油,這才奔了血胡同而去,那寶驢也吃飽了草料,邁開蹄子,走得穩穩噹噹。

  從福壽齋往血胡同走,這道兒可不近便,倆人酒足飯飽,暈暈乎乎走夜路,深一腳淺一腳,不知不覺就到了瓦房成片的大道上,再往前一拐,就是天津衛最邪性的地界兒「血胡同」。

  說起血胡同,這名兒聽著就挺瘮人,可擱在五十年前,這兒可是天津衛頂熱鬧的去處,其位置在天津衛東南角的二道溝子,二道溝子有一條大河,名叫二道河,是海河碼頭子牙河的尾巴梢兒,靠著水,買賣自然就旺,河兩岸金店、飯莊子、窯子、戲樓、官銀號、官糧倉,擠得滿滿當當,最紅火那陣子,方圓十里地全是人腦袋。

  誰知天有不測風雲,五十年前,不知怎麼起了場大火,一家鋪子著了,旁人家拎著水桶去救,火勢反倒越燒越旺,跟澆了油似的,那邪火東竄西跳,最後把整個二道河附近的城區燒成一片白地,這事兒到現在還是一樁名震大清的懸案,提起來老輩人都搖頭。

  後來有人捨不得搬家,想在老地方重新蓋房,結果發現凡是那場大火燒過的地方,只要人一靠近,地皮子就跟流膿似的往外滲血,這種情況不是一塊兩塊地,是整片城區,哪兒哪兒都這樣。

  原先住在這兒的人一看,這還修個屁?全捲鋪蓋捲兒跑了,二道溝子徹底成了廢墟,漸漸地,二道溝子就成了倒髒土的地界兒,髒土、垃圾、死貓爛狗、死孩子,全往這兒堆,日子一長,連那條二道河都填平了。

  就這麼著,好端端一塊風水寶地,愣是變成了亂葬崗子似的荒場,直到最近這幾年,整片二道溝子就剩下挑子胡同還往外滲血,於是大伙兒就把挑子胡同叫成了血胡同,凡是不信邪靠近那兒的人,沒一個不莫名其妙沒了影兒,當時老百姓說什麼的都有,但傳了一陣子之後,就再也沒人提血胡同了,因為徹底沒有人去了。

  等林夕跟崔老道摸到二道溝子,已經到了夜裡亥時,往前頭一瞅,路上黑燈瞎火的,除了他倆一個人連個鬼影子都沒有,四周圍成片成片的房子,不過大多數已經坍塌,就剩些斷壁殘垣,看著這些廢墟,也能想見當年這兒有多熱鬧,可如今呢,死氣沉沉,連個蝲蝲蛄叫都聽不著,即便是保留下來的房子也全是空屋。

  這麼大一片城區,連個火亮都沒有,天上就一彎朦朦朧朧的月牙,那些房屋樹木,在月光底下黑黢黢的輪廓,聽不到夏蟲兒的鳴叫之聲,反倒有股不知來源的臭味,聞著跟屍臭差不多,可這地方多少年沒人住了,悶熱的三伏天,廢墟里不可能放死人放到發臭。

  林夕心裡頭不踏實,總覺得暗處藏著什麼要人命的東西,要不然這屍臭打哪兒來?崔老道倒是不以為然,雖說當年一把邪火燒了二道溝子,可保不齊有幾間破屋裡頭住著沒處去的叫花子、拾破爛的,這些人死了當倒臥,屍體沒人埋,這便是屍臭的由來。

  崔老道還勸林夕別緊張,說這地方其實是修行的好去處,雖然二道溝子被一把大火燒成了白地,又因為地面滲血的原因,人都搬走了,可樹木長得極好,方圓好幾里全是老樹,蒼松翠柏,遮天蔽日,林子裡藏著不少狐狸、黃鼠狼、刺蝟、獾子之屬,常有邪祟出沒也是正常,拿崔老道這個神棍的話說,全因此地頗有靈氣,要是風水不好的所在,也養不住這些有道行的東西。

  倆人又扯了幾句閒篇兒,牽著驢抬腳接著往更深處走,這二道溝子他們倆都不熟,以前頂多打邊上路過,從來沒進來過,這兒的胡同土路布局像蜘蛛網,七扭八拐,除了老城裡那一塊地方是坐北朝南,天津衛周圍的民宅土路,壓根兒就沒有東西南北這麼一說,再加上這裡的土路和胡同又都是斜的,不認識路的人一頭扎進來,跟鑽進八卦陣沒兩樣,轉得人暈頭轉向。

  林夕急著找血胡同,跟崔老道找准了個方向,順著土路繼續往前走,倆人還以為走過了這段就好辦了,誰承想周圍的土路、胡同全是斜的,東一榔頭西一棒子,來來回回淨繞圈子了,哥兒倆這下可是「洋鬼子看京戲——傻了眼」,愣在原地沒咒念。

  林夕抹了把汗,說:

  「師兄,這二道溝子真他娘的邪性,咱倆走了這麼老半天,按理說早該摸著血胡同了,可怎麼還沒走到?莫不是冤魂纏腿,跟咱們逗悶子呢?」

  崔老道把臉一板,低聲說:

  「師弟,深更半夜的,這話可別瞎咧咧,別看這些屋子全空了,當年可也是住人的地方,哪來那麼多鬼?」

  林夕不服氣:

  「怎麼是瞎咧咧?當年那場大火燒死了多少人,這事兒可不是我編的,城裡城外誰不知道?」

  崔老道把腦袋一晃,嘬了嘬牙花子: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陳芝麻爛穀子了,如今是什麼年月了?再說了,人怕鬼三分,鬼怕人七分,咱哥兒倆行得正坐得端,這輩子沒幹過讓人戳脊梁骨的缺德事兒,又是道途修士,你還有玄光道鈴傍身,別說二道溝子沒鬼,就是有鬼,也得它躲著咱們走,哪敢往跟前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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