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蛻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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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到裴繼峰的話,陳末抬起頭一臉不可置信地看向他,他盡力想要遏制住發抖的身形,卻依舊難以平復此刻內心的洶湧。

  他顫抖地伸出手指指向天空,囁嚅的話語從陳末嘴裡一個字一個字地蹦出。

  「師……師父,你的意思是,就連那位……」

  裴繼峰伸手輕輕握住陳末的手指,然後一點點將它拉下去,他沒再說話,只是看著陳末。

  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他把手搭在陳末頭頂,輕輕拍了兩下他的頭顱,他有些不敢再看這孩子的眼睛,仿佛那眼裡藏著什麼東西在擇機而噬。

  可還是晚了,就在他看著陳末的時候,這一刻,他的心裡仿佛有什麼東西失去了。

  他下意識想要翻找,卻發現自己無論如何也找不到,哪怕他此刻已經神橋境,能一下子瞬息十里。但這並不是空間問題,甚至都不是時間問題。

  又有那麼一瞬間,他恍惚地立定身影。到了他這個境界,幾乎不會出現控制不住自己身形的情況,可他還是晃了下神。他,好像找到了答案。

  那是少年眼裡的光芒,可此刻卻在漸漸熄滅。

  就像七十六年前道宮裡面的孟允平一樣,那個驕傲的少年,突然有一天走到他的面前,然後他的眼神也這麼熄滅了。

  他像是在問裴繼峰,又像是問自己。

  「師兄,難道我真的做錯了嗎?」

  那天,他也沒有說話,臉上帶著寬慰的笑容,也是這麼伸手拍了拍允平的腦袋。

  從開始修行到現在已經快一百年,這一百年帶給他最大的感觸就是:人們自以為的感同身受,往往帶有一定的局限性。

  難道城中眾人看不出來?

  一個瘴奴出身的李南柯,一個被啟國安置在邊陲的蠻子都知道了,那其他人呢?

  難不成都是傻子。

  可這樣的話,已經戰死的羅宏不會問,天天想著開化巫蠻的王乾正也不會問,書長李白顧、書長白衡、書長張漕、荊家家主荊之行、天煞軍都尉江宇他們更不可能問。

  就連自己的徒弟張越,他也不會問這樣的話。

  只剩下他在想,也只剩下陳末在問。

  白山城因為叛亂而死的人有多少?沒有人知道,可那絕不會少,那個鬼一樣的神教一直在批量生產所謂的「扎人」。

  幾萬?幾十萬?甚至百萬人,又能算得了什麼?

  這個擁有兩萬萬人口的東南皇朝,怎會在意這點人?只要泰安、允成兩府不淪陷,廣漢郡還算安穩,朝廷就絕不必著急,畢竟南部還在。

  李南柯是個例嗎?

  說是也是,說不是也不是。

  自武王之後,這幾百年來,敢於公然反叛啟國的,李南柯絕對是名義上的第一人。

  可像李南柯這樣,因為戰敗而投靠啟國並謀取爵位的,那就不止他一個人了。宣王在位時,傾六十年國力方能奪一府之地,如今天子在位,三四十年便奪一府。

  戰事頻發,啟國若是連這點容人之量都沒有,那還談何制霸東南。

  南遏巫蠻,東拒海妖,西退南陽,這三個詞,可不是簡單說說就行的。更何況,啟國早在升制之前,就已經是東南第一王朝。

  自開國千年來,啟國的鐵騎永遠沒有停下自己的腳步,從最開始的八府之地,一直拓展到如今的一京兩道三郡十二府,版圖比之前增加了將近兩倍。

  地盤、人口、資源、國運,這些東西的海量疊加,才造就了一位七境的天子。

  據他所知,目前至少還有七八位像李南柯這樣投靠啟國的真君,你要是不教而誅,除了李南柯,這幾位真君會怎麼想?他們會不會反,底下那上百位真人會不會反?

  看著裴繼峰默認,陳末的腦袋瞬間跟炸開了似的,他想不通。他紅著眼,不知道自己該為什麼悲傷,為那些無辜受難的凡人,還是已經戰死的同窗、袍澤。

  他明明已經強大了那麼多,可在這場戰爭中,又弱小得跟一個螻蟻一樣,高境修士的一口氣,都能把自己挫骨揚灰。

  他紅著雙眼,努力想讓自己清醒,可一陣過堂風吹來,帶來冰涼的觸感,仿佛自己又重新回到了那個雨夜。

  可不同的是,他已經不知道到底該向誰拔劍了。向五境的李南柯,六境的朝堂諸公,還是那位大殿上七境的天子。


  他都沒有時間為自己哀悼,不知道自己現在想要什麼,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該做些什麼。

  雙手緊緊攥著問邪劍的劍柄,直到指節發白,暗紅色的劍穗隨著風聲不斷搖擺。

  問邪劍似乎感受到了陳末的召喚,劍身此刻顫抖著蠢蠢欲動,靈光穿透這個新配的劍鞘綻放在空中。

  但裴繼峰的眼神掃來,這一切又很快消弭於無形。

  「為師給你講一段往事吧!

  許多年前,道宮有一位陌上真人,此人在道宮中雖然名聲不顯,卻精通三教法脈。

  八十二年前,有兩位少年在幽冥谷中試劍,卻一不小心墜入了他的考驗,這裡的考驗並不是修為、劍意或者其他。

  從開始到結束,它只有四個問題。」

  裴繼峰低頭看向陳末,沉聲問道。

  「那兩個少年遇到的第一個問題,就是:『聖人無私邪?』如果是你,你會怎麼答?」

  這句話的意思是,聖人有私心嗎?

  聖人是儒家對第九境洞真境的尊稱,可問題最關鍵的悖論就是,如果聖人有私心,那聖人之道是否也該是某人之道,而不應該被奉為圭臬。

  陳末緩緩平息自己的心情,在一邊認真地思考起來。

  「聖人既為人,其當有私。」

  他篤定地看向裴繼峰,眼神中有種說不出的執著。

  人當有私,就算你是聖人,能無其父,無其母,能無妻無子,無道無侶,無執無為?倘若不能無,即是有,那也便有了私。

  裴繼峰聽了陳末的話,又緊跟著繼續問道。

  「若教聖人有私,什麼又為道理?聖人之道,何不傳私而為天地公之。何故不貪長生,不求名利,不偏親疏,不論圓滿。」

  「聖人之私,在道,在順序,在蒼生,也在天地。

  若是無私,就不該有萬載的聖朝。他若是無私,就不該有自己的道,須知天地而有萬物生,萬物也非天地之道。

  是所以,聖人有私。」

  裴繼峰隨即話鋒一轉,他看向陳末又說道。

  「那兩個少年,有一個的回答跟你極為相似,可另一個完全相反。

  那個跟你回答相似的少年,叫孟允平,他答了什麼?或許只有陌上真人知道,但唯獨有一句話,卻是迴蕩在幽冥谷中。

  他說……」

  裴繼峰頓了頓,「他說,我執即我道。」

  話音落下,兩個人一起陷入了沉默。

  陳末一邊喃喃自語著我執即我道,一邊眼睛裡重新放射出光芒,就好像雨夜驚醒的雷霆,重新劃破了黑暗。

  而裴繼峰則是陷入沉思,他的一生好像怎麼也繞不過當年那個在道宮中閃閃發光的少年。

  孟允平,一個生在郡望之族的子弟,卻不局限於自己的出身。他的目光從來不是停留在修行,而是落回到道理本身。

  他平素溫和極了。

  既沒有那些貴胄子弟的驕奢習氣,也沒有其他高境修行者對於生命的漠視。

  唯一一次糾結,是她跑過來小聲問自己是不是做錯的時候,關於那件事,他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可那天的邛都,卻極不平靜。十二皇子慘死街頭,數不清的玉麟軍圍住了泰齊山上的道宮,要道宮交出孟允平。

  就連道宮裡面,也有不少人蠢蠢欲動。

  那天,他輕輕拍了拍孟允平的頭顱,沒有說話,他也不知道是對是錯,為了一個身邊的蠻人,竟然不惜當街殺了皇子。

  但他還是踱步,緩緩走到合鳴宮前,守在台階上,那一夜,山河劍劍身上的血液,幾乎映紅了宮殿前的整座台階。

  也是那一戰,他以三境之身祭出劍意,搏殺神通,名震道宮,這也才有了後面的山河劍主。

  而同一天,別人不知道的是,陌上真人破境直登破妄,與當今天子在仙極殿中手談一局。那一棋,他也不知道勝負。

  只是第二天,玉麟軍就從道宮撤去,之後孟允平的名字就成了禁忌,直到七十年前的東海之戰,人們在無雙郡主的身邊再次見到了那個少年。

  不知道他們當年是怎樣做的,拼著水師全軍覆沒,孤軍打退了妖族。那一戰,妖族未能登岸,而且,在東海之上還死了一位七境。


  所以三十年前西邊新立的府,才叫允成。

  那幽冥谷中的兩個少年,正是他與孟允平,孟允平的回答是聖人有私,而他當年回答的是聖人無私。

  陌上真君好像並不在意,將兩個人都收成了弟子,如今七十年過去,自從師弟死後,他再也沒有見過陌上真君了。

  道宮裡面的那座合鳴宮,也隨著主人的離開,封閉上了大門,七十年來,再沒有一次打開過。

  他摸著陳末的頭顱,緩緩看向天空。

  允平,不知道你是否還能看見,如今我又找到了一個像你的人。

  只是可惜,現在的這種局勢,再次超出了他的掌控,不過無論如何,明天他都會護住陳末。

  哪怕那個重傷的七叔姥親自前來,他也能護住,這就是玄黃榜第十三的自信。

  涌浪關。

  這座橫亘五百年的雄關,在東海海浪聲中逐漸淹沒身形,巨大厚實的城牆被幾十位六境妖王舉起,他們喚出巨浪裹挾著,朝關外的百萬大軍衝去。

  可浪頭裹著破碎的城牆還沒接近,就被早已布置好的法陣拍成粉碎,可隨後傳來無數妖王妖將的哈哈大笑聲,令百萬大軍心中都是一震。

  涌浪關失守。

  這是當今天子黎清朝也沒想到的事,三位七境的妖仙駕臨涌浪關,雖然他以一敵三也能扛住,可妖仙身後的無數真君妖王,卻不是涌浪關里的啟國真君能扛住的。

  天子御駕親征,提兵百萬,隨著眾妖族的嘲笑聲,仿佛已經真真切切成為一個笑話。

  高天之上的黎清朝雲霧遮面,哪怕是大真君也無法看見他的表情,九天之上的罡風已經被他們打得破碎,暫時無法開闢新的戰場,一時間雙方似乎停滯在此處。

  墨麟大真君騎著那頭麒麟,從地上騰空而起,直到雲霧間黎清朝的面前。

  「陛下,如今戰事之慘烈已經遠超我們的預料,涌浪關一朝破滅,戰死者遠超三十萬之眾,真人身死一百三十七,就連真君也戰死六位。

  妖族縱然兵力數倍於我,可按他們目前的數量仍是我們的近三倍,是不是該向虞朝求救了。」

  黎清朝從雲霧中緩緩走出,此時他的衣服上布滿了金色的血液,連手臂也斷了一根。

  以一敵三,並不是毫無代價,他也受了不輕的傷。

  他先是向涌浪關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中帶著一絲沉吟,隨後看向海面上那群黑壓壓的妖王妖將,嘴裡發出一聲悶哼,一絲金黃的血液從他嘴邊流出。

  而在近海兩位真君妖王的腦袋頃刻間爆開,後面十幾位妖帥妖將更是不必說,肉身直接被這道悶哼擠成齏粉。

  「凡是敢過涌浪關者,朕必會讓你們身死道消,死無葬身之地。」

  遠處的百萬大軍眼見妖族真君身死這一幕,立刻舉起武器發出高呼,聲音一時間竟然壓過了妖族的吼叫。

  他們太渴望一場勝利了,除了七十年前的東海之戰禦敵於外,千年來,臨海道四座雄關主要都是防禦,一直都被妖族入侵。

  就在這時,海面上傳來了一陣浩大的嗡聲,語氣雖然怪異,可所有人卻聽得分明。

  「黎清朝,等九天消靜後,讓我們看看,你這樣的還能蹦躂多久。

  下一次可不會這樣了,你的命,我們萬妖海三仙收了,順便還要說一句,你妹妹真嫩。

  等你死了,我就送你們團聚。」

  聽到這話,黎清朝眼神一冷,他望著遠處那幾道若隱若現的身影沉默了許久。

  七十年前,無雙身死,是他這輩子都抹不去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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