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駱安:都怪我知道的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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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錦衣衛值房。

  不久前被朱厚熜提拔上來的錦衣衛話事人駱安此時此刻正坐在值房的太師椅上。

  眉頭越皺越緊,手指無意識地在扶手上叩擊著,發出細密的「篤篤」聲。

  窗外天色陰沉,雲層壓得很低,像是隨時要塌下來。

  這安保大隊長的活也不好干啊……

  如果是在平時也就算了,但是今日是大行皇帝入葬山陵的日子!

  「大人,」聲先至人未到,一聲大喊,片刻之後,一個錦衣衛千戶站在門口,小心翼翼開口道:「北鎮撫司那邊送來的塘報,您已經看了三遍了……咱們是不是該動身了?卑職擔心陛下那邊……」

  駱安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你在教我做事?」

  聞得此言,門外那千戶縮了一下脖子,識趣地退了出去。

  駱安重新低下頭,將那份密報又看了一遍。

  內容不長,只有寥寥數語——

  「內閣大學士楊廷和、毛紀,已奉旨前往山陵視察葬地。大學士梁儲稱病,已上疏乞休沐數日,不能出席大行皇帝發引之禮……」

  駱安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雖然剛剛執掌錦衣衛幾個月,但見過的風浪比吃過的鹽還多。

  正德朝那些年,劉瑾、張永、谷大用等「八虎」輪流坐莊,朝堂上腥風血雨,他也熬過來了。

  可這一次,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大行皇帝要入山陵,這是國葬,是天子駕崩後的頭等大事。按照朝廷的規章制度來說,你內閣四位大學士:楊廷和、毛紀、蔣冕、梁儲,就應該要齊齊整整地出現在葬禮上,這是禮制,也是體統。

  可現在……

  一個梁儲病了,楊廷和與毛紀去了山陵視察。蔣冕倒是還在京師里,可誰知道他在做什麼?

  駱安睜開眼,拿起那份密報,又看了一遍。

  忽然,他感覺脖子涼涼的。

  七八十年前,正統十四年的事……

  那年,土木堡一戰朝廷失利,英宗皇帝被迫北狩,群臣在朝堂上哭諫,監國的郕王不知所措。

  然後呢?然後那群文官,當著郕王的面,把錦衣衛指揮使馬順活活打死了!

  那個馬順是什麼人啊?

  那是英宗皇帝跟前最紅的人,是錦衣衛的指揮使,是天子親軍之首是也!

  結果,他人就這樣被一群文官用笏板活活打死在金鑾殿上,血流滿地。

  據說屍體被拖出去的時候,身上沒有一塊好肉。

  駱安的喉嚨動了動,覺得嗓子有些發乾。

  前任的錦衣衛指揮使錢寧也是紅極一時的人物,跟大行皇帝稱兄道弟,出入宮禁如自家後院。

  可結果呢?新君還沒登基,內閣立刻就使出一鍵三連:下獄、抄家、論死。

  還有那個大行皇帝的乾兒子江彬:十二團營提督,平虜伯,威風八面。

  如今呢?墳頭草怕是已經冒芽了!

  駱安忽然覺得,自己這個錦衣衛指揮使的椅子,坐得一點也不安穩。

  皇室、內閣、司禮監,如今權勢最大的三方,正在明爭暗鬥。

  誰能笑到最後,他不知道。只知道一件事:神仙打架,凡人遭殃,甚至連路邊一條狗都要被碾碎!

  文官們就算輸了,最多不過是罷官奪職,回鄉養老。運氣好的,過幾年還能起復;運氣差的,也就是在老家種種地、讀讀書,終究還能保住一條命。

  可太監和勛貴呢?

  爵位被奪,家產被抄,子孫後代從雲端跌入泥潭!

  他這個錦衣衛指揮使,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恰好夾在中間。文官們看他不順眼,太監們盯著他手裡的權,勛貴們巴結他。

  可,駱安心裡清楚,如果真出了事,沒有人會替他說話的。

  一旦站錯隊伍,馬順暴死朝堂的下場,就是他的前車之鑑;錢寧、江彬的覆滅,更是近在眼前的警鐘。

  說實話,駱安不想摻和進去。

  無他,只因為宮廷鬥爭向來都是,勝則一步登天,敗則粉身碎骨。


  從來沒有中間路可走,更沒有全身而退的餘地!

  這個時候,駱安有些後悔自己是錦衣衛話事人,從小又讀了很多書,八面靈通,且又對前朝宮廷鬥爭知道太多。

  皇帝又把陸炳塞進他的錦衣衛。

  煩啊……

  窗外,秋風卷著落葉,在院子裡打著旋。

  這個看似平靜的午後,暗流正在涌動。

  「來人。」駱安忽然朝著門外問了一句,「陛下身邊都有誰在?」

  話音落下,門外的千戶立刻進來稟告。

  「回大人,內閣大學士蔣冕,文武百官,皇室宗親,還有勛貴徐光祚、朱鳳等人……」

  「不過,剛剛得到最新消息,朱鳳已經被陛下派去視察山陵了。」

  「朱鳳……」

  駱安馬上翻來一本檔案,看了一眼。

  成國公朱鳳,那是勛貴中的勛貴,老祖宗是跟著成祖爺靖難起兵的功勳。

  現在朱鳳被皇帝派去視察山陵,那是無上的榮寵……

  駱安覺得,自己跟朱鳳沒什麼兩樣。

  「來人!」

  「大人有何吩咐?」

  「傳令下去,從這個時候開始,錦衣衛在京城的各處分司,一律提高警戒等級。所有外出公幹的校尉,必須在入夜前歸隊。京城的九座城門,每門增派兩名百戶坐鎮,嚴查往來人員!」

  「大人,這……」話音落下,那千戶一臉驚訝,「大行皇帝發引在即,京城裡本來就緊張,咱們再這麼一搞,會不會引起恐慌?」

  駱安看了他一眼,冷冷地開口說道:「錦衣衛做事,什麼時候怕過恐慌?」

  旁邊,千戶不敢再多言,只好領命而去。

  駱安又叫住了他:「等等。派人去山陵那邊,加派暗哨。楊閣老和毛閣老的一舉一動,都要盯住了。還有梁閣老府上,也派四個人守著,看看他到底是不是真的病了。」

  「是。」那千戶退了出去。駱安重新拿起那份密報,又細細地看了一遍。

  「楊廷和,你到底想幹什麼?」

  他不知道這位內閣大臣是否真的要搞宮廷政變。

  也許是真的去視察山陵,也許不是。

  但他知道,自己賭不起。

  如果楊廷和真的只是去視察,那他加強警戒,不過是被人在背後罵幾句「錦衣衛擾民」罷了。

  可如果楊廷和另有打算,而他什麼都沒做,那後果就不是被罵幾句那麼簡單了。

  殺頭大罪啊!

  駱安提起筆,在一張紙上飛快地寫了幾行字,然後折好,封入一個信封,在封皮上寫下四個字——「乾清宮御啟」。

  「來人。」

  另一邊,一個親信千戶走了進來:「大人,您找我?」

  駱安看著他,沉默了片刻,才淡淡地開口道:「坐。」

  然後將那份密報推到他面前。

  「你看看這個。」

  那頭,千戶接過快速掃了一眼,眉頭微微皺起,「啊?!這……大人,您是擔心……」

  駱安點了點頭,面露鄭重之色開口說道:「內閣大員楊廷和與毛紀去了山陵,梁儲稱病。」

  「如今,大行皇帝發引在即,內閣四位大學士,兩個不在京里,一個臥病在床。你覺得正常嗎?」

  「楊閣老和毛閣老去視察山陵,是奉旨行事,不算異常。梁閣老年事已高,偶感風寒也是常事。大人是不是多慮了?」

  「大行皇帝駕崩,新君登基,正是權力交替的時候。楊廷和把持內閣多年,手下門生故吏遍布朝野。陛下雖然年輕,可你也看到了,他不是那種願意當傀儡的人。」

  「大禮議的事還沒完,毛澄、王瓚都被革了職,楊廷和嘴上不說,心裡能沒有怨氣?」

  「現在大行皇帝要入山陵了,這是國喪,也是楊廷和最後一次名正言順地調動人馬的機會。」

  「你想想,如果楊廷和在山陵那邊做點什麼文章,或者趁著葬禮的時候,把谷大用、黃錦這些人……」

  駱安雖然沒有把全部話明說下去,但那頭的錦衣衛千戶已經聽懂了他的意思。


  「大人是擔心,楊閣老會對陛下不利?」

  「對陛下不利,他不敢。但動陛下身邊的人,他未必不敢……你也知道的,谷大用、黃錦、張佐,這些人是陛下的耳目爪牙。如果楊廷和趁著葬禮把他們除掉,陛下就成了瞎子聾子,到時候只能任由內閣擺布。」

  「那……大人您打算怎麼辦?」

  「你現在立刻把這封信,親自送到乾清宮,交給張佐張公公!記住,必須親手交到他手裡,不許經過任何人的手!」

  「大人放心,我一定送到!」

  「等等。」眼見那親信千戶準備離開,駱安叫住他,又從抽屜里取出一塊銅牌,遞給他,「這是錦衣衛的調兵符牌。如果山陵那邊有什麼異動,你拿著這個,可以直接調動駐守山陵的錦衣衛力量。」

  此人穩穩地接過銅牌,深深地看了駱安一眼,欲言又止。

  駱安嘆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道:「有些話,我不說你也明白。這朝堂上,誰都可以倒,唯獨陛下不能倒。」

  「咱們錦衣衛,是天子親軍,是陛下的耳目爪牙。不管外面怎麼亂,咱們得穩住。一定要確保錦衣衛與陛下能隨時聯絡!」

  親信鄭重地點了點頭:「大人放心,卑職明白。」

  「去吧。」

  ……

  片刻之後,腳步聲漸漸遠去。

  駱安望著窗外陰沉沉的天,心裡像壓了一塊大石頭。

  「山雨欲來風滿樓啊……」

  他覺得,這場雨,恐怕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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